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沙龍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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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沙龍回聲

  那場被後世稱為「雅典娜的第一次密會」的沙龍,最終在一片「撫慰」著萊昂的輕柔笑語中,優雅地落下了帷幕。

  客人們心滿意足地離去。

  她們不僅欣賞到了一場風暴般的音樂,聽到了一個顛覆性的,非常對她們胃口的「鳥籠論」,更收穫了一件最時髦的社交裝飾品—那位憂鬱而又才華橫溢的弗羅斯特先生。

  此後一周,在巴黎所有的頂層沙龍里,「安慰弗羅斯特」,幾乎成了一項最新的、最能彰顯品味的智力遊戲。

  沒人意識到,當她們饒有興致地討論著如何開解那位年輕的愛國者時,她們的談吐中,已經悄然多了一些前所未有的詞彙:「國家負債」、「貿易逆差」、「稅制漏洞」—

  萊昂·弗羅斯特的名字,如同病毒一般,伴隨著他那些「憤世嫉俗」的觀點,迅速在上流社會的女性圈層中完成了擴散。他本人,則非常識趣地,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再未公開露面。

  一個月後,距離顯貴會議正式召開,僅剩最後三周。

  維尼奧公爵的府邸,一間奢華的書房內,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作為反對派貴族的領袖之一,夏爾·德·維尼奧公爵,此刻正對著一張複雜的利益關係圖,大傷腦筋。圖的中央,寫著財政大臣布里安的核心改革方案一「單一土地稅」。

  這無疑是懸在所有大貴族頭頂的一把利劍。如何聯合外省貴族、教會勢力,在會議上一舉擊潰這項提案,是他這段時間以來,唯一在思考的事情。

  「咚咚。」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他的妻子,隆格維爾公爵夫人,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她今天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居家便裙,少了幾分公開場合的雍容,多了幾分成熟婦人的嫵媚。

  「還在為那些煩人的事情操心嗎,我親愛的夏爾?」

  她將咖啡輕輕放在公爵手邊,看似無意地,瞥了一眼桌上那張寫滿了名字和箭頭的圖紙。

  「你不懂。」

  維尼奧公爵揉了揉發痛的眉心,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在他的認知里,書房裡的這些縱橫捭闔,與女人的梳妝檯,是兩個永遠不該相交的世界。

  公爵夫人沒有生氣,只是優雅地為丈夫按揉著太陽穴。她的手指纖長而柔軟,力度恰到好處,讓公爵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下來。

  「我當然不懂,」

  她的聲音,像羽毛一樣輕柔,「我只是昨天聽夏多內夫人說,她投資的那家聖多明各的種植園,好像又發生了奴隸叛亂,真讓人擔心。說起來,我真不明白,我們為什麼總要把家族的未來,押在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呢?」

  公爵閉著眼睛,含糊地「嗯」了一聲。

  奴隸叛亂,對他來說,就像巴黎下了一場雨,是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他的妻子,卻仿佛沒有看到他的敷衍,繼續用一種夢囈般的自言自語的語氣說道:

  「上次在瓦爾納夫人的沙龍上,那位弗羅斯特先生—就是那個彈琴彈得特別好的年輕人,他說得真有意思—」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丈夫的反應。

  果然,維尼奧公爵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弗羅斯特這個名字,他最近聽過太多次了,尤其是在凡爾賽宮流傳的、關於布里安那些新計劃的各種消息里。

  公爵夫人見狀,不露聲色地繼續說道:「他說,最穩妥的財富,是投資我們自己的國家。比如—如果我們能投資修建一條從巴黎到里昂的運河,那我們就能看到每一塊屬於我們的石頭,摸到每一艘為我們賺錢的商船。總比把錢交給那些愚蠢的海軍,或是那些隨時會發瘋的黑奴,要安全多了—你說對嗎,親愛的?」

  這番話,終於讓維尼奧公爵,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不是個蠢人。

  他能聽出,妻子這番看似天真的話語背後,潛藏著一個危險,卻又極具誘惑力的邏輯。

  「投資國家?」

  他皺起了眉頭,「這不就是布里安那個老傢伙想做的嗎?他想讓我們出錢,去填滿國王那個無底洞似的錢袋!」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公爵夫人立刻露出一副「我果然什麼都不懂」的無辜表情,停下了手中的按摩,「看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那位弗羅斯特先生,也只是個會說漂亮話的年輕人罷了,我還以為他真的有什麼了不起的想法呢—」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失望」。

  說完,她便安靜了下來,不再言語。

  書房裡,再次恢復了寂靜。

  但維尼奧公爵的心,卻再也無法像剛才那樣,完全專注在如何反對上了。

  妻子的無心之言,像一顆石子,在他那片由特權和傳統構成的、堅固的思想冰面上,

  砸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投資國家—修運河—」

  他不由自主地,在口中咀嚼著這幾個詞。

  是啊,如果—如果這個「投資」,不是無償地交給國王,而是—一種可以獲得穩定回報的生意呢?

  如果這筆錢,能繞開凡爾賽宮那些貪婪的官僚,直接變成看得見的磚石和船隻呢?

  那—反對土地稅,和支持國家建設,這兩者之間,是否—並不完全矛盾?

  維尼奧公爵猛地一怔。

  他被自己腦中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逆不道的念頭,嚇了一跳。

  他拿起筆,下意識地,在桌上那張寫著「堅決反對」的提案旁邊,重重地,畫上了一個問號。

  隔了幾天,巴黎的另一端,德·邦維爾侯爵的府邸內,一場小型的牌局正在進行。

  「聽說了嗎,」

  一位伯爵一邊理牌,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維尼奧公爵最近在四處打聽,修建一條運河,需要花費多少錢。」

  「運河?」

  對面的侯爵嗤笑一聲,「他瘋了嗎?他不是應該正忙著聯合我們一起,把布里安的稅收方案送進墳墓嗎?」

  「誰知道呢。」

  伯爵聳了聳肩,「不過我妻子昨天倒是跟我提了一句,說現在夫人們的圈子裡,都覺得投資殖民地風險太高了。她們好像更青睞一些—看得見摸得著的項目。」

  牌局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每個人都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在巴黎,無數個與他同樣顯赫的府邸中,或是在牌桌上,或是在臥室里,或是在歌劇院的包廂中,類似的回聲,正在以不同的方式,悄然響起。

  萊昂的聲音,通過女人的嘴,成功地,在那些最堅定的保守派們固若金湯的堡壘上,

  鑿開了一絲又一絲的的裂縫。

  更不用說,那些中立的勢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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