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雜血種
隨著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漸漸平息，李承歲猙獰龐大的原形如潮水般緩緩消退。
骨骼發出細微的復位聲響，突出的藏骸一點點縮回體內；那布滿神經般脈絡的暗紅色皮膚如同蛻皮，片片剝落、消散。
令他暗自鬆了一口氣的是，之前脫落的人類皮膚並未消失。新的、細膩的人類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生長，眨眼間便重新覆蓋全身，他再度恢復成那清秀少年的模樣。
一旁的李豐，方才還氣勢如龍、仿佛執掌一方水域生死，此刻卻像被戳破的氣囊。周身那磅礴的妖力與威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退。
他不再維持方才那浩大的聲勢，如同來時一般，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水流再次將李承歲裹起，帶著他向鯉豐城疾馳而回。
然而，這一次的歸途，與去時的「巡遊」截然不同。
李承歲清晰感到，李豐的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衰敗。他側目望去，只見李豐發間那些方才被染黑的髮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泛白，並且這白色迅速蔓延，轉瞬間便染滿全頭，如同頂著一層冰冷的霜雪。
他的臉色也由先前不正常的紅潤，轉為生命透支後的死灰。
李承歲看在眼裡，心中一緊。見這位曾經威嚴的水君落得如此境地，一股複雜的情緒在心底湧起。
似乎是察覺到李承歲的注視，又或是覺得時機已到，李豐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宛如一位垂暮老者，與先前那意氣風發的宣告判若兩人：
「你……明白了吧？這便是我讓你來的原因。」
李承歲心神一凜，知道關鍵時刻已至，凝神靜聽。
李豐繼續以那疲憊的聲音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冷嘲：
「你以為他們是海族？」
他微微搖頭。
「不，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海族。他們……只是一群『雜血種』。」
「雜血種？」
李承歲眉露疑色，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李豐點頭，緩緩道出一段塵封的往事：
「很久以前，這片水域並無他們的存在。」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溯歷史的悠遠。
「那時，只有最純粹的江河水族，與居於無垠深海的海族。彼此界限分明，各安其地，雖有摩擦，卻也算相安無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可在人、海、水三族勢力交錯、彼此征伐與融合的邊界地帶，漸漸滋生出這些混血的後裔。」
「他們體內流淌著人、水、海三種血脈，外貌與氣息卻更接近深海。」
「然而，這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們體內從未真正融合，反而相互衝突、彼此侵蝕。」
「所以——」
李豐的神情浮現出明顯的厭惡。
「他們既無法徹底融入深海，被真正血脈純粹的海族視為污穢與恥辱；又無法回到陸地，人族不容他們這些怪物；而我們這些棲於江河的水族，更從未將他們當作同類。」
「活在這種三界不容的縫隙，他們為了延續，不斷內部通婚，或掠奪其他種族的血脈，漸漸變得愈發扭曲。」
「模樣越來越畸形，言行愈發怪誕蠢笨。他們既想模仿海族的威勢與力量，又妄圖冒充水族的靈動與血統，卻終究只是四不像的怪物。」
「他們的生存極其尷尬，深海之中，他們是低等賤民，如同水奴，動輒遭驅逐與屠戮；岸上，更無立錐之地。於是走投無路之下，他們只好一再侵占我龍野川的空間，以求苟延殘喘。」
「別看我擊殺那女妖，好像很輕易——」
李豐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其實他們……殺不盡。他們繁衍極快，如水中蛆蟲。那所謂的契約，也是我與真正的深海海族簽訂的。與他們這些『雜血種』無關，他們不過是被驅使的爪牙，守在入海口，充當海族的看門狗。」
「他們沒有真正的歸屬，也沒有未來。」
李豐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漠的瞭然。
「連他們自己都厭憎自身的模樣。正因如此，他們才會變得瘋狂而偏執——妄圖以無盡的征伐與殺戮，來證明自己的存在與所謂的價值。」
最後，李豐終於將目光投向李承歲，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指本質：
「而他們這次潰逃的原因，不只是因為你那怪異的身軀，更因為你那隻豎眼。」
他一字一頓：
「那讓他們想起了深海中某些古老令人忌憚的存在。」
說到這裡，李承歲心中許多疑問，如同被風吹散的迷霧，終於顯出大致的輪廓，已然解開大半。
但他又追問道：
那我…與他們有區別嗎？
李豐笑了笑說道：
不一樣，你與他們與我們截然不同。
聽完此話，李承歲默然無言，緩緩消化這驚人的信息。
而李豐的狀態顯然更差了。歸途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甚至數次不得不停下。
他需盤坐調息，才能勉強壓制體內那如跗骨之蛆般不斷惡化的傷勢。
原本並不算遙遠的路程，他們走走停停，竟耗費了數日。
當鯉豐城那依骨而建的熟悉輪廓終於映入眼帘時，李豐的眼中似乎亮起一絲微光。
他強撐著，再次催動所剩無幾的妖力，化作一道不再如離去時那般耀眼、甚至顯得有些黯淡的流光，如同來時一般，向著水君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兩道身影，終在前方水波間破浪而出，落在水君府外寬闊的廣場之上。
為首的李豐，與離開時那「意氣風發」「重振威嚴」的模樣判若雲泥——白髮如雪，不見一絲雜色，臉色蒼白得如同浸泡過的紙，身形微微佝僂，透著沉重與虛弱。
然而，李豐這悽慘而明顯的變化，卻並未被城中翹首以盼的妖眾察覺。
他們只看見，他們的水君，依舊化作流光歸來。
對於這些歷經動盪、渴望安寧的水族而言，水君的順利歸來，本就是最大的定心丸，足矣。
至於那流光是否黯淡，水君的臉色是否蒼白，在「歸來」這一事實面前，都已不再重要。
鯉豐城中，歡呼聲漸漸響起。
骨骼發出細微的復位聲響，突出的藏骸一點點縮回體內；那布滿神經般脈絡的暗紅色皮膚如同蛻皮，片片剝落、消散。
令他暗自鬆了一口氣的是，之前脫落的人類皮膚並未消失。新的、細膩的人類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生長，眨眼間便重新覆蓋全身，他再度恢復成那清秀少年的模樣。
一旁的李豐，方才還氣勢如龍、仿佛執掌一方水域生死，此刻卻像被戳破的氣囊。周身那磅礴的妖力與威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退。
他不再維持方才那浩大的聲勢，如同來時一般，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水流再次將李承歲裹起，帶著他向鯉豐城疾馳而回。
然而，這一次的歸途，與去時的「巡遊」截然不同。
李承歲清晰感到，李豐的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衰敗。他側目望去，只見李豐發間那些方才被染黑的髮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泛白，並且這白色迅速蔓延，轉瞬間便染滿全頭，如同頂著一層冰冷的霜雪。
他的臉色也由先前不正常的紅潤，轉為生命透支後的死灰。
李承歲看在眼裡，心中一緊。見這位曾經威嚴的水君落得如此境地，一股複雜的情緒在心底湧起。
似乎是察覺到李承歲的注視，又或是覺得時機已到，李豐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宛如一位垂暮老者，與先前那意氣風發的宣告判若兩人：
「你……明白了吧？這便是我讓你來的原因。」
李承歲心神一凜，知道關鍵時刻已至，凝神靜聽。
李豐繼續以那疲憊的聲音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冷嘲：
「你以為他們是海族？」
他微微搖頭。
「不，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海族。他們……只是一群『雜血種』。」
「雜血種？」
李承歲眉露疑色，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李豐點頭，緩緩道出一段塵封的往事：
「很久以前，這片水域並無他們的存在。」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溯歷史的悠遠。
「那時，只有最純粹的江河水族，與居於無垠深海的海族。彼此界限分明，各安其地，雖有摩擦，卻也算相安無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可在人、海、水三族勢力交錯、彼此征伐與融合的邊界地帶，漸漸滋生出這些混血的後裔。」
「他們體內流淌著人、水、海三種血脈，外貌與氣息卻更接近深海。」
「然而，這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們體內從未真正融合，反而相互衝突、彼此侵蝕。」
「所以——」
李豐的神情浮現出明顯的厭惡。
「他們既無法徹底融入深海，被真正血脈純粹的海族視為污穢與恥辱；又無法回到陸地，人族不容他們這些怪物；而我們這些棲於江河的水族，更從未將他們當作同類。」
「活在這種三界不容的縫隙，他們為了延續，不斷內部通婚，或掠奪其他種族的血脈，漸漸變得愈發扭曲。」
「模樣越來越畸形，言行愈發怪誕蠢笨。他們既想模仿海族的威勢與力量，又妄圖冒充水族的靈動與血統，卻終究只是四不像的怪物。」
「他們的生存極其尷尬，深海之中，他們是低等賤民，如同水奴，動輒遭驅逐與屠戮；岸上，更無立錐之地。於是走投無路之下，他們只好一再侵占我龍野川的空間，以求苟延殘喘。」
「別看我擊殺那女妖，好像很輕易——」
李豐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其實他們……殺不盡。他們繁衍極快，如水中蛆蟲。那所謂的契約，也是我與真正的深海海族簽訂的。與他們這些『雜血種』無關，他們不過是被驅使的爪牙，守在入海口，充當海族的看門狗。」
「他們沒有真正的歸屬，也沒有未來。」
李豐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漠的瞭然。
「連他們自己都厭憎自身的模樣。正因如此，他們才會變得瘋狂而偏執——妄圖以無盡的征伐與殺戮，來證明自己的存在與所謂的價值。」
最後，李豐終於將目光投向李承歲，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指本質：
「而他們這次潰逃的原因，不只是因為你那怪異的身軀，更因為你那隻豎眼。」
他一字一頓：
「那讓他們想起了深海中某些古老令人忌憚的存在。」
說到這裡，李承歲心中許多疑問，如同被風吹散的迷霧，終於顯出大致的輪廓，已然解開大半。
但他又追問道：
那我…與他們有區別嗎？
李豐笑了笑說道：
不一樣，你與他們與我們截然不同。
聽完此話，李承歲默然無言，緩緩消化這驚人的信息。
而李豐的狀態顯然更差了。歸途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甚至數次不得不停下。
他需盤坐調息，才能勉強壓制體內那如跗骨之蛆般不斷惡化的傷勢。
原本並不算遙遠的路程，他們走走停停，竟耗費了數日。
當鯉豐城那依骨而建的熟悉輪廓終於映入眼帘時，李豐的眼中似乎亮起一絲微光。
他強撐著，再次催動所剩無幾的妖力，化作一道不再如離去時那般耀眼、甚至顯得有些黯淡的流光，如同來時一般，向著水君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兩道身影，終在前方水波間破浪而出，落在水君府外寬闊的廣場之上。
為首的李豐，與離開時那「意氣風發」「重振威嚴」的模樣判若雲泥——白髮如雪，不見一絲雜色，臉色蒼白得如同浸泡過的紙，身形微微佝僂，透著沉重與虛弱。
然而，李豐這悽慘而明顯的變化，卻並未被城中翹首以盼的妖眾察覺。
他們只看見，他們的水君，依舊化作流光歸來。
對於這些歷經動盪、渴望安寧的水族而言，水君的順利歸來，本就是最大的定心丸，足矣。
至於那流光是否黯淡，水君的臉色是否蒼白，在「歸來」這一事實面前，都已不再重要。
鯉豐城中，歡呼聲漸漸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