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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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襄州

  漢江春水東去,殘冰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碎金。

  隨著蕭弈一聲吩咐,閻晉卿當即安排人將御賜的袞冕送過去,同時放聲高呼。

  「制旨將至,請安審琦依制更服,迎敕!」

  聲音傳開,氣息悠長。

  安守鏻已策馬至前,勒馬看來,不滿道:「蕭弈,你好大的架子!」

  蕭弈不理他,望向前方,明顯看到那披甲的魁梧身形凝滯片刻,沒動。

  江風捲動旌節。

  似有無數目光射來,帶著審視、被冒犯的慍怒。

  安審琦抬起手,上千牙兵們高舉兵器,放聲大喊。

  戰鼓擂響。

  「南陽王威武!」

  「咚!咚!」

  「南陽王威武!」

  「咚!咚!」

  閻晉卿湊上前,臉色煞白,低聲道:「使君,強龍不壓地頭蛇,到了這等武夫的地盤,是否……」

  不等他說完,蕭弈抬了抬手,止住。

  「沉住氣。」

  換旁人來,肯定不會為難安審琦。

  所以,郭威才派他來,維持朝廷的威嚴。

  關乎大局的協議都定下了,豈會因苛求禮儀而一拍兩散?安審琦越是嚇唬,越表示心裡沒底。

  一柱香後,安審琦還是動了,在親衛的簇擁中,換上那套袞冕,近前。

  閻晉卿大喜,忙吩咐手下人擺開香案。

  蕭弈翻身下馬,不緊不慢地道:「拿水來,給我淨手。」

  「蕭弈,你莫太過份,還要讓我叔父等你不成?」

  「安公等的不是我,是天子敕旨,是王爵的莊重與體面。」

  「巧舌如簧。」

  安審琦龍行虎步,到了面前數步,威勢如泰山壓來,一揖,道:「臣安審琦,恭迎陛下敕旨!」

  「安公莫急,且待我淨手。」

  很明顯地,蕭弈看到安審琦瞳孔一縮,眼中綻出怒容。

  他則以微笑回應。

  繼續等待,看得出旁人都很煎熬,終於,侍者打來了漢江水,端起盥匜。

  蕭弈從容淨手,整理了衣裳,鄭重而立,道:「安公,可以行禮了。」

  安審琦威風凜凜,似有若無地冷哼一聲,再次揖禮,道:「臣,恭迎陛下敕旨!」

  他身後兵將紛紛低頭。

  蕭弈這才捧過敕旨,展開,清朗的聲音在江畔迴蕩。

  「朕承天景命,肇啟丕基,當廓清區宇之秋,必資柱石之臣。咨爾山南東道節度使、檢校太尉安審琦,夙蘊韜鈐,久鎮藩垣,克著勤王之績,蔚為屏翰之勛,特冊封為南陽王,加食邑三千戶,其務持盈守謙,勉修德政,撫綏軍民,輯寧封境,允膺異數,永固屏藩,翊贊帝室,欽哉!」

  「臣,領旨謝恩!」

  安審琦高舉過雙手。

  蕭弈卻不動如山。

  兩人對峙,片刻,李昉拿來一塊氈毯,默默放在安審琦腳下,充作蒲團。

  安審琦狠狠瞪了蕭弈一眼,猶豫著,最後跪倒。

  蕭弈遞過敕旨,稍稍一壓,道:「恭喜南陽王……別急,請受金印紫綬、親王寶冊、旌節斧鉞。」

  閻晉卿連忙端上紫檀木盤,揭開明黃錦緞,上面是鎏金銅印、紫色綬帶,以及珉玉為質,金繩束之的寶冊。

  「請南陽王受寶冊。」

  都到這一步了,安審琦只能三拜九叩,動作利落了許多,看來是想明白,與其耗著,不如速戰速決。

  蕭弈於是依次遞過各個物件,最後,是旌節、斧鉞。

  斧鉞是禮器,雖未開鋒,但透著森嚴殺氣。

  明顯能看到安審琦持斧之時,臉上橫肉抖動了兩下,似乎想砍人。

  那雙眼中沒有受封的欣喜,只有一種隱忍在爆發邊緣的憤怒、憋屈。

  蕭弈適時扶起安審琦,笑道:「恭喜南陽王,不僅封王,還要父女團聚了。」


  「蕭使君原來是守禮之人,你這禮儀未免太繁瑣。」

  「禮不可廢,南陽王見諒。」

  「蕭使君此言,本王記下了。」

  斧鉞仿佛要揮到蕭弈臉上。

  正此時,安元貞飛奔過來,撲到安審琦面前。

  「阿爺!就是你犯糊塗,人家都說不當皇后了,害女兒差點死在開封。」

  「哎,你別惱嘛,阿爺不是想給你最好的嗎?」

  老虎變貓一般,安審琦頓時變了臉,不見了怒容,只有呵呵大樂。

  安元貞「哼」了一聲,道:「阿爺懂甚是最好的嗎?不如讓女兒自己挑。」

  「好好好,阿爺錯了,往後都由你說的算。」

  「這還差不多,阿兄呢?架子大了,他怎不來接我?」

  「哪能父子倆都出城,萬一教人給一窩端了。」

  父女二人說話不著調,蕭弈只當沒聽到,卻也不走遠。

  果然,待眾人上馬,安元貞找機會輕輕踩了他一腳。

  安元貞小聲道:「你耍甚威風?惹惱了我阿爺,我們還怎麼好?」

  「禮制如此。」

  「好嘛,你下次對我好好守禮。」

  趁旁人不注意,兩人悄悄勾了一下手指,迅速分開。

  禮成,登船。

  到了江漢之地就是不一樣,空氣都潮濕。

  櫓槳破開碧水,蕭弈正站在船頭眺望,忽聽到身後此起彼伏的嘔吐聲。

  「怎麼回事?」

  他倏然回頭,看向麾下十幾名新編的禁軍精銳。

  「費戊、老田,你們暈船?」

  「回將軍,是……嘔!」

  「你們不就在黃河邊嗎?」

  「小的……從沒渡過黃河。」

  李觀象撫須道:「至襄州以後,可全是水路。」

  「嘔!」

  另一艘船靠近了些,安守鏻譏笑道:「哈哈,這便是蕭使君麾下的殿前軍精銳?今日真是長了見識。」

  蕭弈本沒心思與他鬥嘴,但看他捂著肚子、臉色隱隱不太好,真心實意地關切問道:「安兄可好些了?船上恐怕不好解手。」

  安元鏻臉色頓變,皺起了眉。

  「沒事提這事做甚……船夫,快劃!快!」

  船抵南岸,看到了襄州城的輪廓。

  駛入臨江水門,停靠碼頭。

  蕭弈環顧四望,感受到了與中原迥異的氣息。

  城牆高闊,明顯經過修葺,水路繁華,商賈絡繹不絕,雖大多面帶風霜,卻能看出十數年間比中原安定帶來的熱鬧。

  「南陽王儀駕到,靜街!」

  「讓開讓開。」

  「趕著屙屎啊你……」

  百姓退到街道兩旁,對安審琦歡呼雀躍,卻對朝廷宣慰使的旌節視若無睹。

  一點也不把欽差大臣放在眼裡。

  直到有小娘子們注意到蕭弈,議論聲傳來。

  「看那朝廷使節,好年輕哩!」

  「哇,這麼年輕就穿紫袍。」

  「沒聽說嗎?那是郭雀兒的外室子……」

  蕭弈皺眉,暗忖哪來的如此離譜的謠言,還說得鑿鑿其詞。

  轉頭看去,店鋪林立,酒旗招展,歌樓傳來了隱約絲竹聲,再遠處,數間廟宇香火鼎盛。

  他拿出望遠鏡,看到佛塔上幾個披著華貴袈裟的僧侶正登高憑欄,對著這邊指指點點,臉上神情安逸。

  看來,朝廷政令是一點都沒落實到這裡。

  行至節帥府,恢宏的建築群在眼前展開。

  高牆烏瓦,透著藩鎮豪強的雄厚底蘊,及精心營造的富貴氣象。

  朱漆大門只比玄武門略小一圈,門樓高聳,在被冊封為南陽王之前,明顯逾制了。

  府門前,一個年輕人率眾而立,想必是安守忠。


  安守忠二十出頭,沒有披甲,穿了件月白色襴袍,頭戴儒巾,身形頎長清瘦,面容白皙俊秀,與殺氣騰騰的安審琦形成了鮮明對比。

  「孩兒恭賀阿爺榮封王爵。」

  安守忠聲音清朗溫和,禮罷,流暢優雅地向蕭弈等人一揖。

  「見過蕭使君及諸位天使,有失遠迎,恕罪。」

  「安公子可太客氣了。」

  「哈哈,這小子。」

  安審琦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許,笑道:「看看誰回來了。」

  「阿兄!」

  「小妹可算回來了……」

  蕭弈觀察得仔細,見安守忠先是展露笑容,卻在某一刻頓了頓,神色凝滯,之後,姿態忽僵硬了些。

  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安元貞正在車馬上揮手,旁邊,是同樣美若天仙的李昭寧。

  安守忠同手同腳地上前幾步。

  「小妹,知你今日抵家,特意讓人備下了你最愛吃的金絲蜜棗與茯苓糕,就等你過去了……哦,這位是?」

  「阿兄端著做甚?沒少被阿爺訓吧?幼時見過啊,你還與她阿兄李璨一塊玩,打碎了杜重威的八寶瓶呢。」

  「原來是李家小娘子,我竟沒認出來,失禮,失禮……」

  蕭弈正看著他們說話,忽然,李昭寧目光看來。

  兩人對視,什麼都沒說,又似乎說了什麼,她萬福一禮,再次往這邊看了一眼。

  略略見禮,安守忠快步回身,禮儀周到地請眾人下馬撣塵。

  「使君請。」

  蕭弈留意到,安守忠的手指修長白皙,沒有繭,再看他身形單薄,肩背微微內斂,不似武者挺括,言談舉止謙虛、謹慎。

  「安兄不曾習武?」

  「不曾,我天賦一般,再如何練武,只能成庸手,不如不學。」

  「為何?」

  「我輩之人,最容易死的,其實是庸手。」

  蕭弈一愣,笑道:「見解獨到。」

  「使君見笑了,對了,舍妹曾來信稱使君想採買棉布,我已備下最好的蜀中棉,使君歸京便可帶著。」

  「有勞了。」

  「請先到跨院暫歇……哦,還請稍待,換塊牌匾。」

  安守忠微微苦笑,看了安審琦一眼。

  說話間,一隊仆奴抬著塊大牌匾走來,恰擋在了蕭弈面前,示威般地,在他這朝廷使者入門之前,把「南陽王府」四個字掛在了門楣上。

  示威就示威吧,比背後下刀子強。

  蕭弈淡淡一笑,邁步入門,心中對安審琦的性情有了大抵了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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