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糟糕的事情總是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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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臨清州署二堂內,燭火徹夜未熄,跳動的火苗在晨曦將至的冷空氣中顯得愈發掙扎,將洪承疇伏案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隨著光影晃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依舊穿著那身緋色官袍,一夜未眠,眼底布滿了細密的血絲,但目光卻銳利如鷹,死死地盯著面前攤開的一張碩大的北直隸-山東地圖。地圖旁,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份墨跡已乾的文書。

  第一份,是連夜審訊郭名望所得的供詞摘要,由周文清工整謄錄。洪承疇的指尖點在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字句上,腦海中同步勾勒出清晰的畫面:

  「奉命大將軍多爾袞、揚武大將軍岳托,統兵二萬五千餘,分兵八路,掠地而入……」

  他的手指順著地圖上的標記緩緩移動,仿佛能看見黑壓壓的清軍鐵騎如蝗蟲過境,分成八股巨大的洪流,自北向南,漫過山河。

  「其中一路,沿運河南下,已破景州……」

  他的指尖重重地落在「景州」二字上。這裡距離臨清,不過一百五六十里,對於騎兵而言,幾乎是朝發夕至。

  「此番滿洲八旗,每牛錄抽甲兵六人……」

  看到這裡,洪承疇的眉頭死死地鎖在了一起。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每牛錄才出六人?滿洲八旗攏共也就四百來個牛錄,照這麼算,真正的滿洲核心戰兵不過二千四百人?郭名望啊郭名望,你是把我當成三歲稚童來糊弄,還是你那位睿親王主子教你們的說辭,連你自己都信了?」

  洪承疇根本不信這個數字。

  要麼是郭名望的層級根本接觸不到真實的核心兵力配置,要麼這就是清軍故意釋放的煙霧,用以迷惑明軍,使其低估他們的真正實力。

  「抑或是……」洪承疇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這『每牛錄六人』,指的並非普通甲兵,而是……精銳的巴牙喇?」

  但無論怎麼計算、如何推測,有一點他可以大致確定:目前出現在景州方向的這一路清軍,其總兵力大概率不會超過四千。其中真正的滿洲核心精銳,只會更少。更多的應是蒙古附庸、漢軍旗以及包衣。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圖上,腦海中浮現的是史書記載和郭名望供詞相互印證的場景:清軍在東起大運河、西至太行山的廣闊正面戰場上,如同梳篦般分成八路,一路沿運河推進,一路封鎖太行山隘口,另外六路則在山河之間的富庶平原上肆意縱橫,掃蕩劫掠。多爾袞的左翼軍掃蕩河北後,正朝著山東壓來,準備與岳托的右翼軍會師於濟南城下【1】。

  「絕不能讓他們順利會師!」洪承疇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一下,「聚則力強,分則力弱。必須在他們會師之前,抓住機會,敲掉其中一路!」

  他的手指死死地點在景州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一萬人以上規模的大會戰,我軍勝算渺茫。但若只是對付其中一路,不過三四千人馬,其中還有大量雜兵……以我兩千陝西精銳騎兵為鋒矢,再輔以五千臨清本地的車營步兵結陣固守、以火器支援,怎麼也該夠用了吧?清軍又不是人人都是噶布希賢超哈,還拖著那麼多累贅,總有破綻可尋!」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一振,開始在心默默盤算需要調集多少糧秣、多少火藥,車營該如何編組,騎兵該如何配合突擊……

  但接下來的另一份報告,則徹底打碎了洪承疇的設想。

  這份報告是鄧之榮天不亮就送來的,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書寫者也處於極大的震驚和慌亂之中。

  這是一份經過緊急重新核查後的東昌、平山、臨清三衛兵員實情匯報。

  洪承疇拿起這份報告,只看了開頭幾行,臉色便瞬間沉了下去。

  「……經卑職連夜逐一核對腰牌、查驗身份,並暗訪各營老兵核實,五千一百餘名在冊兵丁中,竟有逾兩千五百人,實為近期倉促招募、用以『頂替』原額兵丁應卯點校之流民、饑民。其中多為老弱,甚少有能披重甲、持利刃者……」

  「頂替?流民饑民?」洪承疇聲音低沉。

  他想起校場上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原來那並非全是貧窮所致,而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兵!是臨時拉來充數的乞丐!

  「……剩餘兩千五百餘名實額兵丁中,經初步甄別,約有五百人或年老體衰,或久疏戰陣,或技藝生疏,恐難堪大任,臨陣亦難指望……」


  看到這裡,洪承疇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甚至微微發黑。

  「五千多人……兩千五百是乞丐……五百是廢物……」他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搞了半天,能指望打仗的,就只有兩千人?兩千人!」

  他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沉重而疲憊的嘆息。

  「難怪……難怪那天校場點卯,近乎一半的人沒穿紫花布甲……沒想到,是人不行!是他們根本穿不動、扛不起!」

  完了。

  所有的計劃都成了空中樓閣。

  他原本設想中,那五千名雖然裝備破舊、訓練不足,但至少數量可觀的步兵,可以依託戰車和火器構成一道起碼能頂住一段時間的防線,用鳥銃、佛郎機、威遠炮的火力覆蓋戰場,為他的兩千精銳騎兵創造衝擊的機會的。

  然而……

  按照編制,一個車營應該有兩千五百名騎兵和三千四百八十八名步兵,火槍火炮超過兩千件【2】。而現在,他只有兩千步兵!用這兩千人去操作原本需要近三千五百人才能有效運轉的火器戰車陣列?結果只能是顧此失彼,防線處處都是漏洞。

  縮小編制?減少戰車和火器數量?那更是自廢武功!火力不足的車營,在清軍的衝擊面前無異於一道紙糊的籬笆,一捅就破。

  洪承疇閉上雙眼,揉著劇烈跳動的太陽穴。

  直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幾分,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了第三份報告上。

  這是林貴親筆所寫的戰鬥詳報,詳細記述了昨日在清河遭遇戰的前後經過。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有墨點。

  洪承疇仔細地看著。報告裡,林貴沒有隱瞞自己求功心切、擅自下令前出五十里的過失,也如實描述了發現清軍、追擊、接戰的全過程,甚至詳細寫了自己因為貪圖對方那身繡蓮花的華麗布面甲,在可以一刀結果對方時選擇了試圖生擒,結果反而被倒地裝死的郭名望暴起一刀刺中腹部——幸有雙層棉甲防護未受傷的狼狽經歷。

  看到這裡,洪承疇緊繃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似是無奈,又似是些許的讚賞。

  「這個林貴……莽是莽了點,但還算是條實誠漢子。」

  他拿起筆,略一思索,在那份報告的末尾空白處寫道:

  「覽悉。念爾部斬獲頗豐,生擒賊酋,功過相抵,不賞不罰。傷兵每人賞銀五兩,以示撫恤。所損戰馬,准從此次繳獲馬匹中優先補足。望戒之慎之,下不為例。」

  寫完最後一句,他擱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此時,第一縷曙光已經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透過窗欞斜斜地照射進來,落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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