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嚴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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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沙灘上便只剩凌亂的腳印,以及船上堆積如山的精良武器,長刀、弓箭、火銃,甚至有幾門小巧的火炮。

  面對這般無禮的對待,島津一弘卻只是笑了笑,腳步未動。

  他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目光掃過第七十四個人,顯然在等那個人開口。

  這時,一個身穿暗紫色忍者服飾的人走上前。

  他頭戴伊賀忍者護額,額前的金屬飾片反射著冷光,臉上只蒙著一塊黑色面巾,露出一雙冰寒的眼睛。

  他停下腳步,目光如刀般落在島津一弘身上,聲音冷得像冬日的寒冰:

  「殺死井下十兵衛的大明人叫做趙山河是嗎?」

  尤其是念到「趙山河」三個字時,他的牙齒微微咬合,字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正是如此!」

  島津一弘立刻換上諂媚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恭敬。

  「難以想像如此普通的名字竟然能殺死井下十兵衛!」

  「可他是大明的獵命師還是天才獵命師,是吧,害群馬。」

  「不管他是誰,我的任務就是來殺了他替井下十兵衛報仇的!」

  「那跟我們走就對了,我不僅有他的畫像,還知道他的行蹤呢!」

  話音落下,伊賀忍者便跟上島津一弘等人的腳步,身影逐漸消失在沙灘盡頭的紅樹林中,只留下沙灘上尚未被海浪撫平的腳印,以及那十艘靜靜停靠在岸邊的大船,在海風裡無聲地蟄伏著。

  與此同時。

  平北,大明帝國的京城,兩京一十三省的絕對樞紐。

  此時已近暮春,街面上的柳絮打著旋兒飄進朱紅宮牆,也落在尋常百姓的青瓦檐上,可這份生機卻仿佛繞著嚴嵩府邸的高牆打了個轉,連一絲風都透不進那重門深鎖的會客廳。

  會客廳內,紫檀木的長案上擺著一套霽藍釉的茶具,氤氳的熱氣從蓋碗縫隙里裊裊升起,卻暖不透空氣里沉沉的壓抑。

  作為「嚴黨」在浙江的封疆大吏、制衡「閹黨」與「天下清流」的胡宗憲,此刻正端坐在左手第一個太師椅上,玄色官袍的下擺被他無意識地攥出幾道褶皺。

  他此番來京,絕非僅向嘉靖皇帝匯報東南抗倭軍情、向戶部侍郎周濟催要糧餉那般簡單。

  盤踞在大明帝國權力頂峰的「邪龍」嘉靖皇帝,歲數愈大,身子骨愈是衰敗,連日來批閱奏章都需太監念誦,那雙曾洞穿人心的眼睛,如今也常蒙著一層渾濁。

  而隨著帝王精力衰退,以裕王、徐階、高拱、張居正為首的清流派與「嚴黨」的黨爭,早已從暗處的勾心鬥角,演變成明面上的水火不容,朝堂之上的每一次奏對,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抗倭一事,更是成了嚴黨生死存亡的關鍵。

  嘉靖皇帝沉迷修道,為求長生,正急著用天下賦稅新修道觀、加蓋宮殿。

  可東南抗倭大軍數十萬將士,每日消耗的糧餉亦是天文數字。

  一邊是帝王私慾,一邊是軍國大事,兩者的矛盾早已尖銳到無法調和。

  所有人都清楚,只要倭寇盡除,東南再無戰事,嘉靖皇帝便能名正言順地將賦稅盡數投入修道工程,可屆時,無論是首輔嚴嵩、其子嚴世蕃,還是手握兵權的胡宗憲,都將被清流派以「靡費軍餉」「辦事不力」為由清算,嚴黨數十年經營的勢力,會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正因如此,身為嚴嵩門生的胡宗憲,才會沿著京杭大運河星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至京城。

  抵達平北的第一日,他未回驛館休整,便徑直踏入了這座戒備森嚴的嚴府,最先拜見的,便是他的恩師、當朝首輔嚴嵩。

  嚴嵩坐在上首的蟠龍椅上,歲月在他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跡,鬚髮早已全白,像覆了一層霜雪,臉上的皺紋如老樹皮般縱橫交錯,鬆弛下垂的皮膚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老年斑,連抬手捋鬍鬚的動作,都帶著幾分遲緩。

  可即便如此,他的坐姿卻依舊挺拔如年輕的獅子,那是三十年當朝首輔生涯沉澱下的威嚴,是在無數次政治風波中淬鍊出的氣場。

  他不僅活成了嘉靖手裡平衡朝局的「定海神針」,更活成了黃山之巔的不老松,擁有著遠超群臣的政治智慧。

  「嚴閣老,」胡宗憲的聲音打破了會客廳的寂靜,他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卻不失沉穩,「根據各路抗倭大軍主帥的回報,東南戰事若按當前進度,估計再打個三五年,便差不多能結束了。」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盞里,不敢與嚴嵩那雙依舊銳利的眼睛對視。他知道,這句話出口,會在恩師心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嚴嵩聞言,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隨即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字字清晰:

  「汝貞(胡宗憲的字)吶,若真能清除東南倭患,這潑天的功勞,你可是居功至偉啊。」

  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扶上的龍紋雕刻,語氣里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意味。

  「學生不敢當。」胡宗憲連忙頷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抗倭乃舉國之事,全賴陛下聖明、閣老統籌,還有前線將士浴血奮戰,學生不過是盡了分內之責。」

  「只是,」嚴嵩忽然話鋒一轉,抬手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眼神里添了幾分凝重,「這事,就沒個緩?」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說給胡宗憲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東南戰事一停,天下太平了,咱們啊,可就該回家『恩養』咯。」

  說到「恩養」二字時,他刻意加重了語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緊接著,一聲悠長的嘆息從他喉嚨里溢出,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奈:

  「關鍵是,老夫給陛下當了三十多年的內閣首輔,旁人看著我嚴家何等風光,可你是知道的,老夫啊,不過是陛下的夜壺罷了。如今這把歲數,也該被陛下扔到床底,再也用不上咯。」

  這番話,簡直是大逆不道,竟敢將九五之尊的嘉靖皇帝比作「用夜壺之人」,將自己比作「夜壺」。

  可嚴嵩敢對胡宗憲說出這話,足以證明在他心中,胡宗憲的分量早已超越了普通門生,甚至堪比親人。

  胡宗憲自然聽出了嚴嵩的言外之意,恩師是想讓他放緩抗倭進度,用戰事拖到嘉靖皇帝駕崩,拖到新帝登基,為嚴黨爭取喘息之機。

  可他臉上卻露出了為難之色,雙手在膝上緊握成拳:

  「嚴閣老,陛下那邊,學生怕是不好交代啊。前方的戰士打倭寇,靠的是錢、是糧,陛下修道觀,靠的也是錢、是糧。若是學生故意拖延戰事,舍了這身官袍倒在其次,可東南沿海的百姓.....實在拖不下去了啊。」

  這些年,倭寇在東南沿海燒殺搶掠,百姓流離失所,屍橫遍野的景象,胡宗憲親眼見過太多次。

  他身為封疆大吏,心中不僅有嚴黨,更有黎民蒼生。

  這便是他始終無法完全與嚴世蕃之流同流合污的原因。

  嚴嵩聞言,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理解:

  「汝貞,你有你的難處,老夫自然體諒。為了不讓你為難,老夫已經派鄢懋卿去江南巡鹽了。」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定,「估摸著這一趟下來,能弄來五六百萬兩銀子。這些錢,既夠陛下修道觀,也夠你在前方打仗。所以老夫的意思是,想讓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胡宗憲便連忙擺手打斷,語氣急切:

  「嚴閣老,近日戚家軍里,出了一個叫趙山河的獵命師......」

  「獵命師趙山河?」

  這六個字像一道驚雷,猛地炸在嚴嵩耳邊。

  他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撞在案上,滾燙的茶水濺出,灑在他的官袍前襟,可他卻渾然不覺。

  額頭上如台階般的皺紋里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臉色驟然變得慘白,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顫巍巍起來,連聲音都帶著顫抖:

  「如、如此說來,有此人相助,東南戰事......就快結束了?」

  當了三十多年內閣首輔,陪嘉靖皇帝走過了無數風風雨雨,經歷過多少次政敵的明槍暗箭、生死攻擊,嚴嵩從未如此害怕過、如此驚悚過、如此惶恐過,哪怕是當年「大禮議」之爭最激烈的時候,他都未曾有過這般失態。

  可「獵命師趙山河」這六個字,卻讓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坐都快坐不穩了。

  「本來學生也是這麼想的。」

  胡宗憲見嚴嵩反應如此劇烈,連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嚴嵩重新斟了一杯茶,雙手遞到他面前,語氣放緩了解釋:

  「可戚繼光卻有不同的見解。他認為,若是讓此人出現在正面戰場,勢必會引來更多的東瀛妖人,反而會延遲剿滅倭寇的時間,極有可能將原本三五年的戰事,拖到十年八年。所以眼下,戚繼光只讓此人負責暗殺倭寇頭目、傳遞重要情報等隱秘職責,並未讓他參與正面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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