第6章 漱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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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小舢板離開棚屋,往內河道而去。

  兩岸「艇家船」漸稀,水色卻越發污穢油膩。

  腐爛菜葉、碎木渣、甚至可疑的穢物漂浮其間。

  前方河道收束,一處簡陋木棧橋探入江面。

  幾艘稍大的舢板擠在橋樁旁,船頭堆著蔫巴水菜或零星魚獲。

  空氣里瀰漫著魚腥、汗臭和劣質菸草的混合氣味。

  這便是疍民口中的「爛泥渡」。

  岸上,那棟歪斜的杉皮棚子便是「萬記魚欄」的門面,棚子下人影晃動,隱約傳來粗魯的呵斥和討價還價聲。

  河道上,撐船來往的,大部分都是和程家父子一樣的疍戶,黝黑的面孔,襤褸的衣衫,沉默地在水上討生活。

  程阿海和程水生父子倆默契地撐著竹篙,他們的舢板簡陋得一眼就能看到底,在這爛泥渡毫不起眼,連岸邊那些等著賣貨的同行都懶得投來一瞥。

  路上,程阿海壓低聲音,又給水生叮囑了幾句關於漱玉軒周管事的事:

  「……那人姓周,是漱玉軒後廚採買的頭兒,四十來歲,看著和氣,但精明得很。

  他伺候的都是十三行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豪商巨賈,還有那些鼻孔朝天的洋行買辦!

  手裡漏下一點油水,都夠咱們吃幾月了。

  水生,待會兒見了他,別露怯,但也別莽撞,東西好就是咱的底氣,明白嗎?」

  水生用力點頭,手心因為緊張和篙杆的摩擦有些發燙。

  一路往裡,在程水生利用七海之心加了20%的航速後,划船速度確實省力和快了不少。

  這讓程阿海有些納悶。

  但很是順暢,他也沒多想,以為水流的原因。

  進入獅子洋,珠江道,這裡的船隻,也越來越多。

  時間也來到了下午三點左右。

  拐入官州水道,航道上依舊是船隻擁擠。現在是晚市時分,碼頭收魚的不少。

  程水生目光掃過棧橋旁擁擠的船隻,努力辨認著:「爹,周管事……他在哪條船上?」

  程阿海渾濁的老眼銳利地掃視著棧橋附近。

  他很快鎖定了一艘停在稍下游、相對乾淨些的舢板。

  那船比周圍的大一圈,船板也刷過桐油,雖然也沾染了爛泥渡的污穢,但明顯精心打理過。

  船上沒有堆雜貨,只在船頭放著一個帶蓋的竹籃和一個精緻的錫制茶壺。

  一個穿著深藍色細棉布褂子、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他們,悠閒地坐在船尾一張小竹椅上,對著渾濁的江水啜著茶。

  那背影透著一股與這污糟環境格格不入的從容氣度。

  「還好,我們也安全些。」程阿海鬆了口氣。

  「喏,就是那艘船,船頭乾淨那個。」程阿海用下巴示意,「周管事就在那上面喝茶。看來今天他心情不錯,沒進茶館。」

  水生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目標就在眼前,那艘整潔的船,那個從容的背影,代表著他們此行的希望。

  他低聲問:「爹,我們……靠過去?」

  「嗯,穩住,慢慢靠過去,別驚擾了人家。」

  程阿海低聲道,聲音沉穩,但握著篙杆的手也微微收緊。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熟練地撐了一篙,小舢板如同一條靈活的水蛇,悄無聲息地破開水面,朝著那艘代表著「漱玉軒」和「上流」的舢板緩緩靠去。

  小舢板劃破水面,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周管事那艘相對整潔的舢板。

  碼頭附近的喧囂——魚販的吆喝、船板的碰撞、粗魯的討價還價聲——似乎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只剩下船底汩汩的水流和父子倆略顯粗重的呼吸。

  程阿海用篙杆輕輕抵住周管事舢板的船舷,穩住自家的小船。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里的癢意,用帶著疍家口音但儘量清晰的官話,對著那個背對他們的身影,恭敬地開口:「周管事,打擾您清淨了。」

  那背影微微一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周管事緩緩轉過身來。

  他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癯,膚色是城裡人特有的白皙,與周圍風吹日曬的疍民形成鮮明對比。


  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清亮有神,此刻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審視,淡淡地掃過程家父子襤褸的衣衫和他們腳下那艘破舊不堪的舢板。

  「什麼事?」周管事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平淡,聽不出情緒。

  他的目光在程阿海枯槁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年輕的水生,最後落在水生緊緊護在身側、用破麻布包裹嚴實的魚簍上。

  那眼神里沒有輕視,只有一種純粹的、打量貨物的評估意味。

  水生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緊。

  程阿海微微躬著身,臉上擠出謙卑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一種老海民特有的希望:

  「周管事,打擾您喝茶實在對不住。小老兒姓程,早年也跑過船……今天,是帶小子打了點新鮮海貨,想著、著漱玉軒或許用得著,斗膽來請您掌掌眼。」

  他說話間,又壓抑著輕咳了兩聲。

  周管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新鮮海貨」的說法並不抱太大期望。

  「新鮮」,往往意味著小魚小蝦。

  他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語氣依舊平淡:「哦?什麼貨色?尋常的魚蝦,自有魚欄收,不必找我。」

  他的意思很明顯——不是稀罕物,就別浪費他時間。

  水生他下意識地看向父親。

  程阿海絲毫沒在意,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兒子,低聲道:「水生,快,給周管事看看。」

  水生蹲下身,動作麻利地解開魚簍上裹著的破麻布。

  隨著麻布掀開,簍子裡深褐色、巴掌大小、肉裙肥厚飽滿的盤鮑擠擠挨挨,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它們顯然剛出水不久,活力十足,有些肉足還在微微蠕動收縮。

  這品相,在爛泥渡絕對算得上上等好貨!

  周管事端著茶杯的手終於放了下來,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

  他微微探身,目光銳利地掃過簍子:「鮑魚?個頭倒是不小……嗯,還算新鮮。」

  他的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絲興趣,但也僅此而已。這種品相的鮑魚,雖然不錯,但漱玉軒也不是收不到。

  程阿海捕捉到了周管事眼中那瞬間的亮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心知這些盤鮑還不夠分量。

  於是,他撥開上面幾層盤鮑,手指探入簍底冰冷的海水,小心翼翼地摸索著,然後,用力一掏!

  簍底冷光一閃!

  一隻碩大、色澤深紫如墨玉的鮑魚被他雙手捧了出來!

  那紫鮑足有成年男子巴掌大,在爛泥渡灰濛濛的光線下,那深沉的紫色仿佛自帶光華,厚重、內斂,卻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尊貴感。

  肥厚緊緻的肉裙微微翕張,顯示出充足的活力。

  與旁邊那些深褐色的盤鮑相比,它如同鶴立雞群,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氣場!

  「咦——!」

  一直從容淡定的周管事,第一次發出了清晰的驚訝聲!

  他手中的茶杯蓋放下,起身身體前傾,那雙清亮的眼睛盯住程阿海手中那隻紫得發黑的鮑魚,眼睛越發明亮!

  「這是……」周管事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平淡,帶著難以置信,「…紫玉鮑?!」

  「正是。」程阿海靠近了些。

  周圍經過的一些疍民,也不由多看了程阿海手裡的鮑魚幾眼。

  兩隻手捧著,占據了一個巴掌大小,這已經是頂級的極品兩頭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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