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玄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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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長禾心中疑竇叢生。

  他絕不相信這位州牧會如此大方。

  莫非……是覺得河堤工程風險太大?

  真如段如晦所言,因施工不當導致決堤,朝廷倒查下來,難辭其咎。

  所以想推出一個總商頂在前面,通過控制石料、木材等關鍵物料供應來攫取利益?

  念及此處,高長禾有所猜測,當即道:「州牧大人體恤下情,下官感激。溧陽一地,確有不少士紳商賈,只是……重修河堤,所需石料甚巨。

  溧陽本地石材匱乏,需從相州、吳州等地調運。這石料採買、運輸……非本地商賈所能輕易完成。不知州牧可否為溧陽推薦一二可靠的石商?下官也好心中有底,擇優而用。」

  他這話說得委宛,實則是在試探許元直之意。

  但,許元直的反應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這位州牧大人只是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不必。本官說了,營造全權交由士紳商賈負責即可。石料從哪裡來,怎麼運,花多少錢,那都是承辦者自家需要考量的事情。國公與本官,均不過問。」

  均不過問?

  高長禾更是感覺不可思議。

  他踟躕片刻,面露難色:「州牧大人明鑑。溧陽一地,商賈士紳雖眾,但真有實力、有經驗全權承攬此等浩大工程的,屈指可數。

  下官到任溧陽時日尚短,對地方情形了解未必透徹。此事關係重大,下官還需與趙郡尉、蕭郡丞細細商議,考察各家實力,方能舉薦。還請州牧寬限些時日。」

  許元直不置可否,既未催促,也未反對,只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過了片刻,許元直像是想起什麼,抬眼看向高長禾,語氣轉為閒聊般的隨意:「對了,我等一行,住進這陳府私宅。陳家……不會有什麼意見吧?」

  高長禾一怔,似有所悟。

  難道許元直和英國公真正屬意的,是陳家?

  當即道:「國公與州牧駕臨,能下榻陳府,乃是陳家天大的榮幸,蓬蓽生輝。陳家上下,只有感激歡喜的份,豈會有半分意見?」

  許元直「哦」了一聲,仿佛只是隨口一問,接著又道:「我等叨擾,總該當面致謝。如今陳家,在溧陽主事之人是哪位?晚宴時,也好當面言謝。」

  高長禾答道:「回國公、州牧,陳家家主陳立,如今恰好在溧陽城中。」

  許元直聞言,目光轉向英國公,臉上帶著徵詢。

  英國公自始至終坐在一旁,閉目養神一般,此時睜開眼,顯然對許元直這般彎彎繞繞的說話方式頗不耐煩。

  他性格剛直,行事乾脆,直接開口道:「許州牧,既已議定,直言便是。」

  他看向高長禾,聲如洪鐘:「我與許州牧已然商議過了。重修溧水河堤一事,就交由陳家承辦。既然陳家家主就在溧陽,你便派人去請他前來。我等親自將此事交代於他。」

  交給陳家?果然如此!

  高長禾眼中精光一閃,躬身應道:「是,下官明白。這便去安排。」

  「等等。」

  他轉身欲走,卻被英國公再次叫住,連忙回身:「國公還有何吩咐?」

  英國公眉頭微皺,目光銳利直射高長禾:「參水猿何在?本公抵達溧陽,他為何不來稟報?」

  高長禾心中先是一緊,隨即又是一喜。

  緊的是,英國公果然問及此事。

  喜的是,此乃陳立交代的事情,他本就打算尋機稟報,只是被修堤之事打斷,一直沒找到合適時機。

  當即躬身答道:「回國公,參水猿星君……此刻並不在溧陽。」

  英國公眼神一凝:「他去何處了?」

  高長禾當即按照陳立事先交代的說辭告知,並且將靠山石壁小世界傳言之事,亦趁機稟報。

  聞言,英國公臉色驟變,手指無意識用力,「咔嚓」一聲,竟將手中茶杯捏得粉碎。

  茶水濺出,卻渾然不覺。

  他豁然起身,目光如電,死死盯著高長禾,聲音帶著壓抑的急迫:「你的意思是,那什麼靠山老祖,就是壁水貐?玄胎平育天殘界在南江?」

  一旁的許元直,此刻也是面色凝重,眉頭緊鎖,顯然也被這消息所震動。


  高長禾心中暗驚。

  他雖按陳立所言複述,但對「玄胎平育天」具體為何物,卻也從未聽聞。

  此刻見英國公與許州牧如此失態,方知此事干係,恐怕遠超自己想像。

  他連忙答道:「下官也只是聽參水猿星君轉述提及。其中具體內情,下官亦不甚知曉。」

  英國公面色變幻不定,猛地轉頭,看向許元直。

  許元直與他目光交匯,緩緩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英國公壓下翻騰的心緒,重新坐回椅中,擺了擺手:「行了,此事我已知曉。你速去請那陳立前來吧。」

  「是,下官告退。」

  高長禾不敢多留,躬身行禮,退出正堂。

  他定了定神,不敢耽擱,立刻尋到郡都尉趙元宏,將請陳立赴宴之事告知,並低聲簡單說了修堤工程將交給陳家的決定。

  趙元宏領命,立刻趕往陳府。

  ……

  溧陽陳府,書房。

  修堤?

  重修溧水河堤,三百萬兩的工程,交給陳家承辦?

  陳立眉頭緊鎖,心中疑雲密布。

  他留在溧陽,本就是為應對英國公、許州牧以及那位尚未露面的曹少卿三位大人物同時蒞臨的局面。

  之前,他心中猜測,這三人聯袂而來,多半是衝著陳家的絲綢而來。

  但趙元宏趕來告知的消息,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自家與這兩位,素無交集,更談不上交情。

  天上不會掉餡餅,他心念電轉,幾個猜測瞬間浮現。

  但信息太少。

  陳立深吸一口氣,壓下紛雜的思緒。

  無論如何,對方既然點名要見,這一面是必須見的。

  是福是禍,只能見招拆招了。

  「趙郡尉稍候,容我更衣。」陳立對等候在旁的趙元宏道。

  轉入內室,換上深青色錦袍,束好發冠,片刻後,登上趙元宏備好的馬車。

  車廂內,氣氛有些微妙。

  趙元宏坐在陳立對面,幾次欲言又止。

  他心中對陳立始終存著深深的忌憚與疑惑。

  自己神識被封、修為大損,雖無確鑿證據指向陳立,但種種跡象,尤其是高長禾後來對陳立的態度轉變,都讓他隱隱覺得,那位神秘莫測、手段通天的高人,極有可能就是眼前這位陳家主。

  他斟酌著語句,試探了兩句,但陳立回話,滴水不漏,趙元宏碰了個軟釘子,乾笑兩聲,便不再多言。

  ……

  來到府邸,趙元宏引著陳立下車,來到偏廳,高長禾已在此等候。

  「陳家主。」

  高長禾迎上前,傳音入秘,將適才之事盡數告知。

  陳立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高長禾見他如此鎮定,低聲道:「兩位上官正在歇息,我這便引你過去。」

  「有勞高郡守。」陳立道。

  高長禾在前引路,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側院。

  院門虛掩,內有燈光透出,隱約可見人影。

  高長禾上前輕輕叩門:「國公,州牧,靈溪陳家家主陳立帶到。」

  「進來。」

  高長禾推開院門。

  陳立一步踏入偏廳。

  剎那間,兩道強橫無匹的元神之力,將他周身籠罩。

  陳立心中凜然,面上卻依舊從容,步履平穩,走向院中。

  來之前,他早已有所準備。第二元神便已接管了肉身,本命元神隱匿於識海。此刻他外顯的氣息,只有化虛關實力,雖也不凡,卻絕不至於惹人驚疑。

  那兩道元神之力在他身上來回掃視數遍,片刻後,如同潮水退去,悄然收回。

  陳立看清院內情形,心神微震。

  方才元神探查的瞬間,他已對二人實力有了模糊感知。

  州牧許元直,其元神之力,與自己相比,只在伯仲之間。此人,絕對是法相強者。


  而這位英國公……更可怕!陳立看不透其深淺。

  那元神之力霸道絕倫,此人的修為,絕對在自己之上。

  不過,強得也有限,自己還能感知到對方的氣息,而非無法理解。

  多半是已然踏入歸一關的靈境頂尖強者。

  很強!非常強!

  陳立暗吸一口涼氣,慶幸自己未曾托大,謹慎隱藏。

  若真以本命元神狀態前來,只怕立刻會引起懷疑。

  他收斂雜念,躬身行禮:「草民陳立,拜見國公,拜見州牧大人。」

  許元直微微一笑:「陳家主不必多禮。請坐。」

  陳立謝過,端正坐下。

  許元直語氣溫和,道:「此番我等南下,借住貴府,多有叨擾。貴府雅致清靜,一應周全,本官與國公甚是滿意。還要多謝陳家主慷慨。」

  陳立忙道:「州牧言重了。國公與州牧駕臨寒舍,乃是陳家上下榮幸,蓬蓽生輝。只恐招待不周,豈敢當謝。」

  客套寒暄後,許元直話鋒一轉:「陳家主,今日請你前來,實有一事,需與你商議。」

  他略作停頓,直視陳立:「朝廷恩典,撥銀重修溧水河堤,此事欲交由本地士紳商賈全權承辦。縱觀溧陽一地,唯有陳家實力雄厚。此等利國利民、功在千秋之事,還望陳家主,莫要推辭。」

  陳立婉拒道:「州牧大人抬愛,草民惶恐。只是我陳家世代耕種,近年來僥倖經營些絲綢生意,但從未涉足工程營造之事。重修河堤,關乎一郡安危,陳家經驗匱乏,力有不逮,還請州牧大人體諒,另擇賢能。」

  他言辭懇切,將姿態放得極低,理由也充分。

  話音剛落,坐在上首的英國公便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如悶雷滾過廳堂。

  英國公目光盯著陳立,乾脆直接:「若是我等偏要給你呢?」

  陳立心中一沉,知道此刻不再有任何推拒的餘地。

  對方手持王命旗牌,本身又是歸一關的頂尖強者,真要強壓下來,自己翻臉動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一揖道:「國公息怒。並非草民推脫,實是惶恐能力不足。既然國公與州牧信重,將此重任交付陳家,必當竭盡全力,以報天恩。」

  見陳立服軟應下,英國公面色稍霽,不再言語。

  許元直這才開口,卻多了幾分深意:「陳家主能如此想便好。你陳家雖非世家,但家業興旺,已隱為一方名門。該擔起的責任,便也要擔起來。修堤之事,固然艱難,但做好了,於國於民於家,皆有大利。」

  陳立應道:「是,草民謹記州牧教誨。」

  許元直點頭又道:「此事關係重大,在朝廷正式公文下達之前,尚屬機密。陳家主回去後,暫且不要對外宣揚,亦不要有動作。待一切準備就緒,本官自會令高郡守與你接洽。」

  「草民定守口如瓶。」陳立應道。

  許元直頷首道:「晚宴將至,陳家主可先去稍作休息,屆時一同赴宴。」

  「草民告退。」陳立退出側院。

  高長禾也隨著退出。

  院內,重歸安靜。

  許元直眉頭微蹙,看了一眼英國公,開口道:「國公怎麼看此人?」

  英國公不冷不淡道:「化虛實力,從一地鄉紳,不聲不響修煉到此境界,確實有幾分能耐和城府。但要說他能攪動得江州前番風雲……老夫卻是不信。化虛,不夠看。」

  許元直沒有說話,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

  與英國公憑藉經驗和感知判斷不同,他執掌朝廷賜下的神器州牧印,與一州氣運相連,感知玄妙。

  近幾年來,江州的氣運規則紊亂,而這風暴中心,就是溧陽。

  可今日一見,陳立的表現,卻又似乎印證了英國公的判斷。

  一個有些本事、城府的化虛宗師,絕無攪動一州氣運的能力。

  不是他,那會是誰?

  許元直的目光幽深,陷入了沉思。

  ……

  晚宴設在府中花廳。

  溧陽郡內官員、士紳,幾乎齊聚一堂。

  高長禾為了這場接風宴,頗費心思。

  不僅宴席精緻,還請來了溧陽最有名的花魁獻藝,絲竹管弦,輕歌曼舞,戲班唱曲,熱鬧非凡。

  然而,席間的氣氛,卻頗為冷清。

  居於主位的英國公與許州牧,意興闌珊。

  英國公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幾筷子,對歌舞表演視若無睹,眉頭始終未曾舒展。

  許元直面帶微笑,接受眾人的敬酒,但卻帶著疏離。

  戌時剛過,英國公便率先起身,以旅途勞頓為由,離席休息。州牧許元直也隨之離去。

  兩位主角一走,宴會便只能匆匆結束。

  眾人紛紛起身告辭,心思各異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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