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鍍金鳥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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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昂確實是有些意外。

  穿越過來這麼長的時間以來,他其實所有的關注點,都是在凡爾賽宮,在嫌貴會議,在怎麼和那些公爵貴族們鬥智鬥勇,似乎也確實是沒有去低頭看那些普通的巴黎市民。

  他從未想過,自己當初為了穩定財政、獲得財政大臣的認可、順手為之的舉動,竟然會在這些沉默的、被遺忘的群體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

  萊昂沒有否認,只是嘆了口氣:「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而且,我的敵人,並不只是那些投機的糧商。」

  「我明白。」

  杜波依斯忽然站直了身體,向萊昂行了一個軍禮,「先生,在我看來,您正在做一件正確,但極其危險的事情。您正在挑戰一個……一個爛到了根子裡的制度。而這個制度里的蛀蟲,不會跟您講道理。他們只會用最卑劣的手段,來保護他們的利益。」

  「所以……」

  杜波依斯握緊了拳頭,「所以,我希望您能保護好自己!苦練劍術,是為了讓您在最危險的時候,有反手之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我,杜波依斯,也將以軍人的榮譽起誓,將我所有的本事,都毫無保留地教給您!」

  萊昂坐在那裡,微微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前軍官。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感受著他話語中那份不加掩飾的、近乎笨拙的真誠,心中頗為觸動。

  他竟然在這些退伍軍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認同感。

  「上尉……」

  萊昂緩緩站起身,與杜波依斯平視,「我本希望,我的工作,能僅限於數字和帳本的範疇。但現在看來,就像你說的,我的敵人,並不同意。」

  他看著杜波依斯,語氣嚴肅:「但是,單憑你我二人,是遠遠不夠的。你教給我的,是自保的技巧。但我需要的,是能夠在未來無數次危機的時候,幫助我,或者說是這個國家的改革過程中,擋住那些黑暗中的匕首,以及……能幫助我們,主動出擊的……利刃。」

  「我確實需要一股力量。一股不屬於財政部,不屬於國王,只屬於我個人的力量。一股能夠守護我們,守護那些被這個制度遺忘的人們……共同珍視的東西,並讓那些習慣了黑暗的敵人,也嘗嘗被黑暗吞噬的滋味的力量。」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杜波依斯:「上尉,你懂我的意思嗎?」

  杜波依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萊昂,許久,他才用一種沙啞的、帶著歉意的聲音回答:「先生,我……杜波依斯,我的這條命,隨時可以為您獻上。但是,」他頓了頓,「我不能替他們回答您。」

  「我明白。」

  萊昂笑了笑,說道,「請拜託幫助我,告訴他們,我在這裡。」

  「我等著你們。」

  「另外,薪酬不是問題。」

  杜波依斯點點頭,不再多言,深深地向萊昂鞠了一躬。

  「我會把您的原話,帶給他們。」

  ……

  對於杜波依斯的反應,萊昂可以理解。

  畢竟,他們這些退伍軍人,可不是什麼熱血青年,隨隨便便就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無腦效忠。

  更何況,這些人,是真正被傷害過、被拋棄過的人。

  他們的忠誠,也將會是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也最稀有的東西。

  ……

  雅典娜俱樂部成立後的第一場沙龍,很快就在巴貝斯侯爵的府邸展開。

  到場的十餘位女士,德·邦維爾侯爵夫人、夏多內伯爵夫人、隆格維爾公爵夫人……她們的姓氏,本身就代表著法蘭西最古老、最龐大的權勢網絡。

  她們身著最時興的絲綢長裙,搖著象牙柄的羽扇,優雅地閒聊著最新的歌劇和珠寶款式。安娜作為沙龍的女主人,遊刃有餘地穿梭在眾人之間。她完美地掌控著場面的節奏,直到所有客人都到齊。

  這個時候,萊昂出場了。

  一身禮服,帥氣的外表加上那股獨屬於年輕人的氣息,讓的現場一眾貴婦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德·邦維爾侯爵夫人,不禁舔了舔她那性感豐厚的嘴唇。

  萊昂吵著大家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向旁邊那架普萊耶爾鋼琴。

  德·邦維爾夫人用羽扇遮住半邊臉,對身旁的上次沒有在沙龍上聽過萊昂彈奏的夏多內伯爵夫人低聲耳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的顫音:「聽著,寶貝,風暴要來了。」


  很快,萊昂的手指,落在琴鍵上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沒有溫和的序曲,沒有優雅的試探。

  第一個音符響起,便如同一塊巨石,被投進了平靜的湖心!

  那是一段急促、激昂、充滿了不安與掙扎的旋律,仿佛是暴風雨夜中,一個孤獨靈魂的狂奔與吶喊。

  沒錯,萊昂彈奏的,依舊是《升c小調第十四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月光」。

  他真的就只會這麼一段。

  所幸,音樂這個行業,重複才是一種美。

  在場的每一位貴婦,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搖扇和交談,她們感覺自己那顆包裹在層層絲綢與禮儀之下的心臟,被這狂暴的旋律,狠狠地攥住了。它喚醒了她們內心深處,某些被刻意遺忘和壓抑的東西——青春時的悸動,婚姻中的失落,午夜夢回時的不甘……

  當最後一個音符,如同雷霆般落下,然後歸於死寂時,整個沙龍廳,陷入了幾個呼吸的沉默。

  隨後,掌聲才稀稀拉拉地響起,繼而變得熱烈。

  萊昂笑著站起身,沒有像藝術家那樣鞠躬謝幕,而是直接走到了沙龍的中央。

  「女士們,剛才的音樂,讓我想起了盧梭先生。」

  聽到這個名字,貴婦們的神情都放鬆了下來,回到了她們熟悉的領域。

  讓-雅克·盧梭,特別是他的《新愛洛伊絲》,是所有在場女性的「愛情聖經」。

  「哦?弗羅斯特先生也對盧梭有研究?」

  隆格維爾公爵夫人饒有興致地問道。

  「是的,我無比崇敬他。」

  萊昂的臉上,露出了真誠的近乎狂熱的讚美,「我認為,盧梭先生,是自亞里士多德以來,最懂女性美德的天才。他將你們的敏感、你們的忠貞、你們的自我犧牲,描繪得那般聖潔,那般動人。」

  這番話,讓所有貴婦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然而,下一秒,萊昂話鋒一轉。

  「正因如此,我才認為,盧梭先生……也是這個時代,最『殘忍』的天才。」

  「殘忍?」

  這個詞,讓所有貴婦人都蹙起了眉頭。

  「是的。」

  萊昂點點頭,「因為,盧梭先生用他絕美的文字,為全法蘭西的女性,打造了一座歷史上最華麗、最堅固、也最令人舒適的——鍍金鳥籠。」

  「鍍金鳥籠?」

  德·邦維爾夫人臉上露出意外。

  「是的。」

  萊昂繼續說道「他教導女性,走進家庭,相夫教子,是你們最高貴的歸宿。他歌頌你們的順從,讚美你們的奉獻。他讓你們心甘情願地走進這座鳥籠,將籠外的廣闊天地——那些關於政治、經濟、科學、權力的遊戲,都視為男性的專屬。」

  「他讓你們誤以為,這座鳥籠,就是全世界。他讓你們誤以為,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丈夫和家族,就是實現了人生的全部價值。」

  整個沙龍廳,鴉雀無聲。

  而萊昂,則是緊緊盯著她們每一個人,用一種近乎悲憫的,卻又充滿了煽動性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足以在她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結語:

  「擁有鷹的翅膀,卻被教導要以金絲雀的歌喉為榮。」

  「女士們,這難道不是這個時代,對你們最大的不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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