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魔鬼的交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17章 魔鬼的交易

  「弗羅斯特先生,您這瓶勃艮第的品質,就像舊制度的財政狀況一樣,乏善可陳。」

  查理—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爾,這位瘸腿的奧坦主教,正端著酒杯坐在財政委員會主席的辦公室里。

  萊昂笑了笑,為他斟滿:「那正好,主教閣下。我們今晚的任務,就是為這瓶乏善可陳的酒,注入新的活力。」

  他將一份文件推過桌面:「法律通過了。但你的同僚們似乎把它當成了一份晚禱詞,念完便束之高閣。我需要有人去提醒他們,這份文件需要用行動來回應,而不是阿門。」

  塔列朗放下酒杯,拿起那份名為「教會財產國有化執行細側」的文件,目光一掃而過。

  「您知道,我的那些同僚們,」他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語調說,「他們就像一群養尊處優的綿羊,總以為躲在教堂的圍牆裡,就能逃避外面的豺狼。他們會抗議,會祈禱,會以上帝的名義詛咒您一但他們絕不會「自願」交出任何東西。」

  「所以,我需要一隻聰明的牧羊犬,去告訴他們,與其被狼群撕碎,不如體面地被剪去羊毛。」萊昂直視著他。

  「一個非常生動的比喻,雖然我覺得被冒犯了。」塔列朗輕笑起來,他優雅地伸了伸自己那條不便的腿,「但牧羊犬也需要骨頭,弗羅斯特先生。您為我準備了什麼?」

  「我為您準備的不是骨頭,而是一整片新的牧場。」

  萊昂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事成之後,由教會財產轉化的「國家慈善與教育基金會」,需要一位主席。一位既懂神學,又懂人性的主席。我想不出比您更合適的人選。」

  塔列朗的眼睛亮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僅是每年數十萬里弗爾的合法收入,更是對法國教育和輿論的巨大影響力。這塊「骨頭」,遠比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更肥美。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慢條斯理地問道:「一個基金會主席?聽起來不錯。不過,弗羅斯特先生,您知道,頭銜和權力是兩回事。這個主席,是像國王一樣擁有真正的權力,還是像主教一樣,只是上帝在人間的榮譽代表?」

  萊昂笑了:「我保證,這個位置的權力,會比您想像的要大得多。您將有權任命基金會的理事會成員,有權決定每年數千萬里弗爾資金的流向一一是用來建一所大學,還是用來救濟一個省的災民,全由您決定。」

  「聽起來更誘人了,」塔列朗抿了一口酒,「但還有一個問題。這個基金會,是歸財政委員會管轄嗎?我可不想每次花錢,都要向您這位年輕的主席寫申請報告。」

  「基金會將直接對國民議會負責,擁有獨立的預算和人事權。」萊昂給出了他的底線,「我不會幹涉您的日常工作,我只要結果個平穩過渡、不再成為國家財政負擔、並且在教育和慈善領域繼續發揮作用的「新教會」。」

  塔列朗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成交。為了這片擁有獨立王國的牧場,我很樂意去和那些老綿羊談談心。」

  「我很好奇,」萊昂問道,「您打算如何說服他們?據我所知,巴黎大主教可不是一隻溫順的綿羊。」

  塔列朗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混合著狡黠與嘲諷的微笑。

  「弗羅斯特先生,您是玩弄數字和規則的高手。而我,只是一個在教會這個大染缸里掙扎求生的神父。」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要在這種地方活下來,你必須養成一個習慣一隨時知道別人的秘密,並確保別人不知道你的秘密。」

  他端起酒杯,向萊昂致意:「請放心,我的書房裡,收藏著足以讓每一位主教大人都「自願」愛國的卷宗。這是我多年來的——一點小愛好。」

  萊昂點點頭,這就是塔列朗的價值。

  「那麼,「胡蘿蔔」在這裡。」萊昂將那份「補償方案」推了過去,「體面的薪水,保留的教堂,以及基金會的席位。告訴他們,這是一次轉型,不是一次掠奪。給他們一個足夠體面的台階。」

  塔列朗接過方案,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拄起手杖,準備離開。

  「弗羅斯特先生,」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問道,「您做這一切,難道不怕下地獄嗎?」

  「如果地獄裡都是像您我這樣能解決問題的人,」萊昂說,「而天堂里都是那些只會祈禱的無能之輩,那我寧願選擇地獄。至少那裡不會有財政危機。」

  塔列朗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瘸著腿消失在門外。


  第二天上午,巴黎大主教官邸。

  十幾位法國最高級別的教士圍坐在一張巨大的桃花心木長桌旁,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和不安。他們身下的絲絨座椅柔軟舒適,但此刻卻如坐針氈。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蜂蠟和香料氣味,卻掩蓋不住那股從每個人心底滲出的恐慌。

  「這是對上帝的公然搶劫!」

  蘭斯大主教,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通紅的老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銀質餐具發出刺耳的碰撞聲,「我們必須號召所有信徒,反抗這個無神論的政府!讓他們看看,法蘭西到底是誰的法蘭西!」

  「沒錯!」波爾多主教,一個以精明著稱的瘦高個,此刻也激動地站了起來,「我們的財產是歷代國王和信徒奉獻給上帝的,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如果我們就這樣屈服,將來有何面目去見上帝?」

  就在這時,塔列朗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早上好,諸位大人,」他環顧四周,臉上帶著一絲悲憫的微笑,「看來你們正在討論如何成為殉道者。這是一個崇高的理想,但恕我直言,毫無用處。」

  「塔列朗!你這個叛徒!」蘭斯大主教怒吼,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竟敢和那些褻瀆上帝的暴徒為伍!」

  「不,我親愛的大主教,」塔列朗不請自來地走到長桌的一個空位坐下,「我不是叛徒,我是你們的救世主。我來,是為了阻止你們集體自殺。」

  他將自己的手杖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

  「在你們決定以上帝的名義發動戰爭之前,」

  他慢條斯理地說,目光首先投向了叫囂得最凶的蘭斯大主教,「我建議我們先聊聊一些陳年舊事。比如,大主教您在1782年從教會借走、至今未還的五萬里弗爾公款。我記得,那筆錢是用來修繕蘭斯大教堂的,但不知為何,最後卻變成了一座位於鄉間的、專為您情婦建造的豪華別墅。」

  蘭斯大主教的臉瞬間從通紅變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

  塔列朗的目光又轉向了波爾多主教。

  「還有您,主教大人,」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巧的、刻著奇特花紋的木製酒塞,放在桌上輕輕轉動,「您名下那幾家位于波爾多的、從不繳稅的酒莊,生意真是興隆。尤其是那些貼著「教皇御用」標籤、實際上卻從未運往羅馬的頂級佳釀,在倫敦的黑市上,可是比黃金還受歡迎。」

  波爾多主教的身體晃了一下。

  接著,塔列朗又看向里昂大主教,一位以嚴肅和虔誠著稱的老人。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拿出一個銀制的嬰兒搖鈴,放在桌上,輕輕搖晃了一下。清脆的鈴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聽說,瑞士的空氣,很適合養育孩子。」塔列朗輕聲說。

  里昂大主教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緊緊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嘴唇無聲地顫抖著。

  塔列朗一個接一個地點名,或說出一筆被遺忘的債務,或展示一件不起眼卻致命的信物,或只是用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每說一句,就有一位主教的臉色變得慘白一分。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他平緩的語調和主教們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諸位,」

  當所有人都被恐懼攫住時,塔列朗的聲音變得柔和,但更具穿透力,「我無意冒犯。我只是想提醒各位,我們每個人,都活在一座玻璃房子裡。在這個時代,向外面扔石頭,是非常不明智的行為。」

  整個房間陷入了死寂。憤怒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懼和絕望。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未來。」塔列朗將那份補償方案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弗羅斯特先生讓我轉告各位:時代變了。舊的規則已經失效,新的規則正在建立。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抱著你們的土地和秘密,等待憤怒的民眾將你們連同教堂一起燒成灰燼。」

  「第二,」他頓了頓,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份方案,「放棄土地,但保留你們的教堂、你們的薪水、你們的地位,以及最重要的一你們的尊嚴。」

  他看著臉色慘白的巴黎大主教:「弗羅斯特先生為您們準備了一場體面的退場儀式。他希望在國民議會上,看到的是教會為了國家而主動奉獻的崇高姿態,而不是一群因為醜聞而被迫屈服的罪人。」

  「您們是想作為聖人被載入史冊,還是作為小丑被釘在恥辱柱上?」塔列朗靠在椅背上,優雅地問道,「請選擇吧,大人們。」


  說完,他站起身,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向門口走去。

  「給你們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我需要答覆。」

  門關上了,留下一屋子失魂落魄的主教。

  沉默持續了足足十分鐘。然後,壓抑的氣氛終於爆發了。

  「我們完了!」波爾多主教哀嚎道,他把頭埋在手裡,「塔列朗這個魔鬼!

  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里昂大主教顫抖著聲音說,「我們的把柄都在他們手上!如果這些事曝光,我們不僅會失去一切,還會被憤怒的信徒撕成碎片!」

  「難道我們就這樣屈服嗎?」蘭斯大主教不甘心地咆哮,「把上帝的財產交給一群暴徒?」

  「不然呢?」里昂主教冷冷地說,他已經從最初的驚恐中恢復過來,開始計算得失,「你還想反抗?你拿什麼反抗?用你的情婦去對抗國民衛隊嗎?還是用你貪污的帳本去說服民眾?」

  他拿起那份補償方案,仔細研究起來:「你們都看看這個。每年三萬里弗爾的薪水,比我們現在的灰色收入少不了多少,而且是合法的!我們還能保留教堂,還能管理那個什麼基金會——我們失去的只是土地,但保住了地位和體面。」

  「這是魔鬼的誘惑!」蘭斯大主教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那你是選擇被魔鬼誘惑,還是被暴民吊死在路燈上?」波爾多主教反問。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反抗的火焰。

  是啊,一邊是失去土地但保全體面和大部分利益,另一邊是身敗名裂、一無所有甚至喪命。這個選擇題,並不難做。

  巴黎大主教閉上眼睛,一行濁淚從他蒼老的臉頰滑落。

  「主啊,」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請原諒我們。」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眾人,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說:「我準備——親自起草——「自願奉獻」。

  的演講稿。」

  房間裡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嘆息聲。有人在低聲抽泣,有人在喃喃祈禱,有人則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一個小時後,塔列朗再次推門而入。

  他看到的,是一群已經認命的老人。

  「諸位大人,」他微笑著問道,「我想,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

  巴黎大主教顫抖著手,將一份剛剛寫好的演講稿遞給塔列朗。

  塔列朗接過稿子,快速掃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寫得很好,大主教閣下。」他說,「「為了拯救國家於危難之中,法蘭西教會願意獻出一切「—一這句話,一定會被載入史冊。」

  他將稿子折好,放進懷裡,然後環顧四周:「諸位,我知道今天對你們來說很艱難。但請相信我,你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歷史會記住你們的犧牲,而不是你們的小瑕疵。」

  說完,他再次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留下的,只是一屋子沉默的主教,和他們破碎的驕傲。

  兩天後,國民議會大廳。

  旁聽席上擠滿了巴黎市民,他們中的許多人是專程趕來見證這一刻的。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緊張地等待,還有人已經準備好了噓聲和口哨,隨時準備向那些「貪婪的神父「發起攻擊。

  就在這時,大廳的門打開了。

  巴黎大主教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色長袍,胸前掛著一枚簡單的銀十字架,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他的臉色蒼白,步履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在他身後,跟著十幾位高級教士,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悲傷和無奈。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年邁的大主教身上。

  巴黎大主教緩緩走上講台,他的手緊緊抓著講台的邊緣,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撐。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的演講。

  「尊敬的議員們,親愛的法蘭西公民們,」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但依然充滿了力量,「今天,我站在這裡,代表法蘭西教會,向你們宣布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們都知道,法蘭西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國庫空虛,民眾飢餓,國家瀕臨崩潰。在這個時刻,每一個法蘭西人都有責任為國家做出貢獻。」

  「教會,作為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機構之一,不能袖手旁觀。」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眼眶也濕潤了,「因此,經過深思熟慮和祈禱,法蘭西教會決定一將我們名下的所有土地,無償奉獻給國家。」

  大廳里爆發出一陣驚呼,隨即是雷鳴般的掌聲。

  旁聽席上的市民們歡呼起來,有人高喊「教會萬歲「,有人激動地流下了眼淚。

  但巴黎大主教沒有停下,他繼續說道:「這些土地,是歷代信徒和國王奉獻給上帝的。但今天,我們相信,上帝會理解我們的選擇。因為拯救法蘭西,就是在履行上帝的旨意。」

  「我們不求回報,不求讚美。我們只希望,這些土地能夠幫助國家渡過難關,能夠讓我們的人民重新過上安定的生活。」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最後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的:「願上帝保佑法蘭西!願上帝保佑我們的人民!」

  說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踉蹌著走下講台。

  大廳里的掌聲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米拉波站起來,激動地說:「這是法蘭西歷史上最偉大的奉獻!教會的犧牲精神,將永遠被銘記!」

  拉法耶特也站起來,向巴黎大主教致敬:「您和您的同僚們,是真正的愛國者!」

  旁聽席上的市民們高呼著「教會萬歲「,許多人已經淚流滿面。

  只有角落裡的羅伯斯庇爾,依然冷冷地坐著。

  他看著台上那些虛偽的笑容,看著那些激動的淚水,嘴角勾起一絲鄙夷的微笑。

  他知道,這不過是另一場骯髒的政治交易。

  那些主教們不是因為愛國而奉獻,而是因為恐懼而屈服。

  議會散會後,萊昂回到了財政委員會的辦公室。

  塔列朗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手裡拿著一杯香檳。

  「恭喜您,弗羅斯特先生,」他舉起酒杯,「您贏得了一場完美的勝利。教會的土地,現在都是國家的了。」

  「不,」萊昂搖了搖頭,也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我們贏得了勝利。沒有您,這場戲演不下去。」

  「過獎了,」塔列朗微笑著說,「我只是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工作。」

  他抿了一口香檳,然後意味深長地說:「不過,弗羅斯特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您真的相信,這些士地能夠解決法蘭西的財政危機嗎?」

  萊昂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能。」

  塔列朗挑了挑眉毛。

  「這些土地,」萊昂繼續說,「只是一個開始。它們能夠緩解眼前的危機,但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法蘭西需要的,是一場徹底的改革一一稅制改革、行政改革、軍事改革。而這些改革,都需要時間和資源。」

  「那您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因為,」萊昂看著窗外的巴黎,「我需要時間。我需要讓這個國家活下去,活到我能夠完成那些改革的時候。」

  他轉過身,看著塔列朗:「而您,主教閣下,就是幫助我爭取時間的關鍵。

  塔列朗沉默了片刻,然後舉起酒杯:「為了時間。」

  「為了法蘭西。」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