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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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行船

  「喔喔喔。」

  遠處隱有雞鳴聲傳來。

  屋中,正打算再來一次的兩人還在纏綿。過了一會,安元貞才想起來,推了推蕭弈。

  「是不是打鳴了?我得回去了,幼娘一會要醒了。」

  「你們襄州的夜怎這般短?」

  「是你長嘛。」

  安元貞說要走,卻猶賴在蕭弈懷裡不動。

  當又一聲雞鳴傳來,她才道:「等它再叫一聲再走,想和你好好說會兒話。」

  「你月事差不多剛走兩三天吧?」

  「哼,又打聽人家私事,它這次沒來啊。」

  「什麼?!」

  「看你嚇得,逗你呢。正好前日走的,可你怎知道的?幼娘告訴你的嗎?你們何時聊得這般深?」

  「算出來的,出發前快來了,途中十來天。」

  「哼,你可真上心,我萬一有了,阿爺打斷你的腿也要把你留在襄州。」

  「只怕他得罪了陛下。」

  「才不要聽這些,我總覺得愧對幼娘呢,是她先傾慕你的。所以我想……」

  「想什麼?」

  「哼,我還沒想好,等你回來了再說。你好不容易來一趟,我帶你去隆中踏青吧?」

  「若有船,我今日就得南下了。」

  「啊?可是……可是你都沒有休息好,而且我阿爺說,他要刁難你一陣。」

  「刁難過了,昨夜我們已達成共識。」

  「你很會拿捏我們家嘛。」

  蕭弈扶著安元貞起身,看到榻下的繡鞋,忽想起一事,問道:「你會寫詩詞嗎?」

  「我學過呢。」

  「有一首詞,我只記得大意,以及部分句子,你幫我改一下。」

  「詞嗎?那是西蜀、南唐才興盛呢,你竟也會,蕭弈,你怎做什麼都這般厲害?」

  「只是想把你昨夜的畫面記下來。」

  「你真好,好喜歡啊。」

  兩人難得文雅了一番,湊到桌前,一個說,一個寫,拼拼湊湊。

  「首句寫夜景,有花,有月,有霧,後面我大抵都記得,只是有個字忘了如何念,這般寫的……」

  半晌,安元貞提筆寫罷,一時竟是痴了,喃喃了一句。

  「好美的詞。」

  忽然,隔壁院子傳來井轆轤聲,她慌忙從蕭弈懷中起來。

  蕭弈替她整理了衣裳頭髮,看她躡手躡腳走過長廊盡頭,再一回頭,晨光熹微。

  拿起桌案上的彩箋看了會兒,收入懷中,作為信物。

  大概補眠了一個時辰,敲門聲將他吵醒。

  「蕭使君,備好商船了,今日便南下嗎?」

  「就今日吧。」

  蕭弈起身而出,已是精神奕奕。

  他留下了暈船最嚴重的七個兵士,命他們在襄州打探情況、居中聯絡、看管馬匹,保護李昉的家眷。

  李昭寧則出來送李昉,尋了個機會,上前,與蕭弈道別。

  「晚娘難得回家,睡得太香,怎麼也推不醒,便不讓她來送你了。」

  「無妨。」

  「你已年少官高,莫在那般拼命,千萬保重。」

  「好。」

  「蕭弈。」

  「嗯?」

  「許久不曾與你談天說地了,待你歸來,臨江共飲,如何?」

  「好。」

  「那,等你回來,後會有期。」

  「再會。」

  蕭弈翻身上馬,行了頗遠,稍稍側頭,卻見那一襲紅衣猶立在門前。

  心中,臨江共飲的許諾莫名變得沉甸甸。

  帶著使團到了襄州碼頭,安友進迎了上來,領他們登上了一艘大商船。

  江面,一艘三桅貨船停泊,長約五丈,寬丈余,吃水頗深。船身漆繪,寫著「利涉大川」四字。


  蕭弈登船,見甲板寬敞,堆著十餘坨的茶葉、藥材外覆油布。

  「你的二十個好手呢?」

  「使君且看,他們便是。」

  安友進抬手指處,搬貨的腳夫正在把茶葉移入下層船艙;兩個瘦小的船夫掛在桅杆上,像兩隻猴子;掌舵的老者打著赤腳在踹孫子;帳房先生帶著學徒清點貨物,算盤撥得啪啪響……

  「這一路而下,有南平、南唐,及馬楚諸州勢力,還是扮作商隊安全。蕭使君,到了朗州再祭出儀仗如何?」

  「如此甚妥。」

  蕭弈遂下令,把那威風凜凜的宣慰使旌節收起來。

  當世有不少人就是捨不得這派頭而死於非命,聽起來很傻,可其實讓高官扮商旅是很有落差的。

  收好官袍,換上一身綢制交領袍。

  安友進看了看,道:「使君是富商公子,閻寺丞是公子的族叔,李郎官是公子的西席,李觀象是帳房先生,其餘人是護衛、力夫,可好?」

  蕭弈向李昉、閻晉卿道:「那就委屈兩位了。」

  「榮幸之至,若真有公子這樣的族侄,求之而不得啊。」

  李昉道:「當盡力教導公子。」

  蕭弈知自己在南邊也許有點名氣,得換個名字,見貨物中有許多藥材,道:「我複姓西門,單名一個慶字,初出茅廬,不諳商事,第一次隨你出來走貨。」

  「好。」安友進抱拳道:「公子放心,沿途哨卡慣會要錢,不會盤問太細,只要不漏了使節身份,小的便可應對。」

  「有勞了。」

  眾人褪去甲冑,與旌節、長兵器裝箱,藏到了艙底,蓋上油布。

  繼續搬貨,碼進船艙,南陽玉料、北地紫貂皮、蜀地錦緞,最後是數十簍芡實,把盔甲武器蓋得嚴實。

  船上雖有馬廄,卻只能帶寥寥幾匹,一眾中原兵見馬匹要被帶走,十分忐忑,捉著韁繩捨不得鬆手。

  張滿屯罵罵咧咧,道:「都他娘沒斷奶是吧?!別給俺丟臉!」

  「鐵牙哥,這遇到旱路可怎麼辦哩?」

  安友進道:「放心,從這裡到朗州,一干七百里,全是水路。」

  「多遠?!」

  連張滿屯都嚇了一跳,驚呼道:「那麼遠,得坐幾天的船。」

  「十天半個月就能到。」安友進笑道:「諸位一步都不用邁,下船就到地頭。」

  「啊?」

  「起錨——」

  船帆被江風吹鼓,脹如滿月,帶動船身,速度初時慢,漸漸快起來。

  順風順水,頗為輕鬆,如同他投奔郭威以來的狀態。

  蕭弈早就困了,安排好諸事,自回了艙房睡覺。

  艙房很小,就兩塊木板夾著個床,按時人的說法,房間越小越聚氣,睡起來像是搖籃。

  一覺睡醒,天已經黑了,兩岸山勢如同蟄伏的野獸。

  甲板上只有幾個船夫,蕭弈試著與其對話,他們卻操著濃郁的口音,雙方都聽不懂對方的話,卻聊得頗熱絡。

  嚼了胡餅,練了武藝,繼續睡覺。

  行船的日子頗無聊,白日醒來,眾人不是在玩樗蒲、就是在彩選,總之都是賭博,閻晉卿面前排著長隊,等著與他賭。

  「鐵牙哥,你掙夠了就換俺來。」

  「急甚?俺家口多,讓俺多陪族叔玩兩手。」

  蕭弈不感興趣,於他而言,賭博哪有做生意刺激。

  吃餅、練武、射箭,請李昉講解了四書五經,不知不覺,打了個盹。

  張滿屯跑來告狀道:「西門公子,族叔把俺的錢都贏去哩。」

  蕭弈從沒見過他揣錢出門,問道:「你哪來的錢?」

  「南陽王發的呀,還說與你打過招呼了。」

  「嗯,我跟他要的,護送安氏的錢。」

  此時,閻晉卿的聲音隨江風傳來。

  「把錢都還給你們無妨,那遇到危險,你們可得保護我啊。」

  張滿屯大喜,忙衝出去。

  蕭弈心想閻晉卿八成是故意的,分文不費收買人心。


  閒來無事,倒可教訓一番,遂找來墨筆、硃筆,又讓船工幫忙切了薄木板,畫了一副牌,邀請眾人來打。

  當天就贏了閻晉卿一百多貫。

  「這賭具精妙,不知有何名狀?」

  蕭弈隨口道:「閻王牌。」

  就當閻晉卿給了冠名費。

  說罷,隨手在一張牌上畫了個勉強能看的閻王。

  「好名字,閻王槍造閻王牌。」

  到了次日,蕭弈就有點贏不動了,輸給李昉十餘貫之後,果斷收手。

  小賭怡情,大賭傷身。

  沒等他無聊,很快有了刺激。

  不到三日,船隻順江漢而下,到了楊口。

  再往前,有兩條水路,一是繼續走江漢,到鄂州,逆長江而上,拐進沅水;二是拐入楊夏水路,到江陵,也就是南平國的都城,之後順長江而下,入沅水。

  第二條路近得多,且避開了長江逆流,但都得過楊口。

  而楊口被南平國的水師把持著。

  他們早已進入南平國境,在鄀州、鄄州分別過了稅,都由安友進應付。

  可今日卻應付不了。

  蕭弈聽得動靜,走上甲板,見安友進正點頭哈腰,對著水門將領解釋。

  「我們商號也是常走了,往日都是抽兩成,東家與節帥有約定,我們走楊夏水道,稅金減半。」

  「說了,今日不是錢的事,節帥派人前來盤查,等著。」

  安友進遞過一袋錢,問道:「這是在查什麼?」

  「細作。」

  「可與我們無關哩。」

  「那也得等著!」

  安友進有些不安地走了回來,請蕭弈回到艙房,低聲道:「不知出了甚變故,查得比往日嚴,小的得與公子對對說詞了。」

  「好。」

  「我們打算到江陵,出售半數北貨,購入當地名產方紋綾與漆器,若有蜀地蔗糖,也可買些。不可讓南平知道我們要去朗州,故而,只說到岳州,買辰砂、水銀、犀角、峒錦與沉香,公子記下了?」

  「記下了。」

  「整趟下來,得利約七百貫,可南平各路要抽走近一半,此處,馬楚與南唐正在岳州對峙,不知還得花費多少打點,生意不好做,我會這般對南平官吏哭訴。」

  「好。」蕭弈問道:「他們為何要加緊盤查?」

  「馬楚生變,岳州隱有戰事,南平國該是擔心大周與南唐對它前後夾擊。」

  蕭弈對安友進有些刮目相看,暗忖一個奴僕出身的家將,見識倒是不凡。

  但相交不久,還有點看不透對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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