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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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朱恭枵的車駕儀仗並未如洪承疇想像中那般奢華鋪張,僅是數輛馬車並數十隨從,低調而迅速地抵達了營地。

  這位身著親王常服、年約四旬的宗室貴胄,面色略顯蒼白,確帶病容,但眼神清亮,舉止間並無尋常藩王那般養尊處優的倨傲,反而透著一股沉靜與審慎。

  二人相見,依禮寒暄。周王並未過多客套,稍作問候之後,便屏退左右,目光直視洪承疇,開門見山:

  「孤聽聞建虜不日將入寇山東、河南,此訊石破天驚,令人寢食難安。不知洪大人身膺重任,經略四方,對此可有良策?還望不吝賜教。」

  洪承疇拱手,姿態放得極低:「王爺言重了。『賜教』二字,承疇萬萬不敢當。王爺憂心國事,垂詢於某,承疇自當竭盡所能,稟陳管見。」

  周王擺了擺手,語氣誠懇,甚至帶上一絲無奈:「洪大人不必過謙,更無需虛禮。孤自幼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於兵戈戰陣之事,實乃門外漢,一竅不通。值此危難之際,正需仰仗洪大人這般國之干城。還請直言無妨。」

  「這周王,倒還真是有幾分自知之明,與那幫只知盤剝享樂的蠢貨宗室不同。」洪承疇心中暗忖。他也不再繞圈子,神色一肅,開始了他的講述:

  「王爺,以承疇淺見,建虜此番若大舉入塞,其兵鋒很可能會自北直隸順勢南下,首要攻略之地,恐非河南,而是山東。其後,方有可能覷隙西進,侵犯河南。故而,若欲保河南無恙,必先固山東藩籬;山東若失,河南必危。」

  周王聞言,眉頭微蹙,顯然這個結論與他直覺的判斷——清軍可能直接踏冰過河攻擊河南有所不同。

  他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洪大人為何作此推斷?何以認為建虜必先攻山東,再圖河南,而非憑藉黃河冰封之利,直撲我中原腹心?」

  這個問題正在洪承疇意料之中。他當然不能直言這是歷史既定的事實,更不能保證「蝴蝶效應」下清軍是否會改變路線。但他早已備好了一套邏輯嚴密、足以說服人的說辭。

  「王爺明鑑。」洪承疇從容應答,「如今正值隆冬,黃河冰封,天塹變通途。按常理推斷,建虜鐵騎確可自直隸踏冰南下,直撲河南,看似便捷。然建虜既知此理,我軍又豈能不知?若我軍預作部署,遣人日夜巡視,專司鑿冰之事,使其無法安然渡河,則其直取河南之謀,頃刻間便化為泡影,徒耗兵力於北岸,進退失據。」

  周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點頭道:「鑿冰阻敵……確是良策!如此一來,建虜若想強行渡河,必付出慘重代價。」但他隨即又浮現新的憂慮,「然則,黃河千里,鑿冰所需人手甚巨,且需日夜不息,方能阻其封凍。如今河南民生凋敝,倉廩空虛,何處募集這許多人力?又如何能保證他們能持續勞作?」

  「此事看似繁難,實則易爾。」洪承疇微微一笑,成竹在胸,「近年來河南天災人禍不斷,百姓流離失所,饑寒交迫者眾。官府若肯出錢出糧,以工代賑,招募民夫前往河岸鑿冰,不僅可解軍防之急,亦可活無數饑民之命,使其得食餬口,安穩過冬。此乃一舉兩得之事。再輔以精銳兵馬駐守沿岸要害,監視敵情,則黃河防線可稱穩固。」

  聽到「出錢出糧」四字,周王朱恭枵擱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猛然攥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洪承疇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心中瞭然:即便是相對「聰明」的周王,要從自己府庫中掏出真金白銀,終究是會肉痛的。

  然而,沉默並未持續多久。

  周王深吸一口氣,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臉上閃過一絲決斷。

  「洪大人老成謀國,此言甚善!鑿冰之策,確為當下阻遏建虜南下之要著。」周王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孤回去後,立即開啟王府庫藏,取出銀錢米糧,並號召開封全城官紳,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共籌款項物資,招募民夫,務必守住黃河天險,不使建虜一兵一卒踏冰而過!」

  周王顯然思慮並未停歇,他緊接著追問,語氣比之前更為急切:「然則,若如洪大人所料,建虜主力果真舍河南而先圖山東,又當如何?山東地勢平曠,無險可恃,若無一戰之力,豈非任由建虜鐵蹄蹂躪?屆時河南仍難獨善其身。守山東,又該何以應對?」

  洪承疇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面色凝重,沉聲道:「王爺所慮,正是此戰關鍵所在,亦是最難之處。建奴之所以屢屢入塞如入無人之境,所倚仗者,正是其冠絕天下的騎射野戰之能。而山東地勢,一馬平川,正利於騎兵馳突。故欲守山東,絕不能一味倚城固守,被動挨打。必須有至少一支精銳勁旅,能於平原曠野之上,與建奴主力騎兵正面交鋒,至少能將其阻滯、纏鬥,甚至戰而勝之,方能挫其銳氣,爭取時間,等待四方援軍,將戰火阻於山東境內。」


  「能與建虜鐵騎在平原上一較高下?」周王喃喃重複了一句,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雖然從未親眼見識過清軍騎兵,但他早已經不止一次地聽過清軍騎兵的恐怖。

  「唯有騎兵。」洪承疇斬釘截鐵,「唯有以騎對騎,才是制勝之道。」

  一時寂靜,唯有遠處傳來的些許馬嘶和風聲。

  洪承疇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王略顯掙扎的面容,話鋒悄然一轉,刻意放緩語速:

  「然則,王爺……打造、維持這樣一支堪與建奴精銳爭鋒的鐵騎,所需耗費,實乃天文數字。非惟需精選良駒,更需配給精良甲冑、銳利兵器、充足火藥箭矢。另外這馬匹的草料豆料,人吃馬嚼,每日耗費甚巨。更遑論,欲使將士用命,敢與兇悍建奴搏殺,這額定的、能及時足額發放的厚餉,更是不可或缺……」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再次瞥向周王,語氣沉重而現實:

  「此非一城一地之資所能供養,亦非尋常籌餉所能維繫。若無源源不斷之巨量銀錢、糧草、軍械支撐,一切皆是空談。」

  洪承疇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藩王,等待著他的回應。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王眉頭緊鎖、目光低垂,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許久,他緩緩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洪大人……需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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