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貴與孤延（下）
劉貴掏出手帕擦去了臉上被飛濺到的唾沫星子，半笑不笑地說道：「這麼說，你是個莊稼漢嘍？」
薛孤延登時就想向劉貴撲來，但身上枷鎖太重，腹中飢餓無力，只前進了一點點就撲在了地上。
「是又如何！老子自食其力！」
薛孤延在地上撲騰，努力想靠近牢門。
劉貴不為所動，緩緩站起身來，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薛孤延：「你吃鹽嗎？」
「廢話！」薛孤延感覺劉貴在羞辱自己，怒吼道。
劉貴還是淡淡地說：「那你產鹽嗎？」
「……沒有。」
「那你吃的鹽哪裡來的？」
幾個簡短的問題讓薛孤延有了一些觸動，他開始思考劉貴說話的意思。
劉貴見薛孤延似有所得，又問道：「你穿衣服嗎？」
原本耷拉著頭顱的薛孤延猛地抬頭，氣勢狂傲，險些嚇了劉貴一跳。
薛孤延死死盯著劉貴的眼睛，嘴角還是帶著兇狠：「說吧，你有什麼目的？」
劉貴見薛孤延已經理解了自己問話的意思，身上那股對商人的恨意也已消退，放下心來，他沖薛孤延伸出一隻手，表達友好：「我在河北行商需要一位可靠的保鏢，你願意嗎？」
薛孤延雙手被銬，也沒辦法和劉貴握手，就地上磕了一頭：「感謝大人見愛，但我已是必死之人，也不想為商人做事，請回吧。大人今日短短數語能幫我解開部分疑惑，孤延跪謝。」
在劉貴沒到來之前，薛孤延恨透了天下商人，甚至覺得所有商人都該死。
通過剛才簡單的對話，劉貴點破了商人存在的價值，讓他明白了不是每一個商人都是可惡可憎的，商人中也有對普通百姓的價值。
那七個被自己殺死的商人里，真的都是該死的嗎？
薛孤延想到了自己的村莊，被幾個商人賣了劣質的鐵犁，不僅使用困難，而且質量過差，沒用幾天就直接報廢，導致村里不少農戶一年下來幾乎都沒有收入。
村民們聯合去找官府上訴，要求懲戒城鎮裡的商會，賠償錢糧，幫助村子度過災年。
卻被官府反過來斥責，誣陷村民是為了避免繳納糧賦，故意損毀農具，編造偽證，按律每人四十大板。
薛孤延就在其中，他身體健碩，力大如牛，即便是沒有鐵犁用來耕地，他也不至於餓死，跟鄉親們一起找官府無非是義氣使然，卻慘遭橫禍。
挨了四十大板，不少村民當場一命嗚呼，再不敢告狀。
薛孤延身子骨結實，抗住了。
待得傷口好得差不多了，薛孤延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持著殺豬刀溜進了商會，對著商會上的名單住址，挨家挨戶地砍殺過去。
商人們的住宅都地處繁華，離的很近，薛孤延一路砍殺，血肉飛濺，哀嚎滿街，直殺穿七家才被巡夜的兵卒按下，押送監獄。
後因案件重大，恐惹得村民集體反抗，遂被押至幽州城。
一關就關到了現在，就等著秋後處決。
被關押在幽州地牢的這段日子裡，薛孤延時時刻刻都在恨著商人，想方設法傾瀉自己的怨氣。
但是，在他所信仰的佛教中，又有信條教導世人，做人要寬恕，否則在生前作惡者，死後必下石磨地獄。
得益於劉貴，薛孤延終於看透了這一點，等來日押赴刑場時亦可從容赴死，得個心安。
看著地上的薛孤延漸漸陷入平靜，好像接受了自己命運，劉貴卻無法淡定了。
來此之前，劉貴簡單調查過薛孤延的生平，知曉他犯下的累累血債——憑藉一把殺豬刀砍翻七院護衛，連帶主子奴僕共計一百三十八人整，可謂駭人聽聞。
殺孽之重，民所罕見，這人居然還信佛！
但也正是因為他信佛，劉貴特地想方化解了他心中的怨氣，成全了他心中的信條，結果薛孤延認命了，伏法了！
那自己跑這裡來一趟幹嘛！渡人啊！
劉貴急忙跟薛孤延解釋：「兄弟，你得想著活啊，怎麼就認命了？」
薛孤延正眼都不想再看劉貴，轉過身去：「我的內心已經安定了，我已經無欲無求了，你走吧。」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奸商，跟我走吧，我保你可以逃出這桎梏。只要你能護衛我賺大錢，以後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
薛孤延還是不動心，搖頭拒絕。
「每一趟我給你十貫銅錢，比旁人多三倍！」
薛孤延還是搖了搖頭。
「……我知你尚未婚配，我有一遠房表妹，年已及笄，生得花容月貌，可許配於你。」劉貴已經有點咬牙切齒。
薛孤延轉回身：「大人以我為何人耶！我乃向佛之人！」
薛孤延說這話時甚是不要臉，明明是一個殺人犯卻嚷嚷著自己向佛，這要讓大相國寺的主持們聽見，非得來一套伏魔羅漢棍不可！
劉貴強忍著怒意，若非行商需要，幽州城又再難找到第二個合適人選，他絕不會再作糾纏。
薛孤延斜眼瞥見劉貴懷中有一物件露出，生得甚是稀奇，便讓劉貴拿出一看。
經薛孤延提醒，劉貴這才想起，今日前來還準備了一件禮物要送給他，此時此刻，正當是此物發揮作用的時候。
劉貴從懷中掏出一尊小佛像，乃佛教降龍羅漢也。
此佛像採用土鑄法鑄造而成，小巧玲瓏，惟妙惟肖，縱是不愛佛之人見之，亦是歡喜。
如薛孤延這等「一心向佛」之人，自是喜愛異常，求佛數載，還從未見過如此上品佛像，端的是巧奪天工。
劉貴從薛孤延眼神中讀出了渴望，隨即想到了好方法，開口說道：「原來壯士喜歡這等物件，在我這裡，比之好十倍的佛像也比比皆是，如這般資質，也只能送與『小人』。」
薛孤延聽出了劉貴在偷偷罵自己，但此時也顧不上了，趕忙拜道：「若能得此寶物，孤延願供大人驅使，從此鞍前馬後，侍候大人！」
劉貴無奈笑笑，此等村野匹夫，內心想什麼是什麼，真是讓人難以捉摸，還是侯景那黑廝好琢磨。
既然薛孤延已打定主意跟隨自己，劉貴隨即派人去打點關係，等打通各路關節再來救薛孤延出獄，臨走前囑咐薛孤延再也不可惹事，最多三天便來救他。
薛孤延連連拜謝。
關押數月，終於有機會重見天日，內心自是欣喜萬分，只是如果不多拒絕幾次，怕是日後就算進了劉貴商隊也得不到重視。
必須在這裡談好條件，加深劉貴對自己的印象，今後才更好提升自己的地位。
本著這個原則，薛孤延一邊拜謝，一邊進一步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大人，前面兩項對『小人』的恩賜還作數嗎？」
劉貴再次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作，數。」
薛孤延登時就想向劉貴撲來，但身上枷鎖太重，腹中飢餓無力，只前進了一點點就撲在了地上。
「是又如何！老子自食其力！」
薛孤延在地上撲騰，努力想靠近牢門。
劉貴不為所動，緩緩站起身來，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薛孤延：「你吃鹽嗎？」
「廢話！」薛孤延感覺劉貴在羞辱自己，怒吼道。
劉貴還是淡淡地說：「那你產鹽嗎？」
「……沒有。」
「那你吃的鹽哪裡來的？」
幾個簡短的問題讓薛孤延有了一些觸動，他開始思考劉貴說話的意思。
劉貴見薛孤延似有所得，又問道：「你穿衣服嗎？」
原本耷拉著頭顱的薛孤延猛地抬頭，氣勢狂傲，險些嚇了劉貴一跳。
薛孤延死死盯著劉貴的眼睛，嘴角還是帶著兇狠：「說吧，你有什麼目的？」
劉貴見薛孤延已經理解了自己問話的意思，身上那股對商人的恨意也已消退，放下心來，他沖薛孤延伸出一隻手，表達友好：「我在河北行商需要一位可靠的保鏢，你願意嗎？」
薛孤延雙手被銬，也沒辦法和劉貴握手，就地上磕了一頭：「感謝大人見愛，但我已是必死之人，也不想為商人做事，請回吧。大人今日短短數語能幫我解開部分疑惑，孤延跪謝。」
在劉貴沒到來之前，薛孤延恨透了天下商人，甚至覺得所有商人都該死。
通過剛才簡單的對話，劉貴點破了商人存在的價值，讓他明白了不是每一個商人都是可惡可憎的，商人中也有對普通百姓的價值。
那七個被自己殺死的商人里，真的都是該死的嗎？
薛孤延想到了自己的村莊，被幾個商人賣了劣質的鐵犁，不僅使用困難，而且質量過差，沒用幾天就直接報廢，導致村里不少農戶一年下來幾乎都沒有收入。
村民們聯合去找官府上訴，要求懲戒城鎮裡的商會，賠償錢糧，幫助村子度過災年。
卻被官府反過來斥責，誣陷村民是為了避免繳納糧賦，故意損毀農具，編造偽證，按律每人四十大板。
薛孤延就在其中，他身體健碩，力大如牛，即便是沒有鐵犁用來耕地，他也不至於餓死，跟鄉親們一起找官府無非是義氣使然，卻慘遭橫禍。
挨了四十大板，不少村民當場一命嗚呼，再不敢告狀。
薛孤延身子骨結實，抗住了。
待得傷口好得差不多了，薛孤延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持著殺豬刀溜進了商會，對著商會上的名單住址，挨家挨戶地砍殺過去。
商人們的住宅都地處繁華，離的很近，薛孤延一路砍殺，血肉飛濺，哀嚎滿街，直殺穿七家才被巡夜的兵卒按下，押送監獄。
後因案件重大，恐惹得村民集體反抗，遂被押至幽州城。
一關就關到了現在，就等著秋後處決。
被關押在幽州地牢的這段日子裡，薛孤延時時刻刻都在恨著商人，想方設法傾瀉自己的怨氣。
但是，在他所信仰的佛教中，又有信條教導世人，做人要寬恕，否則在生前作惡者，死後必下石磨地獄。
得益於劉貴，薛孤延終於看透了這一點，等來日押赴刑場時亦可從容赴死，得個心安。
看著地上的薛孤延漸漸陷入平靜，好像接受了自己命運，劉貴卻無法淡定了。
來此之前，劉貴簡單調查過薛孤延的生平，知曉他犯下的累累血債——憑藉一把殺豬刀砍翻七院護衛，連帶主子奴僕共計一百三十八人整，可謂駭人聽聞。
殺孽之重，民所罕見，這人居然還信佛！
但也正是因為他信佛，劉貴特地想方化解了他心中的怨氣，成全了他心中的信條，結果薛孤延認命了，伏法了！
那自己跑這裡來一趟幹嘛！渡人啊！
劉貴急忙跟薛孤延解釋：「兄弟，你得想著活啊，怎麼就認命了？」
薛孤延正眼都不想再看劉貴，轉過身去：「我的內心已經安定了，我已經無欲無求了，你走吧。」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奸商，跟我走吧，我保你可以逃出這桎梏。只要你能護衛我賺大錢，以後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
薛孤延還是不動心，搖頭拒絕。
「每一趟我給你十貫銅錢，比旁人多三倍！」
薛孤延還是搖了搖頭。
「……我知你尚未婚配，我有一遠房表妹，年已及笄，生得花容月貌，可許配於你。」劉貴已經有點咬牙切齒。
薛孤延轉回身：「大人以我為何人耶！我乃向佛之人！」
薛孤延說這話時甚是不要臉，明明是一個殺人犯卻嚷嚷著自己向佛，這要讓大相國寺的主持們聽見，非得來一套伏魔羅漢棍不可！
劉貴強忍著怒意，若非行商需要，幽州城又再難找到第二個合適人選，他絕不會再作糾纏。
薛孤延斜眼瞥見劉貴懷中有一物件露出，生得甚是稀奇，便讓劉貴拿出一看。
經薛孤延提醒，劉貴這才想起，今日前來還準備了一件禮物要送給他，此時此刻，正當是此物發揮作用的時候。
劉貴從懷中掏出一尊小佛像，乃佛教降龍羅漢也。
此佛像採用土鑄法鑄造而成，小巧玲瓏，惟妙惟肖，縱是不愛佛之人見之，亦是歡喜。
如薛孤延這等「一心向佛」之人，自是喜愛異常，求佛數載，還從未見過如此上品佛像，端的是巧奪天工。
劉貴從薛孤延眼神中讀出了渴望，隨即想到了好方法，開口說道：「原來壯士喜歡這等物件，在我這裡，比之好十倍的佛像也比比皆是，如這般資質，也只能送與『小人』。」
薛孤延聽出了劉貴在偷偷罵自己，但此時也顧不上了，趕忙拜道：「若能得此寶物，孤延願供大人驅使，從此鞍前馬後，侍候大人！」
劉貴無奈笑笑，此等村野匹夫，內心想什麼是什麼，真是讓人難以捉摸，還是侯景那黑廝好琢磨。
既然薛孤延已打定主意跟隨自己，劉貴隨即派人去打點關係，等打通各路關節再來救薛孤延出獄，臨走前囑咐薛孤延再也不可惹事，最多三天便來救他。
薛孤延連連拜謝。
關押數月，終於有機會重見天日，內心自是欣喜萬分，只是如果不多拒絕幾次，怕是日後就算進了劉貴商隊也得不到重視。
必須在這裡談好條件，加深劉貴對自己的印象，今後才更好提升自己的地位。
本著這個原則，薛孤延一邊拜謝，一邊進一步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大人，前面兩項對『小人』的恩賜還作數嗎？」
劉貴再次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