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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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獠牙

  陸通看向手中微微發燙的陰陽紙,根據紙角烙印小標籤顯示,其對應的聯絡人正是津門王家的家主。

  然而此刻,紙上浮現出的字跡卻不見往日的從容工整。

  而是潦草扭曲,筆畫間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與紙張主人一貫的沉穩作風大相逕庭。

  「這語氣————」陸通指尖輕撫過紙面,墨跡仿佛還殘留著書寫者的顫抖。

  「想來,是他那寶貝兒子,王藹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猜測,第二行字跡緊跟著快速顯現,筆跡相同卻更加凌亂。

  「我是王藹!我爹重傷昏迷,遲遲不醒!從左門長那兒得知您離津門不遠,萬望陸兄能過來一趟!求您了!」

  最後的「求您了」三字,墨跡微微暈開,像是被淚水浸染過。

  陸通心中一凜。王家家主重傷昏迷?

  王藹那個被老爹寵上天,總是樂呵呵,頗有幾分憨厚的小胖子,都用上了「求」字,可見事態之危急,恐怕遠超尋常。

  在這個有線電話尚未普及的年代,王家的陰陽紙便是陸通手中最高效的「即時通訊」工具。

  更因陰陽紙交易涉及巨額利益,王家與陸通的利益已深度捆綁,某種意義上可謂同在一條船上。

  於情於理,他都無法對王家的求救視而不見。

  陸通指尖運炁,以心神牽引,快速在紙上寫下回覆:「好。位置。」

  短短几個呼吸後,津門王家大宅的詳細地址,清晰地浮現在紙面之上。

  「慕玄!」陸通收起陰陽紙,沉聲吩咐:「立刻聯繫江湖小棧,用最快的渠道,查清楚津門王家近日出了什麼變故。」

  自溫道仁執掌全性以來後,陸通便暫停了對全性的主動追剿。

  與江湖小棧之間,關於全性的定期情報交易,雖然已暫停合作,但緊急聯絡的渠道仍在。

  李慕玄見陸通神色凝重,並不多問,點頭應下,迅速走到一旁取出自對應的陰陽紙進行操作。

  「師兄,怎麼了?」陸瑾也收斂了笑意,意識到可能出了大事。

  「王藹的父親,王家家主重傷垂危,召我急往。」陸通簡略答道。

  陸瑾聞言心中一驚!

  王家是與陸家齊名的異人界大族,家族底蘊深厚,實力不凡,絲毫不輸給一些異人門派,甚至在凝聚力這方面家族遠勝門派。

  襲擊王家家主,無異於對整個王家宣戰,是誰有如此膽量和能耐?

  不多時,李慕玄迴轉,面色有些難看:「小棧回信了,但消息有限。

  只知昨夜津門王家突遭襲擊,動手的是全性叛逆莫名居士」吳曼。

  王家當場重創了好幾位長輩,家主王靄重傷瀕死,具體緣由不明。吳曼得手後便已遁走,目前行蹤成謎。」

  吳曼————竟然主動襲擊了王家?

  這個名字讓陸通眼神一凝,腦海中關於此人的零星傳聞迅速閃過:全性中有名的怪人,手段詭異莫測,行跡與理念皆詭譎難明。

  在陸通看來更是一個————墮落的求道者,一個充滿矛盾與傳奇色彩的人物。

  據傳,吳曼曾三度出家又還俗,性情數次大變後,最終遁入全性。

  後來得蒙全性代掌門無根生指點,藉助《他化天魔咒》這等極端手段,進而勘破迷障,一度證得「五蘊皆空」的佛家至高境界。

  在陸通所知的那個原著的故事裡,此人與王家結怨甚深,不少王家長輩都折在他手中。

  而他在證得五蘊皆空後,竟孤身前往王家,意欲坦然赴死以償還血債。

  其結局與王家的後續反應,更是透著難以言喻的傳奇色彩。

  他孤身前往王家發生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

  但是,王家非但未毀其屍身,反而在其死後,在家中為其修廟建塔。

  就連王藹的父親,晚年隱退後,竟也在那個小廟中出家念佛了。

  「這一世,因為我的介入,許多事都已徹底偏離原有的軌跡了————」陸通心中唏噓道。

  王家主此番重傷瀕死,便是明證。

  由於溫道仁橫空出現,執掌了全性,異人界許多原本尚能維持的微妙平衡,已被提前打破。


  「走,去津門!」陸通不再猶豫,當機立斷。

  救人如救火,異人所受重傷,往往涉及經脈臟腑甚至本源,拖延片刻都可能釀成無法挽回之後果。

  三人再無保留,周身真炁沛然運轉,專揀直線路徑,一路疾馳。

  遇山越山,逢水涉水,將身法速度提升至極致。一路風塵僕僕,只在炁力消耗過大時方稍作調息。

  李慕玄與陸瑾深知事情緊急,始終緊緊跟隨,毫無怨言。

  一路披星戴月,待到第二天上午,三人終於趕到了王藹所提供的地址。

  津門,王家大宅。

  尚未走近,一股沉重悲愴的氣息已撲面而來。

  朱漆大門前,白色的燈籠已然高高掛起,在晨風中無力地搖曳。

  門前的空地上,紙錢燃燒後的青灰色煙靄尚未散盡,夾雜著香燭的味道,繚繞不散。

  未燃盡的紙錢灰燼如同黑色飛蝶,在肅殺的空氣中飄旋。

  門檐下,一群臂纏黑紗、披麻戴孝的王家子弟垂首而立,不少人眼眶通紅,時不時傳來極力壓抑卻的啜泣聲。

  見狀,陸通幾人心中一沉。江湖小棧的消息只言王家遭到重創,並未提及具體傷亡。

  如今親眼見到這治喪般的場景,才知實際情況,恐怕比聽聞的還要慘烈。

  人群中,被幾位面色悲戚、神情凝重長輩護在中間的小胖子王藹,正焦急萬分地向外張望。

  一見到陸通三人的身影,他眼前一亮,猛地掙脫攙扶,跌跌撞撞地衝下台階。

  「陸兄——!」

  帶著哭腔的嘶喊傳來,王藹因為跑得太急,腳下踉蹌,幾乎摔倒。

  王藹胖胖的圓臉上,淚痕與紙錢飛灰混作一團,頗顯滑稽。

  他衝到陸通身前,「噗通」一聲竟直接跪倒在地。

  「陸兄!之前在陸家,你說過的————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要有一口氣在,你就能救!」

  他嘶啞的嗓音幾乎破音,顫抖的手指死死攥住陸通的衣擺,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爹————我爹他氣息微弱得像要斷了,還一直昏迷不醒!求求你,求求你了陸兄!

  您一定要救救我爹!」

  陸通立刻彎腰,雙手用力將他扶起,觸手之處,王藹的手臂冰涼,儘是冷汗。

  「王兄弟,快起來!我既然來了,必當竭盡全力。」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篤定。

  儘管身負雙全手這等世間奇技,尋常傷勢確實不在話下。

  但陸通深知內傷重症變數極多,尤其可能傷及性命本源,話絕不能說得太滿。

  倘若王家主,動用過什麼禁忌手段,先天一耗損過大,那便是神仙也難救。

  旁邊一位頭髮花白,雙目赤紅,卻仍強撐著儀態的老者,對著陸通幾人深深一揖,聲音沙啞道。

  「陸仙君,您幾位雪中送炭,王家上下感激不盡。還請您放手施為,無論結果如何,我王家永感大德,絕無怨言!」

  「帶路。」陸通點頭,不再多言,隨著引路的王家人快步向內宅走去。

  臥房內,藥石氣味濃重,混雜著一絲難以忽略的血腥味。

  王家家主面如金紙,嘴唇灰白,躺在榻上氣息奄奄,胸前衣襟浸染著已呈暗紅色的血漬。

  陸通探指搭脈,眉頭微蹙。

  脈象紊亂微弱,內臟有多次受衝擊震動的跡象,數處經脈都有淤塞乃至破裂。

  最棘手的是,在心脈要害處有一道狂暴勁盤踞不去,如附骨之疽,不斷蠶食著對方生機。

  這傷勢確實兇險,若非王家不惜代價以珍貴藥材吊命,尋常人恐怕早已殞命。

  所幸,細細探查之下,王家主傷勢雖重,但體內性命本源尚未枯竭,仍有一線生機。

  陸通心中稍定,抬頭道:「我需要安靜施術,請諸位門外稍候。」

  王家人聞言,立刻恭敬而迅速地退出房間,並輕輕掩上房門。

  室內安靜下來,陸通立於榻前,掌心緩緩浮現出藍紅交織的柔和光。

  他先以一手虛按王家主心口,精純平和的緩緩渡入,護住其心脈要害,另一手並指如劍,隔空引導。


  那道盤踞的狂暴異種炁勁,在更為精純犀利的勁引導化解下,逐漸被剝離驅散。

  解決了最致命的,接下來的修復便相對簡單多了。

  在雙全手紅手的肉體能力操控下,那淤塞破裂的經脈被一一疏通接續,錯位震傷的內臟也被精準地復位、滋養。

  整個過程看似舉重若輕,實則對施術者的心神操控力要求極高,消耗亦是不小。

  陸通有意控制著修復的速度與外在表現,並未讓傷勢瞬間痊癒。

  約莫一刻鐘後,王家主臉上的死灰之氣明顯褪去。

  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已變得平穩悠長,不再是之前那般隨時會斷絕的模樣。

  陸通又刻意在房間內靜待了片刻,隨後逼出滿頭汗水,開門走出。

  門外,無數道焦灼期盼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性命暫時無礙了。」陸通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適度的疲憊。

  「但臟腑經脈損傷頗重,需絕對靜養至少一月,期間切忌動用真,情緒亦不可有大起伏。」

  「真————真的?!」王藹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這次卻是狂喜的淚水。

  「師兄傳承了濟世堂劉先生一身衣缽,我就說他親自出馬,絕對不會有問題的!」陸謹在一旁替王藹開心道。

  「蒼天有眼!多謝陸仙君!多謝仙君救命之恩!」

  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激動得鬍鬚顫抖,直接要屈膝下拜,好在陸通眼疾手快,及時將其托住。

  院中等候的其他王家人聞言,頓時悲喜交加。

  喜的是家中的主心骨—王家主終於得救,悲的是想起昨夜為護家主而殞命的數位至親。

  一些年輕子弟再也壓抑不住情緒,放聲痛哭:「二叔公————三爺爺————你們要是————

  要是能再撐一會兒,撐到陸仙君來就好了啊————」

  悲聲一起,院內頓時被哀慟籠罩。

  陸通默然看著這一幕。根據江湖小棧後來的情報補充,吳曼那一夜是直奔著王家主而去。

  正是那些死去的王家長輩,以血肉之軀前仆後繼地抵擋,才為王家主爭得了這一線生機。

  往日,他以超然的現代視角旁觀這些世家大族,總覺得規矩繁縟,關係錯綜。

  此刻身臨其境,卻真切感受到一種源於血脈,在危難時刻甘願以命相護的沉重凝聚力。

  這種情感,比師門同道之情更加龐大複雜,也更顯血腥與宿命,在這風雨飄搖的時代里,自有其不容忽視的力量與意義。

  待眾人情緒稍緩,探望過情況已穩定下來的王家主後。

  王藹和幾位主事的長輩引著陸通三人到一間清淨廂房安頓,奉上香茗。

  陸通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沉吟片刻,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王兄弟,諸位前輩,陸某有一事想不明白。

  那吳曼,據聞近些年收斂了許多,常在深山老林潛修,性情雖然古怪,卻不像是會主動尋釁之輩。為何此次突然對王家下此狠手?」

  此言一出,房中幾位王家人的神色頓時變得複雜起來,彼此交換著眼神,面上皆有尷尬、悔恨與後怕之色交織。

  最終,仍是那位花白頭髮的老者長嘆一聲,沙啞開口:「陸仙君既問,王家也無顏隱瞞————

  此事,說來,也算是我王家————咎由自取吧。」

  他頓了頓,仿佛在整理紛亂的思緒,以及一些難以啟齒的過往:「多年以前,那吳曼初入全性不久,曾在津門地界造下不少殺孽。

  其中————涉及了我王家一位的年輕子弟。

  當時,族中幾位脾氣火爆的兄弟憤懣難平,一氣之下,便前去尋吳曼報仇。

  結果————不僅未能報仇,反而通通折在他和全性手中。

  自那之後,家族便嚴令,對吳曼以及全性相關知之事,敬而遠之,不再主動招惹。」

  「此後多年,倒也相安無事。直到最近————」老者看了陸通一眼,慚愧之色更濃。

  「托陸仙君您的福,陰陽紙的買賣讓家族收益頗豐,一些人心思便活絡起來。

  恰在此時,江湖風聲驟緊,那吳曼因不尊新任掌門溫道仁,被定為全性叛逆,正遭全性內部的追殺。」


  他重重嘆了口氣,繼續道:「一些年輕氣盛,對當年舊事耿耿於懷的族人便開始鼓譟。

  認為吳曼失去了全性庇佑,還反被追殺,此乃天賜良機,正好新舊恩怨一併了結。

  既能報仇雪恨,或許還能藉此機會讓王家名聲重振揚,甚至從這吳曼身上獲取些好處。」

  「家主他————起初是堅決反對的,深知吳曼此人,絕非易與之輩。

  奈何族人議論紛紛,皆言吳曼如今勢單力孤,形同喪家之犬,機不可失。

  家主經不住再三勸說,思慮再三,也覺得或許真是削弱甚至除掉這個潛在威脅的機會。

  但又實在不願讓王家子弟親身犯險,白白犧牲————」

  老者聲音愈發低沉苦澀,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於是,便暗中籌措重金,通過一些可靠渠道,輾轉請動了蜀中唐門的朋友,代為出手。

  本想借唐門之力,乾淨利落地解決此事,不留後患。」

  「誰曾想————」他眼中閃過恐懼。

  「那吳曼的手段,竟可怕至此!唐門派出的眾多好手,精心布下殺局,卻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連屍首都未能尋回。

  唐門規矩森嚴,從不泄露僱主信息,若任務失敗,還不能退走便會自殺,以防止信息泄漏。

  可那吳曼————不知用了何種匪夷所思的邪法,竟順著這條幾乎不可能追查的線,生生摸到了我們王家門上!」

  他抬起頭,老眼中滿是驚悸與痛悔:「昨日夜裡,他一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外圍警戒的子弟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警報,便已殞命。

  他一路走來,如入無人之境,直闖內宅核心————幾位留守的兄弟見勢不妙,拼死上前抵擋,試圖為家主爭取生機。

  可————可連稍稍阻延他片刻都做不到,眨眼之間便已————」老人哽咽難言。

  王藹紅著眼圈,接口低聲道:「他打傷我爹後,並未再對其他人下殺手,只留下句話便退走了」

  「什麼話?」李慕玄忍不住發問。

  「因果不虛,自作自受。」王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道。

  房間內一片寂靜,唯有茶爐上水汽裊裊升騰,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陸通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叩擊。

  原來如此。一場始於舊怨、發酵於貪念、最終因誤判實力而引爆的慘禍。

  王家本想借唐門這把鋒利的「刀」,一雪前恥斬殺昔日仇敵,卻沒料到目標本身便是堅不可摧的「鐵砧」。

  不僅崩斷了「身」刀,更讓揮刀者引火燒身,付出了慘痛代價。

  而吳曼此舉,恐怕也絕非簡單的報復那麼簡單。

  這更像是一種對於外界的的宣告與立威。

  是向所有將他視為落水狗,想要趁機踩上一腳的人,展示自己鋒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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