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輿論和枕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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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輿論和枕邊風

  休會第一日的清晨。

  當第一縷灰色的晨曦刺破巴黎上空的薄霧時,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激烈地爆發了。

  尋常的巴黎市民,如往常一樣走出家門,準備開始一天的勞作。然而,他們很快便發現,今天的巴黎,有些不一樣。

  麵包店門口,排隊的人們不再討論著家長里短,而是爭相傳閱著一份粗糙但字跡醒目的報紙一一《人民之友》。這份由馬拉主筆的報紙,一夜之間,仿佛從地里長出來一般,鋪滿了整個巴黎。

  上面沒有貴族沙龍里那些優雅的辭藻,只有最直白、最辛辣的文字和漫畫。

  「是誰偷走了你的麵包?!」

  碩大的標題之下,是一副觸目驚心的漫畫:一個腦滿腸肥的主教,正從一個瘦骨鱗的孩童手中,搶走最後一片麵包,而他身後,是一座由金幣堆砌而成的教堂。

  報紙的另一面,則用小學生都能看懂的算術題,解釋著萊昂在顯貴會議上展示的那些「圖畫」:

  「一位公爵大人一年逃掉的稅,足夠讓一百個家庭吃上一年飽飯。」

  「教會『自願』獻給國家的錢,還不夠王后買一串新的鑽石項鍊。」

  這些文字,像一把把匕首,深深刺入了每一個為生計所困的巴黎市民的心中。他們或許不懂什麼「法理源流」,但他們看得懂誰在挨餓,誰在奢靡。

  而在另一邊,奧爾良公爵控制的那些小報,依舊在不遺餘力地進行著抹黑。

  他們將萊昂描繪成一個冷酷無情的「瑞士銀行家代理人」,一個企圖「榨乾法蘭西最後一滴血」的外國陰謀家。

  「警惕那個叫弗羅斯特的!他要搶走貴族老爺的錢,下一步,就是要搶走你們口袋裡最後一個銅板!」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巴黎的街頭巷尾激烈碰撞,撕裂了整個輿論場。

  一開始,市民們將信將疑,陷入了困惑。

  轉折點,出現在聖安托萬區的市集廣場。

  這裡是手工業者和貧民的聚居區,也是對時局最敏感的地方。

  正午時分,雅克站在一個臨時的木箱上,開始了他今天的演說。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開講,而是先讓他的夥伴們,將兩大報紙份是《人民之友》,一份是奧爾良派系的小報一一併排放在廣場中央。

  「我的兄弟們!姐妹們!」

  雅克的聲音,帶著他特有的沙啞和激情,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天,有人告訴我們,一個叫萊昂·弗羅斯特的先生,是個壞蛋!是個要搶走我們錢的惡魔!」

  他拿起一份奧爾良派系的小報,高高舉起。

  「他們說,這位先生要向貴族老爺們收稅,是在破壞法蘭西的傳統!是在動搖我們的根基!」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大笑。

  「傳統?狗屁的傳統!他們的傳統,就是我們挨餓,他們吃肉!他們的根基,就是我們流汗,他們享樂!」

  人群中發出一陣鬨笑和附和。

  「但是!」

  雅克話鋒一轉,拿起一份《人民之友》,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這位『惡魔先生」,在凡爾賽宮裡,當著國王和全法蘭西最尊貴的老爺們的面,究竟說了什麼?」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個字!他只是拿出了一本帳本!一本我們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帳本!」

  雅克的聲音,充滿了悲憤與控訴:

  「這本帳本告訴我們,我們英勇的士兵,在遙遠的戰場上為國王流血犧牲,他們的家人,卻因為貴族老爺們不願意交稅,連一個子兒的撫恤金都拿不到!」

  「這本帳本告訴我們,教會擁有全國最多的土地,最多的財富,他們嘴裡念著上帝的慈悲,卻眼睜睜看著巴黎的孤兒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也不願意拿出一個銅板來修孤兒院!」

  他的聲音,充滿了激昂和煽情。

  人群中,開始有上了年紀的婦人,悄悄地擦拭眼角。

  「現在,你們告訴我!」

  雅克振臂高呼,「那個寧願得罪全天下的權貴,也要為士兵的遺和街頭的孤兒說話的人,他究竟是英雄,還是惡魔?!」


  「那些一邊享受看奢華的生活,一邊連一個子兒的稅都不願意為這個國家交,甚至還污衊那位為我們說話的英雄的人,他們究竟是法蘭西的榮耀,還是法蘭西的蛀蟲?!」

  「英雄!!!」

  「蛀蟲!!!」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憤怒,像野火一樣,被徹底點燃了。

  顯然,引導輿論方面,即便是奧爾良公爵等人掌握了小報報紙這樣的喉舌,但是依舊不如這些街頭的瘋狂小冊子作者和宣言者。

  一個上午的時間,巴黎的輿論,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

  晚上,在一個不算是很大的沙龍上。

  這裡幾乎聚集了大部分的奧爾良公爵陣營的親眷和夫人們。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紅茶、昂貴香水與新鮮出爐的瑪德琳蛋糕混合的香甜氣息。夫人們搖著象牙柄的蕾絲摺扇,討論著昨天赫丘利廳里發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情」,語氣同仇敵氣。

  「真是粗魯,不是嗎?

  ?

  2

  一位伯爵夫人用扇子掩著嘴,聲音里滿是鄙夷,「讓一個渾身散發著墨水味的記帳員,來教導孔代親王殿下什麼是傳統。簡直是法蘭西的醜聞。」

  「可不是嘛,」

  另一位公爵夫人附和道,「我丈夫說,那個弗羅斯特先生就是想把我們的莊園,變得和那些粗鄙的農夫一樣,都要交稅呢!」

  在場的女士們紛紛點頭,義憤填膺。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悅耳但略帶一絲慵懶的聲音響了起來。

  「原諒我的直率,親愛的姐妹們,」

  說話的是德·邦維爾侯爵夫人,她輕輕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杯碟碰撞發出一聲清響,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但如果我們只看到這一點,那未免太天真了。」

  雖然是「雅典娜俱樂部」的成員,但是因為她丈夫是軍方中站奧爾良公爵的傳統派所以有機會列席。而且在今天的沙龍上,頗有話語權。

  當然,她今天來,也是帶看任務的。

  一時間,沙龍里有些安靜。

  德·邦維爾侯爵夫人的聲音里充滿了共情:「我丈夫,和你們的丈夫一樣,每天都在為了家族的榮譽和法蘭西的傳統而戰。這值得我們所有人尊敬。」

  「但是,姐妹們,」

  她話鋒一轉,聲音里充滿了憂慮,「支撐榮譽的,是什麼呢?是我們馬車上閃亮的族徽,是我們衣櫃裡數不盡的裙子,是我們沙龍里徹夜不熄的燭光,更是我們莊園裡那一份份厚重的地產契約。」

  她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位貴婦人那略顯困惑的臉。

  「如果有一天,這一切都因為國庫的徹底崩潰而化為烏有,如果國王的年金、軍隊的薪水都發不出來,導致整個王國陷入混亂,盜匪橫行。請問,我們那些引以為傲的榮譽還能掛在哪裡呢?」

  其他夫人的臉上都露出驚鄂和意外。

  邦維爾侯爵夫人將她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她身體微微前傾:

  「法蘭西就像一座宏偉的老宅子,外表光鮮,但地基已經被白蟻蛀空了。那個弗羅斯特先生,就像一個粗魯又不討人喜歡的工匠,他闖進來說要拆掉幾面牆來熏白蟻。他的做法讓人討厭,言語也十分冒犯,但——親愛的們,如果我們只是憤怒地把他趕走,難道那些啃食著我們房梁的白蟻,就會自己消失嗎?」

  「況且,我聽到了一些來自『另一邊」的風聲。」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他們說,弗羅斯特先生的計劃,不僅僅是『拿走」我們的錢。

  更是要———『改變」錢的流向。」

  「改變流向?」

  沙龍女主人羅什舒阿爾公爵夫人忍不住問道。

  「是的。」

  邦維爾侯爵夫人抿了一口紅茶,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想過沒有?如果土地普遍納稅真的成為事實,那麼,那些領地廣大、卻不善經營、思想僵化的老古董家族,將會是第一個破產的。而他們那些世代傳承的、最肥沃的土地,將會以我們現在無法想像的低價,出現在市場上。」

  這句話,讓的現場所有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在場的夫人們,雖然都屬於保守派陣營,但她們的家族,大多是腦筋活絡、更善於經營和投機的新興權貴。

  邦維爾侯爵夫人滿意地看著她們眼中閃爍出的、那種混雜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繼續添上一把火:

  「與此同時,新的實業,比如弗羅斯特先生支持的那些紡織廠、礦業公司和海外貿易,將會得到國王的擔保和國庫的全力扶持。你們告訴我,是投資這些你們放心?還是投資前一段,剛讓很多人損失大半的殖民地?哈?」

  她優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準備結束這次談話,留下時間讓她們自己去消化。

  「我只知道,我昨晚問了我丈夫一個問題。」

  「『親愛的,我們是願意抱著一份搖搖欲墜的『傳統」,和那些最頑固的老古董一起,眼睜睜地看著房子被白蟻蛀塌?還是抓住這個機會,用他們腐朽的樑柱當柴火,來點燃我們自己家更溫暖的壁爐,成為新時代里,第一批更富有的新貴族呢?』」

  她向眾人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轉身離去。

  在她身後,整個沙龍陷入了一片死寂。

  當天晚上,無數場「枕邊風」,在凡爾賽宮與巴黎的豪華臥室里,悄然吹起。

  「親愛的,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如果你投了反對票,我們能獲得什麼利益?」

  「聽我說,那個弗羅斯特先生或許很討厭,但他至少知道怎麼讓我們的錢變得更多!」

  「聽說,布里安大臣和弗羅斯特先生真正的目標,是那些腐朽的老貴族而已,我們只需要付出一點稅的利益,能獲得更多—不是嗎?」

  「親愛的,只要你同意,今晚,你想幹什麼我都配合—」

  「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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