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戰術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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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2章 戰術轉變

  窗外傳來校場上的聲音。

  蕭弈在案前執筆,寫下一封奏摺。

  「臣具疏上聞,自夏收以來,沁州兵屢出剽掠,焚盪村柵,驅虜百姓,臣不得已遣兵與之交鋒,邊界流血相繼,揣其賊情,不出旬月,恐大舉入寇,河東之兵,旦夕或至——

  他這封奏說的幾乎都是事實。

  若一定要深究,唯一就是含糊其辭了沁州剽掠的到底是誰的百姓。

  蕭弈認為哪怕郭威知道實情,也會全力支持自己,因在郭威心中,必定也是把沁州百姓視為治下子民。

  稟奏了邊事,筆尖懸停了半響。

  想了想,蕭弈還是在奏書的末尾加了一句。

  「陛下宵衣旰食、操勞天下,惟願陛下節制飲酒,頤養聖躬,長保康寧,以慰萬民。」

  吹乾墨跡,蕭弈轉頭一看,向訓已經候在門外。

  他招了招手,道:「你也寫封奏摺,你是監軍,我在此間的所做所為,你當如實稟報陛下。」

  「是,下官失禮。」

  T

  向訓上前,雙手拿過蕭弈的奏摺看了,在一旁坐下,提筆,行雲流水寫了一封內容差不多的奏摺。

  「節帥請過目。

  「」

  「怎不提是我主動進犯沁州,挑起邊釁?」

  向訓灑脫一笑,道:「我們已然忍得夠久了。」

  「那好,準備一戰吧。」

  奏摺遞往開封。

  同時,蕭弈遣使往晉州、潞州,告知王彥超、李榮如今沁州事態。

  如此一來,哪怕與沁州爆發大戰,也是他盡忠職守的結果。

  兩日後,晉州、潞州的消息傳回,花穠也押解最後一批糧草抵達松交城。

  蕭弈升堂軍議,讓信使當著諸將的面,說王彥超、李榮的態度。

  「報節帥,王節帥稱,偽漢屢次犯邊,一旦開戰,晉州自當出兵相應,共持大局。」

  「李節帥已整飭軍馬,只待聲息相通,互為犄角,共御賊寇。」

  「好!」

  蕭弈拿起長劍,指點著掛在牆上的大地圖,向兩邊的信使陳述了地形,道:「勞你們回去轉告,松交城小,若諸軍集於一處,施展不開,糧不得通,反成自困。故而,建雄、

  昭義二軍不必引兵至沁州。」

  「那?」

  「一旦開戰,請建雄軍北向,壓逼汾州,汾州為北漢輸糧援沁要道,王節帥一動,則沁州西援自絕;昭義軍可北上,控武鄉、榆社一線,此處為太原南下要道,李節帥若能據險而守,則北漢主力難輕馳沁州,我側後自安。」

  這戰略是他大半年來不斷思忖、與幕僚同議的結果,胸有成竹,侃侃而談,信手拈來。

  其實上,哪怕他不說,王彥超、李榮一般也是如此戰術。

  當著諸將的面說清楚了,在諸將心中便知戰事由他主導。

  「總而言之,東西並舉,分勢牽制,三路遙相呼應。」

  「節帥此為萬全之策。」

  蕭弈手中長劍一移,點了點地圖上的沁州城。

  「細猴,你說說沁州守備情形。」

  「喏。」

  細猴出列,稟道:「據打探,兩日之前,城中守軍約有三千人,其中精銳牙兵約千餘,鎮兵兩千餘,分守四城與外圍烽,城牆周回四五里,土垣包磚,高逾三丈,東、南二面堅。四門守兵各兩三百人,日夜輪替。此外皮,城外有東郭、北原二寨互為特角,每寨駐兵三百,控扼要道。」

  末了,他補了一句。

  「但這兩日,董希顏當到了沁州城中,帶了多少兵馬支援————暫時還不得而知。」

  「察事都,探到了多少消息?」

  呂小二上前兩步,道:「我們懷疑,董希顏到沁州之後,卸了劉繼業的兵權。」

  「原因呢?」

  「沁州城頭旗幟雖還未換,但我們原本正在接洽的一些將領近日皆閉口謝客。」

  「換言之,沁州又處在兵權交接之際。」

  「是。

  一句話,諸將皆神色一振。

  軍中聞戰而喜的氣氛已愈發濃了,因為攻沁州的封賞已許諾,誰都怕錯過了建功立業的機會。

  「閻司馬,給諸位將軍說說我軍軍械情況。」

  「是。」

  閻晉卿大步而出,道:「自我督造軍械以來,已造床弩一百二十架,雲梯車八十具,更有重型拋石車二十六架,角弓千張,強弩三百,石丸、箭矢、蒺藜等共計八萬枚,甲械充足,鋒刃齊備。」

  蕭弈道:「如此準備,可有攻取沁州的把握?」

  「有!」

  閻晉卿高聲應了,道:「只待石砲砸碎沁州城樓,諸位將軍可知我軍攻城器械之威力。」

  眾將聞言,迫不及待。

  「閻司馬,你可莫把董希顏老匹夫砸死了,俺還待活捉了他,當著沁州百姓的面剮了哩。」

  「石砲無情,那可說不準。」

  「此戰必勝,殺進沁州便是。」

  「請節帥下令,攻沁州!」

  分析過敵我形勢,蕭弈反而抬手,道:「且莫急,強攻沁州,便是勝了,傷亡恐怕亦不小,諸位有何良策?」

  穆令均上前一步,抱拳道:「節帥,依我看,我軍雖軍心可用,勝券在握,卻未必要強攻。」

  說「勝券在握」,其實全是氣氛烘托。雙方兵力差不多,沁州中據城而守,又有支援,蕭弈本就不想強攻,穆令均是實在人,給了他一個台階。

  「依穆將軍之見當如何?」

  「河東軍尤其是沙陀騎兵素來驕悍,此番節帥阻沁州收糧,所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我料定他們必會主動出城尋戰,我方只須嚴陣以待,借松交城之地勢,敗之,再驅潰兵奪城,方為穩妥。」

  「好,穆將軍高見。」

  穆令均並不諱言,道:「是節帥早有定計。」

  蕭弈眼看著周行逢上前欲言最後又退下去,想必也是打算獻策。

  既要攻城,又不想傷亡,戰術無非就是這個,大家都看出來了。

  「諸將聽令!」

  眾將齊齊挺身,甲冑之聲鏗鏘。

  「床弩、拋石車、強弩悉數布於城頭、隘口,馬步軍分三番輪值,晝夜間巡警,不得懈怠。張滿屯,率馬軍繼續散布沁州境內,斬其收糧隊,肆意挑釁;穆令均,領本部守松交城;周行逢,領步軍駐伏於松交城西側山坳————待董希顏怒而興師,先破其鋒,再順勢逐北。」

  「謹遵節帥號令!」

  「此戰以逸待勞,以整擊亂,破沁州。」

  松交城中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

  拋石車並不是架在沁州城外攻城,而是守在松交城的城頭上,準備對著衝殺上來的敵軍予以重擊。弓弩手們架著新造的強弩,城頭上石木金湯皆已備好。

  戰事降臨的氣氛越來越濃,如同夏日暴雨之前,烏雲密布,讓蕭弈更直觀地感受到那一句「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氣氛。

  天氣愈熱,烏雲愈厚,暴雨卻始終沒有下來。

  「娘的!」

  張滿屯率騎兵回城,腳一離蹬,都不用翻身,巨大的身軀直接從馬背下來,邊走邊褪盔甲。

  「這天熱得讓俺想剃個光頭當和尚,狗攮的董老賊————啊,節帥!」

  張滿屯才扯開外裳,露出脂包肌的大圓肚,連忙又整理了衣裳,抱拳道:「節帥,俺今日又是放肆挑釁董老賊,他偏還不出兵,反而堅壁清野哩!」

  「入堂再說。」

  「喏。」

  堂中,穆令均、周行逢臉上都有急切之色。

  「鐵牙,莫不是你的兵馬顯了出破綻,讓董老賊生心警惕,一反常態。」

  「賊配軍,你閉嘴吧。」

  張滿屯道:「節帥,俺們把沁州收糧的賊兵殺得狠了,今日他們改了戰術,邊收糧,邊派人遠遠望陣,一聽到俺們的馬蹄聲,就一把火把百姓的屋舍、田地燒了,把百姓趕進城中。」

  蕭弈皺了皺眉,確實感到意外。


  此前,李廷誨、薛釗、劉繼業都有越境進犯之舉,表現得十分強勢。結果到了他希望沁州出戰時,換了這麼個縮頭烏龜。

  「節帥,想必董希顏還在與劉繼業交接兵權,避而不戰。」

  「不應該啊。」

  張滿屯道:「會不會是節帥上次在沁州羞辱了董老賊,他怕了節帥?」

  「那更不應該了。」周行逢道:「節帥留書,廣順三年要入主沁州,董希顏受此大辱,再龜縮不動,只會成為笑柄。」

  「節帥,強攻沁州如何?」

  蕭弈擺了擺手,招過呂小二。

  「察事都可有新的消息?」

  「回節帥,還沒有。」呂小二難得有些不安,應道:「范超入城探聽情報,還未出來,因沁州城除了攜糧的難民可入城,禁止出入了。」

  周行逢問道:「察事都有沒有收買了沁州校將,讓他們在攻城時打開門城,裡應外合?

  「」

  「原是有的。」呂小二道:「我們利用販鹽,收買了不少中飽私囊的沁州將領,但劉繼業到任後,城門、武軍都替換成了他的心腹將領。把姜豹放回去之後,我們利用麟州之事,籠絡了幾個麟州舊將,尚在接觸,可這幾日,恐怕是因為董希顏到任,察事都忽然聯絡不到他們了。」

  「聯絡不到?這些麟州舊將呢?」

  「不知道。」

  呂小二慚愧道:「卑職想著,董希顏是猜到城中有我們的細作,做了處置。」

  蕭弈道:「他是認為劉繼業與我們串通,自然嚴查此事。」

  「是。」

  「這不是壞事。」

  周行逢再問道:「察事都可否設法裡應外合,打開城門?」

  「察事都以探聽消息為職,卑職所用之人,皆三教九流,鹽販、乞丐、妓女————恐怕是做不了。」

  聞言,周行逢想了想,抱拳道:「節帥,末將有一策。」

  「說。」

  「既然董希顏驅百姓攜糧入城,末將想派出一隊人手扮作難民,混入城中。」

  穆令均道:「入城不難,但沒有武器、甲冑,沒人在軍中接應,入了城也難以行事。」

  周行逢道:「都是捷嶺都的舊弟兄,呂都頭,能配合分發武器甲冑?」

  呂小二咽了咽口水,想了想,應道:「沁州武備庫有個庫使,原是與我們勾連,暗中倒賣舊甲、廢弩,吞了許多油水,此人貪利忘義,倒不難拿捏,只是————劉繼業到任後,他倒了大霉,近日卻不知如何了。」

  說罷,稍稍沉默,呂小二抱拳道:「卑職願往沁州,親自辦此事。」

  「那誰給我傳情報?」

  「卑職要是不能立下這個功勞,照這般下去,軍中各位將軍恐怕要問節帥,設察事都有什麼用了。」

  」————」

  次日,周行逢已挑了一百好手。

  蕭弈到校場時,只見這些精銳兵卒全都披頭散髮、滿身污垢、衣衫檻褸,每人只有一小袋口糧。

  在其中,他看到了蕭遠。

  自從在高壁鋪投軍,蕭遠成長得很快,如今長得高大壯實了許多,也立下了頗多功勞,成了周行逢麾下的副都頭。今日再裝扮成以前那副流民模樣,卻也得心應手。

  周行逢背著雙手,來回走動,道:「今日,馬軍驅趕沁州游騎,你們趁機隨難民分批混入城中,不可扎堆。入城之後,四散入街巷,待日落之後,到北市鹽鋪碰頭,察事都會給你們分發短兵,以及一應物件。」

  「喏。」

  「準備充分,與城外相約強攻,再突襲城門閘樓,製造混亂,接應主力即可,事成,計你等先登之功。」

  「將軍放心,這先登之功,我等立定了!」

  蕭遠一抱拳,應得十分篤定。

  少年人眼中毫無懼色,唯有興奮與狠勁。

  周行逢臉色冷峻,看似嚴厲,最後卻還是交代了一句。

  「切記,遇事不可硬拼,若不得信號,只潛伏城中,靜待時機。」

  「是。」

  蕭弈守晉州時,覺得敵軍攻城之法層出不窮,如今他準備強攻沁州,卻覺得每一樁都得付出巨大的傷亡。


  除了派人混進城為內應,接下來,防守反擊的戰術也不得不變了。

  蕭弈還是抱著能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希望,否則,他就得掘了沁河,填了沁州的護城河。

  「傳我軍令,以穆令均率本部留守松交城,嚴陣以待,隨時接應。其餘馬步軍主力,隨我開赴沁州城外十五里紮營立寨。細猴、胡凳,分遣四隊游騎,分赴沁州四面要道,晝夜巡邏,凡沁州往來信使、探馬,一律截殺,務必斷絕沁州與外界的音信往來、糧秣支援,將董希顏困死城中!」

  「喏!」

  蕭弈開始對沁州城圍而不攻,也沒有立即就用拋石車攻城,而是每日向城中拋投勸降書。

  在他看來,沁州城有投降的可能,或者,董希顏很可能派兵出城毀掉拋石車。

  然則,他又算錯了。

  圍城數日,董希顏除了罵他不守信義,擅啟戰禍,沒有任何動作。

  「董希顏是屬烏龜的不成?」

  張滿屯罵罵咧咧,擦著額頭的汗,道:「節帥,河東賊子這是轉了性,與以前大不一樣哩。」

  周行逢道:「節帥,不太對,以沁州的實力,不至於龜縮到這一步。」

  「嗯。」

  蕭弈望向沁州城頭,告誡自己,不能衝動。

  強攻的命令一下,就有可能中計,陷入當時劉承鈞那樣進退兩難的境地。

  正此時,北面官道塵煙滾滾。

  「報」

  蕭弈眼尖,看到是細猴親自縱馬飛馳而來,便知是出了大事。

  他有預想,董希顏的反常,若許就要有答案了。

  「節帥!」

  細猴幾乎是摔下馬背,連滾帶爬趕到蕭弈面前。

  「慢點說,別急。」

  「是————節帥,太————太原恐怕要出兵了!」

  竟是太原。

  蕭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馬。

  他籌備半年,好不容易湊到了能攻沁州的兵力,敵方卻還增援了?

  「太原能出多少兵?」

  「十————十萬!劉崇已下親征詔,徵調糧草,大括河東丁壯,悉調代州、忻州、汾州、石州諸鎮兵馬,號稱十萬大軍,聲言討叛誅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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