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花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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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冽的寒風卷著雪花,抽打在無邊無際的蒙古草原上。在這片冬季的草原上,兩支龐大的隊伍正向著東方緩緩蠕動。

  這是多爾袞的左翼軍和岳托的右翼軍,在蹂躪了京畿、河北、山西等地兩個多月後,終於踏上了返回盛京的歸途。

  然而,勝利的喜悅早已被一種壓抑和沉悶所取代,尤其是在左翼軍的隊伍中。

  豪格騎在馬上,臉色陰沉。臨清城下的那場慘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頭。損兵折將不說,自己還差點被一銃斃命,左耳至今仍裹著厚厚的紗布,隱隱作痛。更可氣的是,他原本計劃中唾手可得的臨清錢糧、運河控制權,全都化為了泡影。

  比豪格更鬱悶的,是譚泰。單從數字上看,豪格損失更為慘重,可大部分都是蒙古兵和漢兵;而他譚泰損失的,可是實打實的滿洲精銳。

  而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那個幾乎到手的巨大戰功——陣斬明國總督盧象升——竟然飛了!在賈莊之戰幾天後的一次小規模遭遇戰中,清軍抓到了幾個俘虜。在審訊中俘虜告訴他,盧象升沒死,只是重傷被救走了。得知這個消息時,譚泰只覺得眼前一黑,仿佛整個天空都塌陷了下來。

  多爾袞的心情同樣不輕鬆。他雖然未直接與洪承疇交鋒,但左翼軍的兩次挫敗,打亂了他整個入塞的部署,導致他不得不放棄了原本進攻山東的打算——畢竟清軍入塞是為了搶劫而不是拼命,和明軍玩硬碰硬屬實不值得。

  雖然擄獲的人口財物依舊可觀,但未能達成更多的戰略目的,反而讓明軍,特別是那個洪承疇,掙得了一些聲望。這對志在更大的多爾袞而言,無疑是一次不完美的行動。

  與左翼軍的沉悶相比,右翼軍最初的氣氛要輕鬆一些。岳托部雖經歷苦戰,但斬獲頗豐,尤其陣斬明國總督吳阿衡的功績,更是讓全軍上下與有榮焉。隊伍中甚至有些士卒私下裡議論著左翼軍的「不走運」。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就在隊伍穿過一片河谷時,岳托突然病倒了。起初只是發熱、乏力,眾人只當是尋常風寒,長期征戰,將領抱病也是常事。杜度、瑪瞻等右翼大將還時常前去探望,商議軍務。

  但岳托的病情迅速惡化,高燒不退,身上開始出現令人不安的紅疹。隨軍的薩滿和醫生使盡了渾身解數,跳神、念咒、灌下各種氣味古怪的草藥湯,卻都無濟於事。

  當那些紅疹逐漸變成膿皰,在岳托的臉上、身上蔓延開來時,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所有知情的將領的心。

  是天花!

  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尤其是在這缺醫少藥的茫茫草原上,天花幾乎就是死神的代名詞。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右翼軍中迅速蔓延開來。士卒們遠遠避開主帥的大帳,昔日井然有序的隊伍開始出現騷動和混亂。

  杜度和瑪瞻強忍著恐懼,親自守在岳托帳外,指揮親信四處尋找可能有效的藥物或醫生,但一切都是徒勞。

  岳托的病情急轉直下,膿皰破裂、潰爛,高燒和疼痛折磨得他神志模糊,最終在痛苦和昏迷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更可怕的是,天花的魔影並未隨著岳托的死亡而消散,反而開始無情地收割生命。杜度、瑪瞻這兩位岳托的左膀右臂,不久後也相繼出現症狀,很快追隨岳托而去。另有千餘名八旗官兵也在病毒的肆虐下紛紛倒斃,屍體被草草掩埋在冰冷的草原上,連像樣的儀式都無法舉行。昔日旌旗招展的右翼軍,此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和死亡的惡臭之中。

  消息傳到左翼軍,多爾袞大驚失色。他立刻派遣阿巴泰火速趕往右翼軍所在地。面對一片狼藉、群龍無首的局面,阿巴泰迅速接管了指揮權,下令將病患隔離,焚燒死者衣物和營帳,勉強穩住了隊伍。

  在完顏葉臣等未染病將領的協助下,這支如同驚弓之鳥般的部隊,遠遠地跟在左翼軍後面,踏上了最後一段歸途。

  岳托、杜度、瑪瞻等大將的死訊早已由快馬傳回盛京。

  皇宮大內,皇太極得此噩耗,如遭雷擊,竟連續三日不飲不食,並下旨輟朝三日以示哀悼。而岳托的父親、年邁的禮親王代善更是悲痛欲絕,聽聞兒子死訊時,竟直接從馬背上跌了下來,老淚縱橫,一路被人攙扶著,哭喊著兒子的名字走回府中。

  盛京城內,一時之間,白幡飄動,哀聲不絕。

  很快,一些從遼東逃歸的漢人,也將「東虜大軍遭瘟,頭目岳托等俱亡」的消息帶回了關內。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到了北京紫禁城。

  暖閣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崇禎皇帝拿著那份由兵部呈上的、綜合了多方哨探信息的奏報,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那張常年緊繃的臉上,罕見地泛起了一絲笑意。

  「好!好!天佑大明!建奴遭此天譴,實乃罪有應得!」崇禎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釋放感。他猛地從御座上站起,在閣內踱了幾步,隨即對侍立一旁的司禮監太監吩咐道:「速召閣臣見駕!朕要與他們商議復遼大計!」

  消息同樣傳到了正在京中待命的洪承疇和孫傳庭耳中。

  孫傳庭用力以手撫額,仰天嘆道:「天佑大明!真乃天佑大明也!岳托、杜度、瑪瞻,皆虜中驍將,今竟一併歿於天花!」

  與孫傳庭的激昂振奮相比,洪承疇的臉上雖然也掠過一絲喜色,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憂慮。他心中確實為清軍遭受如此重創而高興,岳托等人的死,無疑大大削弱了清軍的指揮層和戰鬥力。

  然而,一種更強烈的不安迅速占據了他的心頭。

  崇禎皇帝,還有朝中那些官員們,會不會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沖昏頭腦?他們會不會真的以為「優勢在我」,從而強行趕鴨子上架發動進攻?

  洪承疇太清楚了,明朝如今軍隊積弊深重,財政瀕臨崩潰,內部戰亂頻仍,根本無力支持在關外發起大規模攻勢。

  一次天花疫情,或許能重創清軍一時,但絕不足以動搖其根基。皇太極絕非庸主,他必定會迅速調整,穩住局勢。若此時明軍貿然出關,後果恐怕……

  「伯雅,你我二人速去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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