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雨夜逃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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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曠天低樹,雲傾大雨垂。

  天雷陣陣,雨水打濕了原野的每一處角落,在地面匯聚成一條條「小河」,大地變得越發泥濘起來。

  四下鮮能聽到野畜聲,天上的飛鳥淒淒地鳴叫著,呼喚同伴歸巢,但在這漆黑的夜裡,不知它們能否分清方向。

  高歡也無法判斷前路到底是不是瀛洲的方向,他本能地奔跑著,奔跑著。

  段榮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從小就喜歡研究天文星象,可以憑此辨別方向,只是眼下雨水如注,縱有頭盔遮掩,也無法從烏雲密布的夜空中看到他所熟知的星辰。

  在他們的周圍,還有十幾個同樣不辨方向,但目光堅定的隨從騎兵,這是犧牲了無數同伴才贏來的求生之路,絕不可放棄。

  「嘩啦」!

  高澄再次從牛背上滑落,幸而一旁的騎兵早有準備,才沒有摔到地上。

  牛背上沒有馬鞍,本就難騎,漫天的雨水更是將牛背打得濕透,愈發光滑起來,稍有不慎就會滑落下來。

  婁昭君一直勉力維持,她從小沒有騎牛的經驗,風雨侵襲下,自顧已是不暇。

  何況此時身前的牛背上海匍匐著兩個孩子,在這一路風雨的逃亡中,她既要撩起衣袖幫兩個孩子遮雨,又要時刻警惕孩子在牛背上的狀況,漸漸覺得力不從心。

  高沁年長且乖巧,尚且無礙;高澄年幼且調皮,加之牛在奔跑過程中有些顛簸,孩子一個不小心就會從牛上摔下去。

  逃了僅半個時辰,高澄就掉了四次。幸好孩子骨頭輕,穿得又厚實,才沒有摔出個好歹來,但整個隊伍因此時跑時停,速度被大大減緩了。

  若是平常,高歡必不會因為這點事去責怪孩子,但在這種被人算計追殺,神經緊繃的時刻,他內心的著急與怒火正在一點點地增長起來。

  「嘩啦」!

  沒跑幾里路,高澄又一次從牛背上跌落,這次的原因是牛蹄踹在了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受到顛簸,高澄抓不住才導致的落牛。

  旁邊人來不及反應,高澄直挺挺地撲在砂石泥濘的土路上,四肢甚至有些陷進了泥地里。

  高澄滿身污泥,嚇得哇哇大哭。

  婁昭君趕緊跳下牛背,從泥地里像拔蘿蔔一樣把高澄拔出來,高澄哭得幾乎昏厥,手腳脫力,婁昭君沒法將他固定在牛背上,只好停下來輕言安慰。

  整個隊伍也不得不停下來等候,眾人就在大雨中等婁昭君把高澄撫慰好。

  高歡在前面看見後邊的馬蹄聲消失,忙回頭看去,只見得後隊又一次停了下來,原本分配保衛婁昭君的騎兵此時又一次圍成圈在原地駐立著,不用多說,這肯定是因為高澄。

  高歡看了看遠方,四面皆漆黑一片,看不見任何人煙。

  一路跑來,居庸關外那震耳欲聾的廝殺聲在一個時辰前就已經完全聽不到了,高歡不知道這是因為離得遠了,還是因為侯景的部隊已經全軍覆沒了。

  高歡只知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杜洛周絕不會放過自己,只有盡力南逃,出了起義軍的勢力範圍,才有活命的機會。

  而這裡,眼下雖然沒有追兵,但絕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

  高歡勒馬掉頭,來到婁昭君面前,見高澄還在苦惱,隊伍因此仍然拖延,不禁怒從心來。

  他睜圓著雙眼,滿臉怒意,面容竟有些猙獰,這是婁昭君第一次見到高歡對自己的部下發這麼大的火。

  「還在這裡磨磨蹭蹭幹什麼!一個個都不想活了嗎!」

  眾人都被高歡突然的怒吼嚇了一跳,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們肯定會以為是侯景殺出來了。

  面對高歡的憤怒,眾人一時噤若寒蟬,屏息不敢回話。

  高澄也被嚇傻了,上一刻他還在哭哭啼啼地不肯再騎回牛背上,這一秒已經好好地在牛背上坐定,只見他眼角含淚,呆呆地看著自己這個平時慈愛的父親。

  婁昭君又一次把兩個孩子攬在臂彎里,她才不怕高歡生氣,所以一直也用眼睛回瞪著高歡:「凶什麼凶!沒看見孩子掉了嗎!有這力氣還不趕緊去前面找路!」

  高歡怒氣不減,繼續吼道:「雨下成這樣,一時半會兒怎麼找到路!你們還在這裡總是拖著不走,知不知道一旦杜洛周追上來,我們必死無疑!」

  「你還知道在下雨!這牛背上有多滑你知道嗎?別說是孩子了,我都險些坐不住!」婁昭君怒氣也上來了。


  高歡愈發覺得心煩起來。

  這本就是在逃命的路上,卻還要吵架,巨大的精神壓力讓他開始口不擇言:「坐不住就別坐了!你們娘仨都下來用腳跑!不要拖累其他人!」

  高歡此言一出,婁昭君登時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從高歡嘴裡聽到這麼決絕的話,她也終於意識到高歡此刻心裡背負著多大的壓力。

  他們一行人從懷朔逃出,按照地位和在軍中實力,按道理都應該由段榮來指揮全局。

  但段榮覺得高歡聰明,頭腦靈活,再加上是自家妹夫,所以凡事都由高歡來拿主意。

  因此高歡一直充當的是整支隊伍的領袖人物,每一步該如何選擇,下一步該怎麼做,一切都由高歡說了算。

  為此,高歡也承擔著巨大的壓力,隊伍是生是死,前途是平坦還是坎坷,可能都繫於他的一念之間,一步算錯,就可能滿盤皆輸。

  而今晚,就是這種情況,眾人都沒有看出杜洛周的詭計不假,但這跟高歡自己沒有看出來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始終覺得是自己的大意才害得隊伍落入幾乎全軍覆沒的下場。

  高歡一直在想,如果當時在城裡和段榮會合後,沒有急著出城,而是回到段榮的軍營等到天亮,隨後召集關內諸將一同審理此事,他還能繼續當他的將軍。

  哪怕事後杜洛周追究起來,也不會出大事。

  杜洛周這人高歡確實有些看不懂,但最起碼他講基本的規則,絕不會當著起義軍的面殺了自己。

  屆時,自己只需要說關內發生了小部分的叛亂即可過此險關。

  可是如今,我們都已成了起義軍的叛將,莫說杜洛周還要追殺,就算他放棄追殺,等我們到了鮮于修禮的地盤,也難保能得到他們的信任而活下命來。

  之前是背叛了朝廷,現在又背叛了六鎮起義軍……天下之大,何處還有容身之地?

  高歡目光開始空洞了……

  心中思緒已然亂如麻,眼前的爭端因為自己失言,恐怕又要愈演愈烈,不知還要爭吵多久才能重新出發……

  想到這裡,他從一旁拔出佩劍,橫在了自己脖頸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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