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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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最後一夜

  顯貴會議召開前的最後一夜,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無聲地籠罩著法蘭西。從凡爾賽宮的鎏金迴廊,到巴黎最陰暗的陋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期待與恐懼的寂靜。

  凡爾賽宮,財政總監辦公室。

  洛梅尼·德·布里安徹夜未眠。這位土魯斯來的大主教,此刻沒有半分神職人員的平靜。他獨自站在巨大的法蘭西地圖前,手中緊緊著一份前天萊昂給他提交的厚厚一的最終報告。

  內容他已經看過很多遍。

  經濟解剖圖,清晰地揭示了教會與大貴族們,如何通過複雜的地產運作和「自願獻金」的偽裝,規避了本應承擔的、天文數字般的稅務。

  同時,經濟解剖圖預告,如果特權階級繼續拒絕納稅,國家債務將在18個月內徹底違約,並引發一場足以吞噬所有人的金融雪崩。

  最後,萊昂手下那位名叫艾蒂安·德·圖爾戈的年輕文員,憑藉深厚的法理積累和驚人毅力,從被遺忘的古老法典中,找出了「國王有權向所有等級徵稅以維繫王國」的法理依據。

  那堅不可摧的邏輯,如同磐石,將為接下來所有可能的改革,披上神聖合法的外衣。

  布里安知道,當他明天在會議上,將這份報告公之於眾時,他將親手啟動一部無可阻擋的戰爭機器。

  而在巴黎,這座戰爭的真正策源地,無數引信正燃燒著奔向各自的終點。

  聖安托萬區印刷廠內,轟鳴聲不絕於耳。雅克正站在自己的舞台中央。

  「記住!先生們!」

  他的眼睛裡燃燒著火焰,對著圍在他身邊的十幾位年輕演說家做著最後的動員,「明天,當那些大人物們在凡爾賽宮裡爭論我們聽不懂的法律時,我們要讓整個巴黎,都聽到我們共同的聲音!我們不是暴民,我們是提出問題的公民!」

  巴黎的另一端,拉丁區那間潮濕的地下室里。

  讓-保爾·馬拉,正蜷縮在稻草堆上,陷入因極度疲憊而導致的沉睡。

  他身旁散落的手稿上,一個醒目的標題宣告著一場更大風暴的來臨:《人民之友報·

  創刊號》。

  侯爵府邸。

  侯爵今晚要參加奧爾良公爵的派對,估計徹夜不歸。

  今晚,這裡依舊只有女主人。

  德·邦維爾侯爵夫人的臥房裡,只點了一盞燭台。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姣好的側影。她坐在窗邊的天鵝絨軟椅上,手中捏著那份已經有些卷邊的小冊子。

  她的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另一張年輕的面孔。

  那是一張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臉,線條如同古希臘的雕塑,清晰而冷峻。但真正讓她難以忘懷的,是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深邃的、仿佛蘊含著風暴的眼眸,當他凝視你時,你會感到自己所有的偽裝和心思,都被輕易地看穿。他的身姿挺拔而矯健,透過剪裁合體的外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副年輕身體裡,所蘊含的、與這個暮氣沉沉的舊世界、舊男人格格不入的蓬勃活力。

  「年輕的小子—

  她對著窗外的夜色,幾乎微不可聞地低語,「祝你好運———」

  奧坦主教府邸。

  夏爾-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爾主教,斜倚在一張舒適的扶手椅上,手中是一本薄薄的、剛剛出版的食譜。

  《現代廚師的藝術》。

  他讀得津津有味,他時不時會發出一聲滿意的輕哼,或者用銀質的書籤,在某個菜餚的做法旁,做出一個優雅的標記。

  「.—將布雷斯雞的雞胸肉,填入佩里戈爾產的黑松露薄片,用小牛高湯慢燉唔,有趣,非常有趣。」

  他喃喃自語,跛著的那條腿,舒適地搭在腳凳上。

  男僕瓦倫丁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為他換上了一杯溫熱的、加了少許白蘭地的牛奶。

  「主任,」

  瓦倫丁低聲稟報,「奧爾良公爵那邊派人送來了請柬,邀請您參加他們今晚的派對,他們說是在提前慶祝勝利。

  塔列朗甚至沒有從食譜上抬起眼晴。

  「告訴他們,我為他們的樂觀,向上帝致以誠摯的祝禱。」

  他翻過一頁,繼續饒有興致地研究著一道關於龍蝦的菜餚,隨口說道,「另外,替我回絕了。我最近對喧鬧過敏,而且,我從不參加一場在牌局結束前,就開始慶祝的愚蠢聚會。」


  瓦倫丁躬身退下。

  與此同時,前皇家龍騎團上尉、劍術大師杜波依斯,正獨自坐在黑暗的客廳里,反覆擦拭著他那柄鋒利的長劍。

  月光如水銀般從窗戶瀉入,照亮了劍刃上冰冷的寒光。

  妻子和孩子都已睡下,整個屋子寂靜無聲。

  「小子.」

  他對著劍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自語,「原來,這才是你真正想揮舞的劍嗎?」

  他停下動作,望向凡爾賽的方向,眼神深邃。「不要讓—我們失望——」

  奧爾良公爵的府邸。

  一場通宵達旦的狂歡派對正進行到高潮。

  作為反對派的領袖,他已經團結了足夠的力量,準備在明天,欣賞一出「鄉下主教自取其辱」的鬧劇。

  「為法蘭西的傳統乾杯!」他高舉酒杯,自信滿滿地向滿堂賓客笑道。

  在他看來,他們已經贏了。

  巴黎左岸,公寓的樓頂天台。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著萊昂的衣角。他獨自一人站在天台的邊緣,俯瞰著腳下這座燈火闌珊的城市。

  遠處,巴黎聖母院的尖塔、巴士底獄的棱堡、聖日耳曼區的豪宅—所有的輪廓都模糊地交織在這片深沉的夜色里。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萊昂回頭,安娜裹著一條披肩,靜靜地站在天台的門口。

  回應他的目光,她緩緩走了過來,與他並肩而立。夜色模糊了她的表情,卻讓她的目光顯得格外明亮。她伸出手臂,將手掌輕輕地放在了萊昂的肩膀上。

  「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萊昂。」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句耳語,「有時候,身體的理性,也需要被安撫。」

  這句話說出來,意味明顯。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空氣中暖昧的寧靜。

  萊昂心中的那團壓抑已久的火焰,一下子被點燃。他反手,握住了正在他肩上遊走的那隻手。

  安娜的手很暖,很軟,被他握住時,微微一顫,但沒有抽離。

  萊昂轉過身,兩人近在尺。

  夜色如墨,卻無法掩蓋她眼眸中那兩簇跳動的火焰。

  然後,萊昂微微前傾,吻上了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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