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青鳥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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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青鳥殷勤

  蕭弈為李璨操勞,回驛館時又吹了風。

  他不是諱疾忌醫之人,又找了個老郎中看診。

  「大夫,我身體強健,可風寒不見好,莫非是藥的問題?」

  「幾日了?」

  「大概是初七入水著涼。」

  「這才初十,小子你急甚?」

  蕭弈道:「我聽說風寒會死人,小心些總是好的。」

  老郎中目光瞥來,捻須道:「那老夫給郎君開幾劑好藥?」

  蕭弈知道,這老頭肯定要坑自己一把了,坑就坑吧,錢花完了再掙就是。

  他不是怕死,死在戰場上好歹稱得上壯烈,萬一病死可就太窩囊了。

  又買了兩副好藥,提著出醫館,他忽察覺到有人在跟蹤自己。

  依舊是因前世保留的對鏡頭的敏銳感知。

  誰?

  當不可能是南唐發現自己是大周使節了,要麼,周廷構懷疑自己的底細;要麼,引起了宋齊丘的注意。

  蕭弈只當沒發現,保持著良好的姿儀,回驛館熬藥,狠狠睡了一覺,次日起來,收拾停當,去見劉崇諫。

  武昌軍節度府頗豪闊,武將家沒那麼多講究,門房直接把他引到內院。

  劉崇諫正在更衣,露出一身脂包肌,塊頭不算大。

  蕭弈看得暗自搖頭,覺得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還說人家查元方是紈。

  「好煩,本該建功立業的大好男兒,卻要陪一群紈絝宴飲,我們大唐的風氣太壞了。」

  劉崇諫套上一身織錦襴袍,嘴裡就不停地抱怨。

  他也不需要蕭弈回應,自說自的。

  「我聽說,江北的沙陀偽漢、郭周都很尚武,我們卻讓查元方這種人自詡風流,可氣————小慶啊,你太瘦弱了,往後跟著我,難免要上陣殺敵,你可別死了。」

  「咳咳。」

  蕭弈看了一眼,別的不說,只看肩膀,自己就比劉崇諫寬闊得多,臉瘦而已。

  何況彼此也不是沒交過手,他還手下留情了。

  這麼沒眼力見,怕是沒上陣殺敵就要死掉。

  收拾停當,翻身上馬,出發。

  本以為路上能清靜一會,劉崇諫又開始聒噪個沒完,說他從小就如何如何在軍中嶄露頭角,若不是他大哥壓著,他早已名揚天下。

  蕭弈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問道:「少將軍,找到去岳州的船了嗎?」

  「別急,我已安排人辦了,看,那是何敬洙之孫,我的手下敗將,他打不過我。」

  「少將軍威武。」

  蕭弈目光看去,見人家長得雖高壯,看眉眼只有十四五歲,且舉止沉穩,彬彬有禮。

  他算是明白,為甚劉仁贍不願把小兒子帶在身邊,周廷構又為何要找個人陪著劉崇諫了。

  黃鶴樓到了。

  蛇山之巔,臨江而峙,重檐斗拱,青瓦覆頂。

  它並非一座孤樓,而是坐擁一方規整庭院,系在門外的都是駿馬,往來的年輕男女們穿著富貴。

  蕭弈留意了一下,宋家小娘子的雕花馬車已經來了,卻是停在正門內的前庭。

  馬車邊站著個嬌俏的小婢女,正用靈動的眼睛盯著大門,見他來了,用一個很小的動作向他招了招手。

  「少將軍,我去解手。」

  「哦。」

  小俏婢見他邁步,轉身,默契地在前方帶路。

  轉過主樓外側的迴廊,繞進一間僻靜茶寮,檐下懸著銀鈴,風過輕響,與長江濤聲隱約相和。

  拾階而上,裡面窗明几淨,布置得十分風雅。

  檀香混著茶香,案頭擺著天青釉茶盞,落地屏風之後,一個女子的窈窕身影影影綽綽。

  她背對著屏風,正在調弄一張琴,可惜未彈,不知琴技如何。

  江南女子的打扮就是比北地更繁複些,鸞花褙子,牡丹裙,雙環髻上插著點翠金步搖,雖未見全貌,卻能感覺到她的矜貴優美。

  蘊著南唐權貴人家精心教養出的雅韻。


  「女郎。」

  小俏婢趨步到屏風前,萬福道:「李郎君來了。」

  僅一句話,蕭弈意識到了不對。

  李郎君指的是李璨?為何會把他錯認為李璨?

  總不可能李璨與宋氏私定終身,宋氏卻不認得李璨。

  他不動聲色,彬彬有禮地一揖,道:「咳咳,敢問,小娘子是?」

  未等屏風後的女子答話,俏婢已代為答話。

  「我家女郎與宋小娘子是閨中好友,宋小娘子近來不便出門,女郎到鄂州都是乘她的馬車,昨日李郎君相攔時,車中其實是我家女郎。」

  蕭弈道:「原來如此,不知宋小娘子為何不便出門?」

  這次,屏風後的女子開口了,聲音婉轉,如春水般溫柔。

  「因太傅不讓,她最初,是寧死不嫁的。」

  「那,現在呢?」

  「昨日我替李郎君問過她了,她有一封信託我帶給你。」

  隱約可見,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俏婢上前接過,呈到了蕭弈面前。

  蕭弈接過,大大方方拆信看了。

  「李郎青鑒,父命如磐,婚約難改,徒泣無措。君中原麟鳳,江南非久棲之枝,自當北歸故土,展凌雲之志,勿以奴家為意,紙短情長,憾此生緣慳,盼來生廝守,珍重,珍重。」

  看得出來,宋氏的字寫得很有大家風範,只是最後的「珍重」已顯繚亂,信紙上有幾處暈開的痕跡。

  是淚痕。

  他本想把宋氏帶去見李璨,可她竟下了決心,那就不好強求了。

  那就再當一回信使吧,回去安慰安慰李璨。

  「李郎君,你們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切莫自傷。」

  「我沒有啊。」

  蕭弈收信入懷,抬起頭,吸了吸鼻子。

  實在是鼻涕一直流,昨日花大錢買的藥也沒多大效果。

  「你哭了?」

  「沒哭。」

  俏婢連忙遞了手帕過來,心疼地柔聲安慰道:「李郎君,你千萬別難過了,其實宋娘子一直向女郎問你的近況,聽說你相思成疾,她可傷心了呢。你這般人才,一定能遇到命中注定的女子。」

  「真是誤會了。」

  蕭弈淡淡一笑,以坦誠的目光直視這俏婢的眼,道:「我確實沒哭,因為,我不是李璨,我也是幫忙傳話的。」

  此前不說,因為不確定對方是何目的,現在說開,自不必瞞著這點。

  俏婢一愣,站在那,抬著頭,傻傻看著他發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啊?」

  「李璨尚在潭州,我會將此信帶給他。」蕭弈道:「只是,近來無船西向,不知小娘子可否幫我?」

  「你既不是李郎君,為何拆信?好生唐突。」

  蕭弈坦率道:「我需要知道宋小娘子的態度,以決定下一步的動作。」

  屏風後,那女子轉頭看了他一眼,不等他看清容貌,很快轉了回去。

  「宋小娘子若問,我如何回答?」

  「我會勸李璨死心,不再以她為念,從此相忘於江湖。」

  「你————你倒是無情。」

  「這不正是宋小娘子想要的?」

  「雖說如此,那,你如何勸李郎君?他一往情深,不是你三言兩語能說服的」

  「天涯何處無芳草?」

  蕭弈隨口一問,駁得那女子無言以對。

  過了小半晌,她才道:「好吧,若有船隻,我會派人告知你。」

  「多謝。」

  她沒問怎麼告知他,想必是知道他的住處。

  如此想來,昨日莫非是她派人跟蹤。

  蕭弈頓時警惕起來,暗忖,南唐官吏們都糊弄過去了,可莫最後栽在一個小女子手裡。

  「告辭。」

  他一揖禮,往外退去。

  俏婢快步追來,道:「你慢著,你還沒說姓名呢————」


  蕭弈只當沒聽見,腳步如風,鶴氅在身後輕輕飄動。

  轉過迴廊,步入黃鶴樓主樓。

  恰遇劉崇諫從另一邊迴廊過來。

  「少將軍。」

  「咦,你去哪了?我也去屙屎,沒看到你啊!」

  「我沒找到。」

  「那你屙了沒?」

  「不必了,少將軍請。」

  蕭弈適時止住劉崇諫大聲說話,請他登樓。

  這大概就是周廷構交代他差事的必要性。

  樓板被古往今來的人們踩得光滑。

  二層是個大堂,迴廊環繞,憑欄遠眺,萬里長江奔涌東去,夏口以東的江面帆影點點,北岸漢陽城依稀可見。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一面巨大的屏風豎在堂內,上面題的是崔顥的那首《黃鶴樓》,幾個青年才俊正站在前面指點議論。

  劉崇諫低聲道:「那就是查元方,你看他,文弱書生。這群人天天討論詩文,有甚用?哪像我,疆場效力,為國從戎。」

  蕭弈已然留意到了那被眾星捧月的一人。

  二十歲左右,錦衣玉帶,身姿挺拔,氣質清雋,皮膚白皙,確有一股文雅風度,但文雅不代表羸弱。

  只看查元方舉手時從寬袖中顯露出的小臂,肌肉虬結,青筋分明,至少力氣肯定不輸劉崇諫。

  有文才,不代表武藝弱,喜歡設宴廣結朋友也不一定是紈,可能是因為人脈廣,有的人就是樣樣都是長項。

  反而是劉崇諫,總認為擅文就不擅武,會詩文就是空談,其實自己樣樣稀疏。

  宋齊丘的挑女婿的眼光沒那麼差,只說個人能力,查元方應該不輸李璨,當然感情是另一回事。

  正想著這些,查元方轉頭看來。

  蕭弈很明顯看到查元方的目光如清風般拂過劉崇諫,轉而落在了他身上。

  兩人對視,查元方眼神亮了些,第一時間詢問了他的名字。

  「少將軍來了,敢問,這位是?」

  「他是從潭州運糧回來的軍吏,西門慶。」

  「原來如此。」查元方道:「我們正在談楚地戰事,你從潭州歸來,可聽說過一人?名為蕭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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