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三鎮商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83章 三鎮商議

  沁州城外十餘里,汾陽軍大營。

  營柵連綿,拒馬、陷阱層層布設,游騎四出,封鎖沁州要道,團團圍困。

  蕭弈心中卻異常清醒,這般只圍不攻,戰略意義不大,敵軍存糧完全能撐到太原援軍抵達。

  帳中的地圖換了張新的,原本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舊地圖已被收好。

  以硃筆畫的箭頭,代表劉崇的十萬大軍,這是接下來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節帥,李節帥到了。」

  「嗯?」

  帳外傳來幾聲喧器。

  蕭弈從地圖上移開目光,只見李榮大步而入,風風火火的樣子。

  「蕭郎竟還坐得住?!」

  「李兄從潞州趕過來了?」

  「不然呢?!我還得提前給你打個招呼?」

  蕭弈不由笑了笑,原本說攻打沁州,李榮只是派人過來表個態,現下劉崇親至的消息傳開,他便親自來了。

  「帳中也沒坐的地方,稍等,我讓人給李兄搬個座來。」

  「不坐了。」

  李榮大手一擺,道:「這都什麼關頭了,你還不緊不慢的,不是說要取沁州嗎?城頭如何一點動靜也無?派兵去攻啊!」

  蕭弈道:「強攻城池,傷亡恐怕太大,我本意是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個屁,劉崇老賊要親自率軍南下,不給你這個機會了。這等大事一兩句扯不明白,我來,就是與你當面商議。」

  「李兄有何方略?」

  「方略沒有,我全力支持你!」

  李榮語氣急躁,底氣十足,爽朗道:「我們必須搶在劉崇老賊大軍到之前,一舉砸開沁州城,占了這城池當屏障。」

  蕭弈道:「想一舉奪城,總得有一舉奪城的方法。」

  「蕭郎,你休要瞻前顧後、怕傷兵損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只管下令強攻便是,昭義軍的人馬、甲械、糧草,我一概給你配齊。他娘的,不給劉老匹夫一點厲害,真當老子是好捏的柿子!」

  「若真能在劉崇大軍抵達前攻克沁州,固然好,然此事不是我們想就能做到的。回想起來,偽漢早有準備,夏收之前就催收軍費,董希顏親至,接替劉繼業,如今他龜縮城中,戰略目的想必只有一個,在援軍抵達前守住沁州。」

  「依你之意,不打算攻沁州了?如此一來,松交小城抵擋不了河東主力,三峻砦便是戰場前線。」

  「嗯。

  「」

  蕭弈悶聲應了。

  難處便在於此,他費心修渠開荒、招撫流民,好不容易有了一點收成,民心初定,局面才打開,要因劉崇而前功盡棄不成?

  「如何?鼓號攻城?」

  「李兄別急,且等更詳細的情報。」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李榮道:「你可記得,在廣順元年之前,你我就奉命攻襲沁州,一眨眼已經三年了,還不夠窩囊嗎?!」

  蕭弈尚未答話,帳號又有了動靜。

  「節帥,晉州王節帥遣人來了。」

  很快,王彥超摩下一名牙兵趕至,稟道:「見過蕭節帥、李節帥,我家節帥得知河東大舉用兵,有意延請兩位節師一同商議軍務,想到信使往返耗費時日,不如當面商議,已親自前來。」

  「王節帥如今在何處?」

  「算時間,已過烏蘇隘。」

  這便是王彥超比李榮沉穩之處了,懂得派人事先來告知一聲。

  蕭弈遂略備薄酒,與李榮前往迎接。

  卻見王彥超身穿粗布袍,只帶了一小隊牙兵,風塵僕僕。

  「王節帥。」

  「哈哈,我們這三個鄰居難得一聚,今夜免不了得吃掉蕭郎不少軍糧,王節帥回頭莫忘了補回來!」

  「軍糧好說。」

  王彥超抬頭遠望了沁州方向,臉色沉凝,道:「劉崇大軍南下,我們當面商議為妥,以免三方意見相左。怕你們誤以為我托大,只好不請自來了。」

  李榮道:「我正與蕭郎說,勸他在劉崇老兒來之前,攻下沁州。」


  王彥超沒有開門見山說他的主張,道:「入帳再說吧。」

  「哈哈,也好。」

  蕭弈一看便知,王彥超的性情與李榮不同,意見恐怕也不同。

  果然。

  「蕭郎,我此來,大略看了三峻砦的屯田、松交城的布防。方圓不過百里之地,兵強馬壯,比我預想中還要強盛啊。」

  李榮道:「要不然,如何敢來攻取沁州!」

  蕭弈莞爾道:「我不像兩位家大業大,以彈丸之地養些兵馬,傾盡家資,勉力支撐,無非是想一鼓作氣拿下沁州之後,有個安身立命之處,沒想到,劉崇老兒護食得很。」

  「好,大敵當前,蕭郎談笑自若,這份氣度了得。」

  王彥超讚了一句,末了,還掃了李榮一眼。

  李榮道:「怎麼?我都哈哈大笑好幾回了,不算談笑自若?!」

  「我看你慌得很,否則為何催促蕭郎攻城?」

  「不然呢?!到時讓蕭郎靠幾個寨子抵擋劉老賊大軍?」

  「強攻沁州,損兵折將,更難抵擋河東大軍。」

  王彥超也不諱言,入了帳,指點著蕭弈的地圖,道:「依我之見,蕭郎還是收兵回防為妥。」

  李榮當即就急了。

  「我當你親自過來是支持他,竟是勸他打退堂鼓,晉州之戰你就沒趕上熱乎的,這次又未戰先怯?」

  「哼,莽夫。」

  王彥超嗤之以鼻,道:「才收了夏糧,劉崇便迫不及待舉兵,何也?必是聯絡了契丹,要報晉州之戰的一箭之仇了。」

  「原來你是怕契丹啊。」李榮恍然大悟,嚷道:「巧了,我不怕契丹人。當年在恆州,何老將軍一聲令下,我們僅僅數十人立即就起事,連盔甲武器都是舉事之後從恆州武庫里搶的,不還是殺得契丹人屁滾尿流!」

  「那是當時遼主死了,如今你有這般便宜撿嗎?」

  蕭弈聽著他二人爭吵,心中思量。

  若如今他在沁州城中有何福進、李榮這樣驍勇的部將,數十人奪武庫、開城門,倒不愁攻不下沁州。

  可惜,這種險中求勝之舉,不是人人能做到的。

  「沁州早有準備,董希顏老謀深算,強攻城池,死傷慘重,待敵軍至,如何以殘師迎敵?!」

  王彥超聲音愈大,道:「便是全力攻下沁州,又當如何,城牆未修,人心未定,兵馬不及整備,如何迎敵?屆時,如何保證城中兵馬不會倒戈?」

  「打仗哪有許多顧慮?」李榮道:「怯了便是怯了,大不了你不派兵便是!」

  王彥超不悅,拂袖,背過身不看李榮。

  「蕭郎莫聽這廝聒噪,我豈能害你?敵軍南來,未必是沖沁州,亦有可能攻打晉州。

  我若怯戰,才當勸你攻沁州,吸引敵軍,緩解晉州壓力。」

  「放屁!與劉崇老兒有殺子、殺婿、傷女之仇的是你嗎?你有那本事引他攻晉州嗎?

  」

  王彥超皺了皺眉,道:「吵鬧,打仗,不是靠嚷嚷就能贏的。」

  李榮道:「我贏的仗比你少嗎?!」

  眼看這兩人火氣愈盛,蕭弈不得不出面斡旋。

  「兩位兄長莫急,你們所言皆有道理,只是攻打沁州與否,當依軍情而定,且容我考慮考慮可否?」

  李榮道:「有何好考慮的?開弓沒有回頭箭。」

  王彥超道:「我離鎮不能太久,明日一早便要趕回晉州。」

  「明日早上,我給一個答覆。」

  「好。」

  「行,明日攻城也不遲。」

  安置了李榮、王彥超。

  蕭弈招過周行逢。

  「沁州可有消息傳出來?」

  「回節帥,沒有。」周行逢道:「如今沁州已完全封鎖,皆不能進出。

  「可有辦法與城中內應聯絡?」

  周行逢想了想,道:「只要填了城外的壕溝,傍晚,城中會驅民夫出來挖開土石,是我們聯絡城中的一個機會。」

  「試試,我需要知道城中情形。」


  「是。」

  是日,蕭弈登台望陣,只見汾陽軍以小推車裝滿土石,填進沁州城外護城壕溝,佯作攻城之勢。

  待到日暮鳴金收兵,城中果然如所料,驅出民夫前來掘開壕溝、修復城防。

  「出擊!」

  隨著一聲令下,伏於側翼的馬軍當即突出,直撲壕溝,意在趁亂攪擾,接應城中內應。

  不料,這邊才動,沁州城頭上已然號角驟響。

  那些看似押送民夫的沁州兵當即張弓搭箭,亂箭齊發,將城外民夫盡數射殺當場,隨即整隊撤入城內,關門落鎖。

  夕陽如血,戰場寂寥。

  沒有雙方交兵,廝殺搏命,只有壓抑與沉悶。

  「董希顏這個老龜!」

  周行逢啐了一口痰在地上,道:「南楚馬氏的窩囊廢打仗都沒這麼縮。」

  可見這一仗打得有些難受了。

  蕭弈見狀,冷靜思考了一番,不得不承認,在太原大軍抵達前,迅速且以少量傷亡奪下沁州,比較困難。

  若察事都無法傳來切實有用的情報,他不能去賭。

  如王彥超所言收兵回防,是更明智的選擇。

  夜幕降下,三個節度使共聚了一番。

  宴上,蕭弈本打算開口,告知自己的決定,轉念一想,還是等到明天早上吧。

  以水代酒,毫無意趣,早早散去。

  待回到大帳,蕭弈更覺清醒。

  耶律觀音問道:「明日強攻沁州嗎?」

  蕭弈搖了搖頭,道:「卸甲吧。」

  「咦?」

  不怪耶律觀音詫異,自從到沁州城外安營下寨,蕭弈已經數日不曾卸甲了,就怕董希顏夜襲。

  「那萬一董希顏出城偷襲呢?」

  「來了才好。」蕭弈道:「恐怕他不可能來了啊。」

  耶律觀音這才捕捉到他的失望,道:「攻不下沁州也沒關係啊,劉崇來了,擊敗劉崇,功勞更大,不是嗎?」

  「有道理。」

  蕭弈笑了笑,道:「那才是大菜,你看,李榮、王彥超都迫不及待趕過來了。」

  「就是,我看他們爭來爭去,其實在乎的還是怎麼擊敗劉崇分功勞。」

  「聰明。」

  蕭弈睡下時心中還在想著,萬一今夜董希顏襲營,恐怕得起身匆忙披甲了。

  不過,若真有這樣的萬一,值得匆忙一回。

  於是他不禁自嘲地想到,自己私心裡,還是盼著董希顏顯出破綻讓他攻下沁州的。

  太想有個地盤了。

  也許是因為卸了甲的緣故,是夜蕭弈睡得異常香甜。

  忽然,他被耶律觀音推醒了。

  「有人喚你。」

  蕭弈迷迷糊糊中傾耳聽著,聽到了稟報聲。

  「節帥,緊急軍情!」

  是夢嗎?

  因不甘放棄,連做夢都夢到了。

  下一刻,他清醒過來,倏地起身,披衣出城。

  帳外一片平靜,並沒有人襲營。

  「何事?」

  「有人求見節帥。」

  「是察事都?」

  「不是,就是個普通民夫,受了傷,稱有緊急軍情,一定要見節帥。」

  蕭弈心頭一動,首先不是驚喜,反而是警惕。

  他意識到,自己太想拿下沁州了,這種急切的心態很危險,最容易中誘敵之計。

  「幾時了?」

  「回節帥,快四更天了。」

  「那人在何處?」

  「在外營帳中,軍大夫正在醫治。」

  蕭弈大步趕到外營。

  篝火很亮,烤得兩個軍大夫滿頭都是大汗。

  「快止血。」

  「止不住了————」


  一個身材骨瘦嶙峋的男子正趴在地上,背上滿是箭傷,鮮血如泉水一般噴涌。

  此人身負太多箭傷,失血過多,恐怕是救不回來了。

  蕭弈上前,蹲下,直視著對方,只見他神色萎靡,卻是一張陌生面孔。

  「你是誰?」

  「俺————親手交給蕭節帥————」

  「我就是汾陽軍節度使蕭弈。」

  「給。」

  一隻瘦得像柴禾般的手伸了過來,手掌滿是血,張開來,裡面是一枚蠟丸。

  蕭弈道:「你從何處來的?」

  「那人死前給俺————說好了————殺兵賊————給俺報仇————」

  「你想報什麼仇?」

  蕭弈接過蠟丸。

  下一刻,只見對方眼中浮出仇恨與快意的笑。

  那笑容最熾之時,卻又凝結住了。

  「你————」

  瘦弱男子已然死了。

  蕭弈默然看著那一張臉龐,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經過。

  此人想必是在出城掘溝時遇到了察事都的人,受其請託前來送信,他稱河東軍為「兵賊」,當是遭遇過河東軍搶糧,甚至親人被殺之類的慘事。

  他之所以如此奮不顧身地前來傳遞消息,是因為如果沒有這個機會,以他的卑微,甚至無法發泄一絲一毫的恨意。

  到最後,他眼中的快意,是因為遞出這消息,便是他唯一能做的為自己、為親人出一□惡氣的事了,而他拼盡全力做到了。

  「厚葬他吧。」

  「喏。」

  蕭弈低頭,看向掌心那枚帶血的蠟丸。

  他又想到了李榮那句話。

  一若退守,三峻砦就是前線。

  王彥超、李榮兩人的生活作息很好,早睡早起,天一亮,兩人便來找蕭弈。

  「蕭郎,可有決意了?」

  大帳中,蕭弈已獨自坐在地圖前思考了半夜。

  他抬起頭來,聲音篤定而堅定。

  「是,我意已決。」

  三通雄渾的號角刺破晨霧。

  先是一聲集兵號,汾陽軍大營中,兵士聞聲而動,再一聲攻城角號,直逼沁州城頭。

  最後,衝鋒角高亢,如驚雷砸過,宣告著蕭弈對沁州展開了攻勢。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