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餓死鬼
「捕爺，這就是牛家。」
莊誠遠遠的便站住腳步，不敢再往前走。
他還欲說什麼，卻見鍾明徑直踏步，邁過了地上圍著牛家的那一圈黑血。
「捕爺——」
見鍾明這麼勇，莊誠張了張嘴，而後看著鍾明接近木屋，大氣都不敢喘。
鍾明走到近處，繞木屋一圈，仔細看了看門窗上的厚厚封板，一言不發。
「捕爺，鍾捕爺！」
莊誠在遠處呼喚：
「或許直接用火燒了更好？只是我們點了幾次，凡火根本點不著鬼屋。須得您用官家的熾火。」
縣衙管著基層治安，自然也有些對付鬼精妖怪和修行者的東西，比如特殊的火種。
只不過昌樂小縣之地，東西就算有也配備不多，更不是鍾明這根腳最淺的衙役能掌握的。
王充沒有讓他去庫房領東西，他也根本沒問。
鍾明感受了片刻，忽然將手放到腰間。
嗖——
熾烈的刀風一出，直接斬開封板和木門，露出裡面黑黢黢看不真切的景象和中人慾嘔的惡臭。
「捕爺！」
莊誠在後面驚呼一聲，卻見鍾明腳步不停，直接進了木屋內。
他頓時睜大眼睛，著急的一跺腳：
「這個年輕捕快，怎麼恁是莽撞？」
都說裡面有鬼了，他倒好，到這就跟回自己家一樣！
直接把門都劈開來，要是沒把牛小山逮住，放它出來可如何是好？
俗話說人老成精，莊誠活了大幾十年，知道些官府和修行的東西。
普通捕快不入品，幾乎不可能是鬼靈精怪的對手。
特別是鍾明沒帶官家東西，咋可能抓得住那牛小山？
莽撞後生，自己死了不打緊，害苦了他們南山村！
莊誠急得團團亂轉，一拍大腿，趕忙回去找村里壯勞力。
得趕快，趕快讓他們帶上封板和狗血過來。
木屋內。
鍾明刀已入鞘，手上提著的是一道粗大的鐵索。
鐵索看起有些虛幻，拖在地上卻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緩步進屋，借著劈開門扉漏進的天光，很快看清這小屋的景象。
小屋不大，一廳一房。
丈許見方的正廳內停著一具木棺，棺材旁邊還躺著一具身量極高卻已癟下去的屍首。
鍾明看了兩眼，嘆了口氣：
「果然。」
那屍首發黑的身軀上有道道深刻的勒痕，一圈一圈的印記和棺材上灰塵的深淺痕跡相同。
再加上旁邊散落的粗大麻繩，鍾明已經想像出之前的場景：
屍首生前被麻繩牢牢捆在棺材上，直到餓得形銷骨立，麻繩才鬆開。
但他這個時候也不可能有力氣逃出被木板封死的木屋了——
鍾明剛剛看來，外面的封板並不像是近半月新封，或許要更久一點。
村長說的話里，和事實有些矛盾的地方。
鍾明真希望他是老糊塗了。
屋內不多的天光忽然暗淡了些許。
一道勁風無中生有，突然朝著鍾明背後落下。
鍾明頭也不回，手腕微振，拘魂索忽然違背常理的翹起，瞬擊身後——
拘魂索實處虛實之間，又是法器，可隨鍾明心意而動。
嘩啦啦的聲響中，拘魂索纏住那把柴刀，而後順著青黑的手臂如同長蛇攀上。
鍾明這才轉身，看著身後已經被捆了個嚴嚴實實、還在不斷掙扎的顯形鬼影。
這鬼影真如小山一般。
它頭頂房梁，手長腳長，面容漆黑，雙眼赤紅。
胸口癟得前胸貼後背，跟骷髏沒兩樣，肚皮卻腆得老大，沉甸甸的如沙土袋。
一把柴刀提在手裡，縱使周身鐵索纏繞，它也煞氣沖天。
鍾明看了看這鬼，又看了看身後的屍首，好像是一人分了二角。
只不過這鬼影更高大、也更可怖。
「牛小山死後鬼化，竟是這般猛鬼。奇怪，如果只是黑狗血，能將它困在這裡？」
鍾明有些疑惑，小小山村之中，如何生得這般鬼物？
掙扎力度竟然讓他的手也緊了又緊！
他可不是昨天那樣虛弱，而是休整一天，還吃了鬼嚼穀突破了刀法，狀態完好，拿著拘魂索！
如果再過段時間，或許這牛小山能長成更惡之鬼也說不定。
只是現在它再是力大如牛，終究逃不出鐵索纏繞。
看著巨大的鬼影不斷扭曲，鍾明搖了搖頭，手臂再振。
砰！
鐵索猛地收緊，和鬼影僵持片刻，就將其炸碎。
還真有些吃力，辛苦自己了。
漫天黑光碎片倒流，鑽入鍾明眉心。
《鍾馗捉鬼圖》中，黑光流轉至圖末，和溺死鬼並排，出現了一個枯骨腆肚的鬼魂畫像。
「餓死鬼——牛小山。昌樂縣南山村人，身強體健，得路過鏢師傳授武技，小有天賦，與父親籌划進城學藝，遭人妒忌。父親意外亡故，牛小山悲痛不已，言父死疑點頗多，欲請村老主持公道，受懼，被綁於家中父棺之畔，封木板於外。牛小山孝悌，不敢稍動，遂餓死。」
「餓死鬼者，怨氣深重，魂飢難耐，喜血食。然此鬼僅厄仇敵，後幽於鬼宅不出。」
「法力低微，收入圖中，得劣等鬼嚼穀。」
「怨念未消。」
畫卷開端，騎獸男子的腰包又鼓了鼓。
不過鍾明心不在焉，眉頭緊皺。
他掃過周圍一眼，牛家已被翻箱倒櫃，家徒四壁。
看樣子，恐怕是牛小山被捆之時，還有村鄰來「借」東西，借完後面才封了門。
這是何等絕望？
他閉了閉眼，想像出一個習得武藝的精壯被捆在父親的棺材邊，因為不願驚擾父親亡魂而忍飢挨餓，苦苦哀求鄰居施飯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人搬走米糧、封屋鎖門，死後甚至只是有仇報仇——
這事南山村無疑全村上下心知肚明，可謂人盡幫凶，怪不得村民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勁，原來不僅僅是天生怕官差。
結果牛小山還只殺三人，應該是直接動手的三人。
這樣的鬼，這樣的人，會是村霸？
不過已經殺了仇人，怎麼還是怨念未消？
對《鍾馗捉鬼圖》逐漸熟悉，鍾明輕易看出鬼物狀態。
沉思片刻，他又瞥了一眼牛小山至死護著木棺的屍身，看著牛父擺得端端正正的棺木，想著孝悌之評，心有所悟。
應該是了。
不知道能不能消解怨念、獲得願力？
鍾明吐了口長氣，走出牛家。
太陽出了雲層，陽光重又灑在村道上，道上立著好些人。
雖頭頂驕陽，村民們身下皆是陰影。
見鍾明出來，領頭的莊誠和壯勞力們都是大驚。莊誠顫聲問：
「捕爺，那牛小山……」
「已經捉拿了。」
鍾明冷淡道。
村民們拿著木板釘錘，面面相覷。
他們大張旗鼓的過來，本為補救，沒想到這年輕捕快一人就能捉鬼？
這和往日他們對那些吊兒郎當的衙役印象大不一樣！
莫非他不是普通捕快而是捕頭？
莊誠老眼見牛家似沒那麼陰森森，終於大鬆一口氣，眼紅紅的就往地上趴：
「感謝差爺救我南山村全村性命！」
村民們反應過來，也連忙跪下。
鍾明皺著眉頭側身躲開，走到莊誠旁邊，淡淡道：
「此地極陰，我雖捉了牛小山，但你們要將父子倆的屍首好生安葬，不得怠慢。
「不然恐怕便要再起鬼患，到時候，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莊誠一驚，連連點頭：
「好好，謝謝鍾捕爺提醒！我們一定處理好牛家——」
「我說的是……好生安葬。」
鍾明盯著他：
「不得怠慢。」
莊誠遠遠的便站住腳步，不敢再往前走。
他還欲說什麼，卻見鍾明徑直踏步，邁過了地上圍著牛家的那一圈黑血。
「捕爺——」
見鍾明這麼勇，莊誠張了張嘴，而後看著鍾明接近木屋，大氣都不敢喘。
鍾明走到近處，繞木屋一圈，仔細看了看門窗上的厚厚封板，一言不發。
「捕爺，鍾捕爺！」
莊誠在遠處呼喚：
「或許直接用火燒了更好？只是我們點了幾次，凡火根本點不著鬼屋。須得您用官家的熾火。」
縣衙管著基層治安，自然也有些對付鬼精妖怪和修行者的東西，比如特殊的火種。
只不過昌樂小縣之地，東西就算有也配備不多，更不是鍾明這根腳最淺的衙役能掌握的。
王充沒有讓他去庫房領東西，他也根本沒問。
鍾明感受了片刻，忽然將手放到腰間。
嗖——
熾烈的刀風一出，直接斬開封板和木門，露出裡面黑黢黢看不真切的景象和中人慾嘔的惡臭。
「捕爺！」
莊誠在後面驚呼一聲，卻見鍾明腳步不停，直接進了木屋內。
他頓時睜大眼睛，著急的一跺腳：
「這個年輕捕快，怎麼恁是莽撞？」
都說裡面有鬼了，他倒好，到這就跟回自己家一樣！
直接把門都劈開來，要是沒把牛小山逮住，放它出來可如何是好？
俗話說人老成精，莊誠活了大幾十年，知道些官府和修行的東西。
普通捕快不入品，幾乎不可能是鬼靈精怪的對手。
特別是鍾明沒帶官家東西，咋可能抓得住那牛小山？
莽撞後生，自己死了不打緊，害苦了他們南山村！
莊誠急得團團亂轉，一拍大腿，趕忙回去找村里壯勞力。
得趕快，趕快讓他們帶上封板和狗血過來。
木屋內。
鍾明刀已入鞘，手上提著的是一道粗大的鐵索。
鐵索看起有些虛幻，拖在地上卻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緩步進屋，借著劈開門扉漏進的天光，很快看清這小屋的景象。
小屋不大，一廳一房。
丈許見方的正廳內停著一具木棺，棺材旁邊還躺著一具身量極高卻已癟下去的屍首。
鍾明看了兩眼，嘆了口氣：
「果然。」
那屍首發黑的身軀上有道道深刻的勒痕，一圈一圈的印記和棺材上灰塵的深淺痕跡相同。
再加上旁邊散落的粗大麻繩，鍾明已經想像出之前的場景：
屍首生前被麻繩牢牢捆在棺材上，直到餓得形銷骨立，麻繩才鬆開。
但他這個時候也不可能有力氣逃出被木板封死的木屋了——
鍾明剛剛看來，外面的封板並不像是近半月新封，或許要更久一點。
村長說的話里，和事實有些矛盾的地方。
鍾明真希望他是老糊塗了。
屋內不多的天光忽然暗淡了些許。
一道勁風無中生有，突然朝著鍾明背後落下。
鍾明頭也不回，手腕微振，拘魂索忽然違背常理的翹起，瞬擊身後——
拘魂索實處虛實之間，又是法器，可隨鍾明心意而動。
嘩啦啦的聲響中，拘魂索纏住那把柴刀，而後順著青黑的手臂如同長蛇攀上。
鍾明這才轉身，看著身後已經被捆了個嚴嚴實實、還在不斷掙扎的顯形鬼影。
這鬼影真如小山一般。
它頭頂房梁，手長腳長，面容漆黑，雙眼赤紅。
胸口癟得前胸貼後背，跟骷髏沒兩樣，肚皮卻腆得老大，沉甸甸的如沙土袋。
一把柴刀提在手裡，縱使周身鐵索纏繞，它也煞氣沖天。
鍾明看了看這鬼，又看了看身後的屍首，好像是一人分了二角。
只不過這鬼影更高大、也更可怖。
「牛小山死後鬼化，竟是這般猛鬼。奇怪，如果只是黑狗血，能將它困在這裡？」
鍾明有些疑惑，小小山村之中，如何生得這般鬼物？
掙扎力度竟然讓他的手也緊了又緊！
他可不是昨天那樣虛弱，而是休整一天，還吃了鬼嚼穀突破了刀法，狀態完好，拿著拘魂索！
如果再過段時間，或許這牛小山能長成更惡之鬼也說不定。
只是現在它再是力大如牛，終究逃不出鐵索纏繞。
看著巨大的鬼影不斷扭曲，鍾明搖了搖頭，手臂再振。
砰！
鐵索猛地收緊，和鬼影僵持片刻，就將其炸碎。
還真有些吃力，辛苦自己了。
漫天黑光碎片倒流，鑽入鍾明眉心。
《鍾馗捉鬼圖》中，黑光流轉至圖末，和溺死鬼並排，出現了一個枯骨腆肚的鬼魂畫像。
「餓死鬼——牛小山。昌樂縣南山村人，身強體健，得路過鏢師傳授武技，小有天賦，與父親籌划進城學藝，遭人妒忌。父親意外亡故，牛小山悲痛不已，言父死疑點頗多，欲請村老主持公道，受懼，被綁於家中父棺之畔，封木板於外。牛小山孝悌，不敢稍動，遂餓死。」
「餓死鬼者，怨氣深重，魂飢難耐，喜血食。然此鬼僅厄仇敵，後幽於鬼宅不出。」
「法力低微，收入圖中，得劣等鬼嚼穀。」
「怨念未消。」
畫卷開端，騎獸男子的腰包又鼓了鼓。
不過鍾明心不在焉，眉頭緊皺。
他掃過周圍一眼，牛家已被翻箱倒櫃，家徒四壁。
看樣子，恐怕是牛小山被捆之時，還有村鄰來「借」東西，借完後面才封了門。
這是何等絕望？
他閉了閉眼，想像出一個習得武藝的精壯被捆在父親的棺材邊，因為不願驚擾父親亡魂而忍飢挨餓，苦苦哀求鄰居施飯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人搬走米糧、封屋鎖門，死後甚至只是有仇報仇——
這事南山村無疑全村上下心知肚明，可謂人盡幫凶，怪不得村民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勁，原來不僅僅是天生怕官差。
結果牛小山還只殺三人，應該是直接動手的三人。
這樣的鬼，這樣的人，會是村霸？
不過已經殺了仇人，怎麼還是怨念未消？
對《鍾馗捉鬼圖》逐漸熟悉，鍾明輕易看出鬼物狀態。
沉思片刻，他又瞥了一眼牛小山至死護著木棺的屍身，看著牛父擺得端端正正的棺木，想著孝悌之評，心有所悟。
應該是了。
不知道能不能消解怨念、獲得願力？
鍾明吐了口長氣，走出牛家。
太陽出了雲層，陽光重又灑在村道上，道上立著好些人。
雖頭頂驕陽，村民們身下皆是陰影。
見鍾明出來，領頭的莊誠和壯勞力們都是大驚。莊誠顫聲問：
「捕爺，那牛小山……」
「已經捉拿了。」
鍾明冷淡道。
村民們拿著木板釘錘，面面相覷。
他們大張旗鼓的過來，本為補救，沒想到這年輕捕快一人就能捉鬼？
這和往日他們對那些吊兒郎當的衙役印象大不一樣！
莫非他不是普通捕快而是捕頭？
莊誠老眼見牛家似沒那麼陰森森，終於大鬆一口氣，眼紅紅的就往地上趴：
「感謝差爺救我南山村全村性命！」
村民們反應過來，也連忙跪下。
鍾明皺著眉頭側身躲開，走到莊誠旁邊，淡淡道：
「此地極陰，我雖捉了牛小山，但你們要將父子倆的屍首好生安葬，不得怠慢。
「不然恐怕便要再起鬼患，到時候，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莊誠一驚，連連點頭：
「好好，謝謝鍾捕爺提醒！我們一定處理好牛家——」
「我說的是……好生安葬。」
鍾明盯著他：
「不得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