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崇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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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崇佛

  蕭弈很少睡懶覺,這日睜眼,已天光大亮。

  他是被遠處的吵吵嚷嚷聲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聽,隱約能聽清一兩句話。

  「從沒見打勝仗的被餓死————」

  正此時,感到胸膛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才意識到,周娥皇正依偎在自己懷裡。

  她不是一般地依偎,而是雙手都探進來,雙腳也夾在他腿縫中取暖。

  昨夜太冷,被褥又薄,蕭弈能夠理解她的冒犯,可目光看去,分明見她睫毛動了一下,臉頰與耳朵也開始微微泛紅。

  想必她也是醒了,因太過尷尬,乾脆繼續裝睡。

  蕭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下了榻,看向那被裁得剩下三分之一的棉布,發愣了一會。

  「你醒了?」

  身後,周娥皇打了個哈欠,問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聽外面在吵什麼?」

  「哦。」

  蕭弈回過神,聽前院的動靜,無非是曹英麾下的將校跑來鬧餉了。

  他們當然不至於餓死,無非是不滿意,覺得立了滅國大功,沒得到應有的待遇,且楚地凋敝,物價飛漲,過得遠不如以前舒坦。

  「我等軍餉還不如楚國降卒多,又是怎個說法?!」

  「自是拉攏他們,使他們不投劉言。」

  「怕楚人反了,不怕俺們反了?!」

  —」

  換作蕭弈初來乍到之時,便要鼓動叛亂,殺了邊鎬。

  但現在經驗更為豐富,他意識到,叛亂最重要之處不在殺人,而在後續治理,他不能常留楚地,需先選好真正能安定楚地、臣服大周之人。

  孫朗、曹英肯定不行,層次差得太遠,劉言是他一直看好的人選,但還是缺乏了解。

  想必李昉、閻晉卿已到了朗州,需設法與他們通信,詢問劉言的為人,若劉言不濟事,王逵、周行逢亦可成為考察對象。

  此外,張滿屯當夜帶著徐威的百騎突圍,不知跑到何處去了,還得設法找一找。

  心裡想著這些,蕭弈到了前院。

  「嘭!」

  只見曹英把一大袋銅錢摔在地上。

  「拿去,一個個白眼狼,老子就這點家當,先拿去給弟兄們分了。」

  「頭兒,俺們不是要你這錢,是那狗攮的王紹顏吞————」

  「閉嘴!老子今日就去見節帥,把事情說清楚,你們給我滾,別他娘到處搶,油水搶不到,把人全他娘逼進寺里,往後我們在楚地怎過日子?」

  「直娘賊,頭兒這意思,俺們還得在楚地常駐?」

  曹英說到嗓子冒煙,總算把麾下將校全轟出去,轉頭看向蕭弈、孫朗,道:「你們隨我去見節帥。」

  「是。」

  蕭弈沒見過邊鎬,覺得去見一見也無妨。

  出了門,本以為要去原本的楚王宮。

  沒想到曹英是往湘江的方向一拐。

  蕭弈想問他是要去哪,但沒問,以免被看出來熟悉潭州地形。

  孫朗沒這種顧忌,問道:「哥哥,這是去哪?」

  「開福寺。」

  「為甚去這勞什子鳥寺?」

  「節帥住在那。」

  「住那做甚?」

  「他最近在齋戒,去殺孽————」

  蕭弈心想,自己與邊鎬肯定合不來,一個抑佛,一個大力興佛。

  若有機會,順手殺了,再考慮扶誰上位也可以。

  湘江東畔,一座雄偉寺廟的輪廓撞入眼帘,朱門巍然,門柱高聳,正上方懸著鎏金匾額,上書「開福寺」三字。

  知客僧見曹英報了身份,絲毫不露怯,神色淡然,合什一禮,引他們入內。

  蕭弈在天王殿外一看,立像泛著嶄新的金光,該是邊鎬駐蹕之後重新修葺過。

  想必花了不少錢。

  身旁,孫朗低聲罵了一句。


  「直娘賊,老子的餉。」

  繞過大雄寶殿,後院藏著一汪蓮池,架一座九曲石橋,由十餘牙兵把守。

  橋盡頭是一座六角亭,亭內一名居士正在其中隨老僧誦經。

  隔得遠,看不清邊鎬的長相,只看到僧衣飄蕩,還真有幾分莊嚴慈悲之感。

  怪不得叫邊菩薩。

  三人就這麼等著,良久,孫朗打了個哈欠。

  「哥哥,節帥就那麼坐著不累嗎?」

  「唉。」

  蕭弈等得太無聊,試著理解邊鎬的行為,這就要結合其人經歷了。

  邊鎬很小追隨南唐開國皇帝李昪,又是李璟的潛邸心腹,官運亨通,打了幾場勝仗,當了節度使,還滅了閩、楚兩國。

  不考慮其中難度,也不考慮閩、楚滅國後的一地雞毛。只看表面功績,非常顯赫。

  換言之,雖然蕭弈出使之前都沒聽說過當世有這麼個名將,可也許在邊鎬眼裡,自己早已到頂了。

  如此輕易就功高蓋世,空虛。

  唯有佛法能撫慰他的心靈。

  蕭弈打了個哈欠,忽然,目光一凝。

  一個很熟悉,又頗為陌生的身影闖入他的眼帘。

  他揉了揉眼,還是不確定沒有看錯。

  「兩位哥哥,我先去解手。」

  「去吧,還有的等。」

  蕭弈遂舉步向遠處一個身材極高大的和尚走去。

  對方見他走來,揮動著手裡的掃帚,引著他越走越遠,最終拐入西邊的觀音閣。

  恰有兩個小和尚從觀音閣中出來,對著那高大和尚正色叱責了一句。

  「智戒,你又在偷懶。」

  「阿彌陀佛,我沒在偷懶。」

  「去把後面的落葉掃了。」

  「是。」

  蕭弈等那兩個小和尚走遠,才再次向那高大和尚走過去,端詳著對方。

  對方卻是四下一瞧,丟開掃帚,給了他一個熊抱。

  「將軍,可算找著你了,你盯著俺瞧啥?」

  「鐵牙,還真是你,你鬍子呢?」

  「每天都刮哩。」

  「倒比上次扮書生還難認。」

  「嘿嘿。」張滿屯拍了拍那大光頭,道:「俺扮這和尚可還像?」

  「如何藏身到這裡的?」

  「那夜,俺隨將軍追殺馬希崇,被唐軍給圍住哩,俺便帶人突圍,狗殺才,徐威給的那些兵太孬,攏共才逃出十多個,逃回潭州,徐威已經死了,沒多久,唐軍入城,還搜捕俺,俺看這寺廟要修繕,就跑來當力工,再看和尚地位高,乾脆剃了度,他們還真找不到俺。」

  「剩下的十多人呢?」

  「盔甲武器都藏了,分散到各個寺廟。」

  蕭弈許久不見張滿屯,不由笑著拍了拍他的大臂,問道:「沒真的昄依佛法吧?」

  「嘿嘿,哪能哩,俺就會一句阿彌陀佛」,可真別說,這和尚當得老舒坦哩,除了酒肉難找,快活得很。」

  「你能近得了邊鎬的身?」

  「那不能,他護衛可多,只跟大德高僧論佛,將軍,殺了邊鎬便回開封嗎?」

  「別急,我先聯絡明遠兄,你有錢嗎?」

  「有哩,俺收了許多香火錢。」

  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大概了解了情況,匆匆又去見孫朗、曹英。

  只這會工夫,曹英竟已見過了邊鎬,臉色頗為高興。

  蕭弈暗忖不好,臉上卻浮起笑意,道:「兩位哥哥,如何了?」

  「節帥答應了。」曹英喜道:「恕孫朗無罪,待楊繼勛入城,節帥自當說情,軍餉也很快就會發下來。」

  「太好了!」

  蕭弈嘴上叫好,心中卻暗自警惕。

  回到曹宅跨院之前,他又去採買了些東西,備趕路所用。

  入夜,蕭弈坐在那兀自思量著,周娥皇便拿藥梗丟到他頭上。


  「你不是立志當賢后嗎?這般調皮?」

  「我猜,你是怕這兩人靠不住,楊繼勛也快進潭州了,打算逃到朗州去?」

  蕭弈道:「你猜錯了,我打算再搏一把。」

  「搏?」周娥皇好奇道:「你拿什麼搏?」

  蕭弈從行囊中拿出地圖,鋪開,在上面畫出潭州、岳州、郎州、桂州等城池,以及湘江、沅水、長江等河流。

  末了,他向周娥皇問道:「邊鎬立足未穩,兩面受敵,論兵勢,他未必勝於劉言,為何如此自信?」

  「因為勢。」

  周娥皇一指地圖,侃侃而談,道:「潭州以東皆大唐,今天下諸國,大唐疆域最廣,國力最盛。」

  蕭弈並不否認這一點,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兩個圈,道:「所以,邊鎬倚仗的不是潭州這點兵力,而是整個南唐的國力,但他忘了兩點,一則遠水解不了近渴,二則,唐廷太急,國策混亂。」

  「何意?」

  「我只問你,一旦邊鎬大敗,唐廷真的會出兵救援嗎?」

  周皇娥不回答了。

  連她都知道,唐廷陷於閩地的爛攤子,朝臣也不可能上下一心支持增兵楚地。

  她偏要嘴硬,道:「劉仁贍還在岳州。」

  蕭弈想了想,問道:「倘若,劉言答應入朝,前往金陵呢?」

  「朝廷會認為楚地已靖,劉仁贍會返回鄂州鎮守。」

  這是必然的,岳州只是楚地門戶,鄂州卻是南唐面對大周、南平的門戶。

  蕭弈再問道:「如此,邊鎬的倚仗又在何處?」

  「你————」

  周娥皇道:「你所言不過是想當然的情形,你又如何保證事情會按你的預想來?」

  「我不做預判,我只順水推舟。」蕭弈道:「若邊鎬用心治理楚地,我見擊敗他無望,自然便走,可他若不思進取,就休怪我策反他的部將了。」

  周娥皇冷哼一聲,欲言又止。

  蕭弈知她終究是南唐之人,不甘示弱,笑了笑,道:「睡吧,是逃是留,明日再談。」

  「哦。」

  「我今日買了一床被褥,各蓋各的吧。」

  周娥皇似乎愣了一下,小聲嘟囔道:「也許明日就得逃了,你倒勤快呢。」

  「怎麼?」

  蕭弈看向她的眼眸,想看清她這話到底是何意。

  周娥皇被看得驚慌失色,抱過被褥,將自己完全裹在裡面。

  「看我做甚?我,我又沒別的意思,真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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