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英倫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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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4章 英倫陰影

  1789年4月的最後一天。

  塞納河畔,破舊的碼頭酒館。

  天還沒完全亮,酒館裡就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碼頭工頭維克多·瓦雷納,五大三粗,滿臉絡腮鬍子;另一個是穿著考究外套的陌生男子,說話帶著輕微的英國口音。

  酒館老闆已經收了錢,早早關門,只留下他們兩人。

  「瓦雷納先生,」陌生男子從懷裡掏出一個裝著金幣的小袋子,輕輕推到桌子中央,「按照約定,這是第二筆款項—兩百里弗。」

  瓦雷納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他伸手抓向錢袋,卻被對方按住了手腕。

  「記住,」陌生男子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今天開始,運河項目的貨物,一件都不許卸。讓工人們鬧起來,越大越好。」

  「放心吧,史密斯先生。」瓦雷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在碼頭幹了十五年,那些蠢貨都聽我的。只要我說不干,他們就不敢動手。」

  「很好。」陌生男子鬆開手,「但記住,不要提到我,也不要提到我的身份。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工人們自發的抗議。」

  瓦雷納點頭如搗蒜,一把抓過錢袋,塞進衣服里。

  陌生男子站起身,戴上帽子,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瓦雷納先生,我希望你明白一這不僅僅是為了錢。法國的運河一旦建成,會威脅到很多人的利益。我們阻止的,是一場災難。」

  「我明白,我明白。」瓦雷納擺擺手,「反正那些貴族老爺的項目,跟我們窮人有什麼關係?讓他們的貨在船上爛掉!」

  陌生男子滿意地點點頭,推門而出。清晨的霧氣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裡。

  兩個小時後,塞納河碼頭。

  貨船上堆滿了從勒阿弗爾運來的建築材料一石料、木材、鐵器,還有幾箱精密的測量儀器。這都是運河項目的第一批物資,價值超過三萬里弗。但現在,上百名碼頭工人聚集在岸邊,沒有一個人動手卸貨。

  「不卸貨!」瓦雷納站在一個木箱上,揮舞著拳頭,「兄弟們,他們說要給我們加薪,結果呢?一個子兒都沒漲!憑什麼我們要為那些貴族老爺的運河賣命?」

  「對!罷工!」

  「讓那些貨爛在船上!」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附和聲。瓦雷納心裡暗自得意:有了那兩百里弗,他可以在巴黎城裡瀟酒好一陣子。至於什麼運河項目,管他去死。

  東印度公司總部。

  萊昂正在辦公室里審閱運河項目的施工圖紙,桌上攤開著密密麻麻的設計草案。按照計劃,第一批建築材料今天應該已經開始卸貨了。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大人!」奧古斯特推門而入,臉色凝重,「碼頭那邊出事了!」

  萊昂抬起頭:「什麼事?」

  「運河項目的貨物,工人們拒絕卸貨!」奧古斯特快步走到桌前,「瓦雷納那個工頭正在煽動罷工,說什麼工資沒漲,不給貴族老爺幹活。現在碼頭聚集了上百人,情況很混亂。」

  萊昂皺起眉頭。他放下手中的圖紙,站起身來:「杜波依斯的人在現場嗎?

  「」

  「在。但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怕引發更大衝突。」奧古斯特遞上一份緊急報告,「不過,我們之前安排的調查有了結果。那個瓦雷納最近突然變得很有錢—一在聖日耳曼區租了公寓,還給老婆買了新衣服。」

  「錢從哪來的?」

  「勞合社。」奧古斯特壓低聲音,「我們在他家搜到了一張匯票,五百里弗,簽發人是約翰·史密斯」。今天清晨還有人看到他和一個陌生的英國人在碼頭酒館密談。」

  萊昂冷笑一聲。約翰·史密斯—這個名字在英國就像「張三」一樣普通,顯然是個化名。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英國人還是按捺不住,又開始動手了。

  英國人不想看到法國建成運河網絡,因為那會大幅降低法國的物流成本,增強法國的經濟競爭力。所以他們選擇在項目啟動階段就進行破壞,試圖讓項目胎死腹中。

  「準備馬車。」萊昂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們去碼頭。」

  「大人,會不會太危險?」奧古斯特有些擔心,「那些工人情緒很激動,萬,,「不會的。」萊昂搖搖頭。


  半小時後,萊昂的馬車抵達碼頭附近。還沒下車,他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嘈雜聲—一憤怒的咒罵聲,激昂的演講聲,還有人群的附和聲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鍋沸騰的開水。

  「情況比想像的嚴重。」奧古斯特透過車窗看向外面,皺起眉頭。

  萊昂掀開車簾。碼頭上聚集了至少兩百人,工人們情緒激動,有人揮舞著拳頭,有人舉著木棍,還有人推著裝滿石塊的推車。幾艘貨船孤零零地停在河邊,船上的建築材料沒有人理會。退伍軍人衛隊已經到位,但他們被擠在外圍,根本無法靠近貨船。杜波依斯站在隊伍前方,臉色凝重,顯然也在為如何處理這個局面而頭疼。

  「不卸貨!」瓦雷納依然站在木箱上,聲音嘶啞但依然響亮,「兄弟們,這些貴族老爺想讓我們白幹活!他們的運河建成了,賺錢的是他們,受苦的還是我們!」

  「對!我們不幹了!」

  「讓他們自己搬去!」

  人群中不斷爆發出憤怒的吼聲。有些年輕的工人已經開始向貨船投擲石塊,發出「砰砰」的撞擊聲。

  萊昂看了看這個場面,然後轉向奧古斯特:「讓杜波依斯的人後撤一點,不要刺激他們。」

  「大人,您真的要進去?」奧古斯特擔心地問道。

  萊昂點點頭,不過他沒有直接過去。現在這些工人正處於情緒化的狀態,尤其是受到了現場氛圍的影響,這種時候,任何貿然的介入都可能引發更大的衝突。

  他又等待了十幾分鐘。人群的情緒開始出現分化。一些年長的工人開始擔心事情鬧大了會丟工作,開始勸阻那些投擲石塊的年輕人。另一些人則在竊竊私語,似乎對瓦雷納的話也有些懷疑。

  就是現在。

  萊昂推開車門,下了馬車。

  「是弗羅斯特先生!」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他。碼頭上的噪音戛然而止,然後,更大的騷動爆發了。

  「他來幹什麼?」

  「滾回去!我們不需要你的假仁假義!」

  「就是他讓我們白幹活的!」

  有些工人開始向萊昂的方向擠過來,臉上寫滿了憤怒。幾個年輕人握緊了拳頭,看起來隨時準備動手。退伍軍人衛隊立刻上前,在萊昂周圍形成了一個保護圈。但也有一些工人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一憤怒、好奇、還有一絲期待。這些人大多是年長的工人,他們見過萊昂在雷維永事件中的表現,知道這個年輕人不是一般的貴族。

  瓦雷納在木箱上看到萊昂的出現,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大聲吼道:「看哪!貴族老爺來了!他是來威脅我們的!不要聽他的花言巧語!」

  人群中再次爆發出憤怒的吼聲。

  萊昂沒有理會那些敵意的目光和吼聲。他徑直走向人群中央,退伍軍人衛隊跟在他身後。走到一個空著的木箱前,他輕鬆地跳了上去,站在高處環視著所有人。

  「工人們!」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你們為什麼罷工。你們覺得,運河項目是貴族老爺們的生意,跟你們沒關係。你們覺得,自己只是被僱傭的勞力,幹完活拿錢走人,項目賺不賺錢,跟你們無關。」

  人群中出現了一些點頭的動作。

  「但是,」萊昂話鋒一轉,「如果我告訴你們,這個項目不是貴族的,而是你們自己的呢?」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嘈雜聲。

  「胡說八道!」

  「我們哪有錢投資運河?」

  「又是來騙我們的!」

  萊昂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我沒有騙你們。我說的是真的。從今天起,任何參與運河建設的工人,都可以成為這個項目的股東。」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高高舉起:「這是運河建設股份激勵計劃」。每個工人每工作一天,除了正常工資,還能獲得一份股權憑證。等運河建成開始盈利,你們就能按照股份分紅。」

  人群再次沸騰。但這一次,不是憤怒,而是震驚。

  「你們不是在為我工作,」萊昂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而是在為自己的未來投資。你們搬的每一塊石頭,鋪的每一段路,都是在為自己積累財富。運河賺的錢,有你們的一份。」

  這是一個來自21世紀的概念—一員工持股計劃。在18世紀的法國,這是一個聞所未聞的想法。工人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能成為「股東」,也能分享企業的利潤。人群中開始出現分化。有人還在懷疑,但更多的人,眼睛裡已經開始閃爍著光芒。


  「真的嗎?」一個年輕的碼頭工人問道,「我們真的能分紅?」

  「當然。」萊昂點頭,「而且,這不是空口承諾。我會在每個工地設立股權登記處」,每個工人的工作時間和股份都會被詳細記錄。帳目公開,任何人都可以查。」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我知道你們不信任貴族,不信任商人。但我希望你們能信任數字,信任白紙黑字的契約。」

  「那我們能分到多少?」又有人問道。

  「這取決於你們的貢獻,」萊昂說道,「如果你只是偶爾來干幾天活,那你的股份就少。如果你從頭干到尾,那你的股份就多。公平合理,多勞多得。」

  人群中的討論聲越來越大。萊昂知道,他們動心了。但就在這時,那個叫瓦雷納的工頭突然站了出來。

  「別聽他胡說!」瓦雷納高聲喊道,「這都是騙人的把戲!等你們幹完活,他就會找各種理由不給你們分紅!貴族老爺們都是這樣,先畫個大餅,然後讓你們白幹活!」

  他的話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鳴。畢竟,在這個時代,被欺騙、被剝削的經歷,幾乎每個工人都有。

  萊昂看著瓦雷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你說得對,」他突然說道,「在這個時代,確實有很多人喜歡畫大餅。比如說,有些人拿了英國人的錢,煽動工人罷工,然後讓整個巴黎陷入混亂。」

  瓦雷納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嗎?」萊昂從奧古斯特手中接過那張匯票,高高舉起,「這是勞合社簽發的匯票,五百里弗,收款人是雅克·瓦雷納。你敢說這不是你的?」

  人群譁然。所有人都轉頭看向瓦雷納。瓦雷納的臉漲得通紅,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你們知道英國人為什麼要破壞運河項目嗎?」萊昂繼續說道,「因為他們害怕。他們害怕法國強大起來,害怕法國的經濟超過他們。所以他們派人來煽動你們,讓你們自己破壞自己的未來。」他的聲音變得嚴厲:「你們以為自己在為權利而戰,實際上是在為敵國做嫁衣!」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心上。人群中爆發出憤怒的吼聲。幾個工人衝上前,一把抓住瓦雷納,把他按倒在地。

  「叛徒!」

  「英國人的走狗!」

  「打死他!」

  「住手!」萊昂喝止了他們,「不要動手。把他交給皇家衛隊,讓法律來審判他。」退伍軍人衛隊迅速上前,將瓦雷納押走。瓦雷納一邊掙扎一邊喊著「冤枉」,但沒有人理他。

  萊昂重新站在木箱上,看著那些還在猶豫的工人:「現在,你們還有什麼疑問嗎?」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後有人問道:「弗羅斯特先生,我們————我們真的能成為股東嗎?」

  「當然。」萊昂點頭,「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被僱傭的勞力,而是這個項目的合伙人。我們一起建設運河,一起分享利潤。」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溫和:「我知道你們經歷了太多欺騙和背叛。但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這一次不一樣。」

  人群中開始有人鼓掌。掌聲逐漸擴散,最終變成了雷鳴般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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