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討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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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討帳

  帝心難測,蕭弈暫時就不去想了。

  他久未在開封,也有許多自己的事要處置。

  比如他的軍工大計。

  當夜回了值房,老潘拿著一撂厚厚的帳冊與算盤,進了值房。

  「郎君,這幾月的帳還需你過幾眼。」

  蕭弈接過,翻開看了看,贊道:「字寫得長進了很多啊。」

  「沒識得太多字,就會些記帳常用的。」

  老潘有些報然,從懷中掏出一支望遠鏡,擺在蕭弈面前,道:「這是新製成的一批望遠鏡,請過目。」

  蕭弈一看,視線果然清晰。

  「很好。」

  「朝廷要的一百個都依著這樣,做好上交了,本該給八千貫,可三司說這筆錢不是小數目,還要覆核,到現在都沒給。

  蕭弈翻看帳目,見筆墨小字寫著開銷。

  採購的石英砂、硝石、鉛塊、細砂、皮、銅絲等輔料單價不貴,數月的加在一起卻很了得,還有購油燈、炭火、清水、車馬費、文書筆墨錢,再算上試錯損耗。

  至於收入,只有廖廖數列,攏共賣了兩副眼鏡,得錢一百七十二貫。

  蕭弈放下帳冊,見頁間夾著商行小票、領薪字據,規整嚴謹。

  他知帳沒問題,老潘的能力也沒問題,但最後一算,尚虧一千三百九十三貫二百錢。

  「望遠鏡不可往外出售,眼鏡也不好賣嗎?像花穠一般近視的人想必有不少?」

  老潘道:「郎君的話有道理,可這眼鏡看著新鮮,掙錢可難,它不像布帛米糧,買了就都合用、能吃,它得看各人眼睛好壞來造,半分差不得,不然戴上頭暈眼花,試八片十片才得一副合用的,廢工料,耗時又久,賣得自然得貴,尋常百姓哪能捨得,俺要尋到適合的買主也難。」

  蕭弈一想也是。

  本盤算著這兩個是先進物件,望遠鏡賣給朝廷,銷路穩定:眼鏡賣給讀書人,利潤厚。

  最初卻沒料到這結果,大筆的錢投出去,還有種折戟沉沙之感。

  莫非如李昉所言,自己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只一瞬間,他打消了自我懷疑,重新堅定起來。

  其實並非賠本,就是有應收帳款沒到。

  「朝廷不結尾款,是何意?」

  老潘道:「俺去問了幾次,也把史大郎帶到三司拜訪了李谷,每次只讓我們等著,郎君,朝廷不會賴帳吧?

  蕭弈搖頭道:「當不會,估摸著正在籌備與河東之戰,錢糧吃緊。」

  老潘愁眉苦臉道:「只怕要拖到打完河東那仗了。要是勝了,朝廷手頭鬆快些,該給的總得給;實在不行,拿些繳獲的皮子、牲口來抵帳,咱自己發賣也成。就怕萬一敗了,或是僵持個三年五載,這望遠鏡的造法被旁人琢磨出來,偌大的工坊壓著本錢轉不動,咱可撐不到那時候。」

  「是啊。」

  以往讓老潘打仗是勞力,如今做買賣則是勞心勞力,眼神肉眼可見地多了許多憂思。

  蕭弈道:「匠人們的錢不能欠,爐子也不能熄了,該周轉的,我來想辦法。」

  老潘鬆了口氣,道:「是,對了,郎君,前幾日請兒郎們吃酒肉,花費是從營中的公錢里走吧?」

  本奇怪這點小事還要問,再一看帳,羊肉一斤二十八錢,酒一升十五錢,如今開封物價降了許多,也架不住一千多人放開吃喝,一頓就花了八十多貫。

  看來,在請將士們吃飯這件事上,蕭弈花的錢不比張永德少。張永德喜歡訂樊樓雅間,一般都只請殿前司的將領們;蕭弈雖打包酒肉回營,請的則是他麾下所有兵士。

  「既是為我接風洗塵,說好是我請將士,豈能從公帳上走?這錢我單獨出。」

  老潘猶豫片刻,問道:「不知郎君是否從楚地帶回了些銀錢?」

  蕭弈道:「為何這般問?」

  「城中都這麼傳哩,說使差本就是個肥差,能刮錢。郎君在楚地平了那些地頭蛇,抄了不少家私,好些人嚼舌頭,說郎君這回可撈足了。

  「你信麼?」

  老潘搖頭道:「俺可不信,不光俺,營中弟兄們也沒一個信的。郎君哪是那等人,只是郎君總有辦法變出錢來,俺實在琢磨不出還有哪些門路。」


  說實話,蕭弈也沒錢了。

  他到楚地,一不盤剝,二不受賄,個人花銷要麼用周娥皇、安元貞的,要麼向閻晉卿借,不知不覺中欠了閻晉卿三百多貫。

  眼下手頭只有托安審琦採買的棉布,安家了得,買了整整兩千匹。

  將此事與老潘說了,他道:「先把棉布賣了,開個布店零售太麻煩,既是急用錢,你運到宋氏布行一把賣了。」

  「是。」

  次日,蕭弈操練過後,老潘就將此事辦妥了,效率甚高。

  「朗君,總共賣了三千三百八十貫。」

  蕭弈奇道:「他一匹賣八貫,進價給你四貫?」

  老潘有些慚愧,道:「那掌柜精明,說如今開封物價降了,他的市口————」

  「罷了,也無妨。」

  蕭弈擺擺手,不打算聽這些理由。

  老潘又道:「對了,那掌柜還說,郎君雖與宋駙馬交情甚好,可宋氏布行的東家是宋小娘子,派人查帳,管得嚴。

  「隨便吧,下次找旁家比比價。」

  「是。」

  算下來,除掉車馬費用以及上下打點的過路費,兩三倍的利潤,其實也很厲害了。

  「留一千貫繼續進貨,其餘的給匠人發工錢,保證工坊運作。」

  「剩下的呢?」

  蕭弈訝道:「還有剩?」

  老潘忙問道:「剩下的虧損,請郎君示下。」

  蕭弈不由頭大,道:「給李谷遞個拜帖,我帶史大郎去要帳。」

  數月未見,史德氣質大變。

  他豐腴了不少,面白無須,穿了身剪裁得體的羅紗長裳,腳下沒有穿靴子,而是文士履,看著乾乾淨淨,少了以前那種公子哥傲視天下的銳氣,多了幾分姨味。

  「見過郎君,恭喜郎君立功歸來。」

  「看樣子,你每月十貫夠花?」

  史德珫笑道:「我寫些詩詞歌賦,偶爾出門,花銷都有旁人照應。」

  「擅交際?」

  「是,聽聞郎君在江南填了詞————」

  「不說這些,走吧。」

  三司管錢糧之度支,比上次來還要忙碌得多。

  李谷收了拜帖,卻不見史德珫,只請蕭弈到官相見。

  隨小吏穿廊過院,蕭弈獨自推門而入,卻並未見到人。

  再一看,李谷身材高大,竟也能被堆積如山的帳冊、公文擋住,足見近來之忙碌。

  「見過李公,叨擾了。」

  「蕭郎回來了。」

  李谷擱下筆起身,引蕭弈到旁邊的矮几旁對坐聊天。

  他百忙之中能如此接待,算是十分重視了。

  開口還是寒暄了幾句。

  「聽聞,你在潭州見到了韓熙載,他可還好?」

  「不好。」蕭弈搖頭道:「韓熙載至南唐,並未受到重用,幾次貶謫。近來才被復升為虞部員外郎。」

  李谷慨然嘆息道:「看來,年少之豪言,韓叔言恐怕做不到了。」

  看來這一對好友二十餘年來並未通信。

  想來也是,蕭弈上輩子與舊友分隔尚且甚少聯絡,又何談當世。

  「為相「長驅以定中原」,他必然做不到。」

  李谷將茶盞輕輕擱下,喃喃道:「韓叔言才具卓絕,本當有經天緯地之業,卻困守江南,實是可惜。李昇算得上明主,一生休養生息,積攢七百萬緡軍資,所圖無非北上爭天下,他知若北伐中原,南方諸國畏其兵威,必不敢動,而倘若先攻閩、楚等周邊小國,中原王朝定會趁虛南下,屆時腹背受敵,大勢去矣,故而臨終時齧著李璟手指,直至見血,猶叮囑他「勿攻鄰國,當蓄力以圖中原」,見識卓絕啊。」

  言至此,李谷搖頭,語氣轉為譏笑,又道:「可惜李璟繼位,耳根綿軟,聽信宋齊丘、馮延巳等人蠱惑,將其父泣血之誓拋諸腦後,執意興兵伐閩征楚。空耗國力,民疲財盡,今我大周新立,天下氣象漸清,待定了河東,繼而安定四海已非遙望。韓叔言明珠暗投,壯志難伸,豈非時運弄人?」


  蕭弈心知,李谷並不閒,卻在這裡侃侃而談南唐往事,想來該是意有所指。

  他徑直挑明,問道:「李公可有指教?」

  李谷反問道:「你覺得大周陛下,比南唐李昪如何?」

  說起來,郭威的經歷與李昇其實差不多。

  蕭弈卻想都不想,斬釘截鐵應道:「陛下雄才大略,豈是李昪之輩可比。」

  李谷道:「既如此,陛下此刻積蓄全力,劍指劉崇,又怎會為楚地這點錦上添花亂了方寸?且問你,你挑釁南唐,萬一激起李璟北顧之心,待我大軍與河東鏖戰正酣時,南唐水師沿淮北上,擊我腹背。」

  他目光陡然銳利,指節在案上一叩。

  「你當得起嗎?!」

  循循善誘,原來等著這樣發作。

  蕭弈道:「我並非沒想過這個可能,只是南唐國力空虛,平楚尚且只能派不到一萬人————」

  「謬矣!江南富庶,亦有英豪,你休被楚地情形一葉障目,南唐不遣重兵,非力有未逮,實乃志不在此。孫晟、韓熙載輩皆見識深遠之人,早窺破大勢,欲成王業,必先逐鹿中原,故宋齊丘倡伐楚時,彼等力諫而阻之。」

  李谷向前傾身,字字如鑿,道:「掠楚地資財以實金陵倉廩,你道是剝削揮霍?積糧秣,煉甲兵,未必不是想趁我朝與河東、契丹戰事焦灼之際,溯淮北上,你自以為南唐易欺,殊不知他們要的是中原!」

  「李公高屋建領,洞察大局,受教了。」

  蕭弈承認李谷這一番話讓他學到很多。

  站在他一個使臣的高度看,當時他已覺得他做到了最好,可若站在更高的高度來看,李谷對大周的戰略規劃才是高瞻遠矚,確實有宰相之才。

  蕭弈曾與周娥皇說,中原一統天下是大勢所趨,此時了解了更多細節,方知中原能出如此高瞻遠矚的宰相也算優勢之一。

  「怪不得,我回京之後一直未得陛下召見。我行事不妥惹得陛下不快事小;壞了河東戰局,就是大罪。」

  「聖心淵深,非臣子可窺,我亦不欲妄測。今日之言,非為恫嚇你,實乃警醒。」

  李谷目視蕭弈,語轉沉緩,道:「為臣之道,首在安守本分,各司其職。縱有經緯之才,亦當知進退之節。世間事往往如此,做得愈多,偏頗愈甚;行得愈急,歧路愈深,你當慎之啊。」

  「多謝李公。」

  李谷撫須,閉目養神,道:「言盡於此,你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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