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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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星之火,已經點燃。

  接下來,必然是燎原之勢。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張獻忠、羅汝才……那些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都會像雨後春筍一樣,一個個冒出來。

  這個帝國,最致命的內部潰瘍,已經開始流膿了。

  「許顯純。」朱由檢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臣在!」許顯純一個激靈,趕緊跪下。

  「給朕查!」朱由檢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朕要知道,除了這個安塞知縣,陝西還有多少個這樣的蠢貨!還有多少人,在給朕陽奉陰違!查出來一個,給朕就地拿下抄家!財產全部充入陝西賑災銀庫!反抗者格殺勿論!」

  「是!」許顯純領命,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他知道,皇帝這次,是真的動了殺心。

  「王承恩。」朱由檢又轉向王承恩。

  「奴婢在。」

  「傳朕旨意,擬兩道中旨。一道,發往內閣。告訴他們,陝西的亂子,朕知道了。朕不追究孫傳庭和魏忠賢的責任。讓他們告訴孫傳庭,仗,要打!但撫,更要緊!讓他立刻上奏,需要多少錢,多少糧,朕從內帑給他想辦法!」

  「另一道,發給袁崇煥。」朱由檢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告訴他,京師事忙,讓他安心在官驛休養。他的『述職』,往後推一推。」

  現在,他哪還有心情去聽什麼「五年平遼」?

  外患固然要命,但那是皮膚病。

  而陝西的內亂,是心臟病!

  心臟病不治好,隨時都可能猝死!

  他必須集中全部的精力,來應對這個比建奴更可怕也更致命的敵人!

  至於袁崇煥……

  就讓他先在官驛里,好好冷靜冷靜吧。

  也許,讓他親眼看一看,這個帝國,除了遼東之外,還有多少地方在流血,在潰爛,對他那顆已經被「平遼」二字填滿了的腦袋,也是一件好事。

  朱由檢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西暖閣內,再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走到那巨大的沙盤前,看著代表著陝西的那片黃土地。

  他的手指,在「安塞」那個小小的標記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高迎祥……」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闖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陝西,投向了東北方,那片代表著遼東的區域。

  一個高迎祥,已經讓他焦頭爛額。

  而另一個,更讓他頭疼的,擁有著無與倫比才華和同樣無與倫比破壞力的男人,此刻正在北京城裡,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召見。

  一個,是帝國的心腹之患。

  一個,是帝國的干城之將,也可能是自毀長城的禍根。

  兩顆巨大的炸彈,同時開始倒計時。

  朱由檢只覺得,自己這個穿越者皇帝,當得真他娘的累!

  陝西巡撫衙門的後堂,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孫傳庭,這位被皇帝寄予厚望的「救火隊長」,此刻正臉色鐵青地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陝西輿地全圖》。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釘在「安塞縣」那個小小的標記上。

  安塞知縣那顆被掛在城門上的頭顱,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隔著幾百里地,狠狠地抽在了他孫傳庭的臉上。

  他到任陝西才幾個月,日夜操勞,整頓吏治,開倉放糧,以工代賑,眼看著那沸騰的民怨好不容易被他壓下去了一些,可到頭來,還是功虧一簣。

  一個蠢貨,就能讓他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啪!」

  孫傳庭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廢物!蠢豬!朝廷的賑災糧發到他手裡,是讓他拿去餵狗的嗎?!」孫傳庭的怒吼,在空蕩蕩的後堂里迴蕩,「陛下三令五申,『暫免錢糧,以撫民心』!他把聖旨當成了什麼?!」

  堂下,傳來一聲輕微的「嗤」笑,雖然聲音不大,但在如此壓抑的氛圍里卻顯得格外刺耳。

  孫傳庭猛地回頭,凌厲的目光射向聲音的來源——正歪著身子,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優哉游哉地用茶蓋撇著浮沫的魏忠賢。


  這位曾經權傾朝野、令百官聞之色變的九千歲,此刻身上穿著一件看似普通卻用料考究的暗花絲綢便服,臉上那張老臉皮笑肉不笑,像是在自家後院看戲。

  自打離了京城,到了陝西這地界,魏忠賢的日子過得其實挺舒坦。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定位——皇帝派來,給孫傳庭這頭犟牛「配種」的,不,是「配對」的。

  一個是朝廷正統的文官門面,一個是他這種干髒活累活的「陰間人」。

  兩人搭班子,乾的卻是同一件事:替萬歲爺保住這陝西,別炸了。

  所以,他對孫傳庭沒什麼好怕的。

  怕也沒用,孫傳庭又殺不了他,他的命攥在紫禁城裡那位小爺手上。

  「魏公公,你笑什麼?」孫傳庭的聲音冰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魏忠賢放下茶杯,用一種近乎於悲憫的眼神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道:「咱家笑孫撫台您啊,都這時候了,還跟個剛出道的愣頭青一樣,只會發脾氣,罵死人。」

  「你!」孫傳庭被他這陰陽怪氣的語調氣得血往上涌。

  「咱家說錯了嗎?」魏忠賢攤了攤手,一副「我就是這麼直接」的無賴樣子,「那安塞知縣是蠢。可他要是不蠢,怎麼會死?這官場上,想往上爬,要麼聰明,要麼蠢。他顯然選了後者。您對著一個已經去閻王爺那兒報到的蠢貨發火,除了氣壞自己個兒的身子,讓親者痛,仇者快之外,還有個球用?」

  孫傳庭被他這番粗鄙卻又直白的歪理,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是啊,罵死人,有什麼用?

  「再者說了,」魏忠賢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翹起了二郎腿,「您以為,這事兒,就他一個人的錯?」

  孫傳庭的目光一凝,沉聲問道:「魏公公,有話,不妨直說。」他雖然厭惡魏忠賢,但也不得不承認,這老閹狗,在某些方面看得比他透。

  「嘿,」魏忠賢笑了,笑得有些玩味,「孫撫台,您是狀元及第,天子門生,讀的是孔孟聖賢書,講的是修齊治平的大道理。您覺得,天底下的人,都該跟您一樣,忠君愛國,體恤百姓。可您有沒有想過,這世上,九成九的人,他既不是聖人,也不是混蛋,他就是個……普通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普通人,想的就是自己那點事兒。老婆孩子熱炕頭,兜里有錢,碗裡有肉。當官的呢?也一樣。他們想的,是怎麼保住自己的烏紗帽,怎麼往上再挪一步,怎麼讓家裡的小金庫,再鼓一點兒。」

  「您在這西安城裡,雷厲風行,殺人罷官,是挺威風。可下面那些個州縣的官兒,怎麼想?」

  「他們想的是,撫台大人離我幾百里地遠,天高皇帝遠的。我只要把帳面做平了,文書寫漂亮了,他能奈我何?他總不能長著千里眼,順風耳吧?至於那些泥腿子,餓死了,誰知道?大旱之年,餓死幾個人,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魏忠賢的這番話,直接剖開了大明官場那層光鮮的外皮,露出了裡面腐爛流膿的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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