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在麵包市集上
第二天是周六，一早，董玲玲便把大家都從睡夢中叫醒，駕駛皮卡，往素貼山的方向開去。
在距離目的地不到五百米的小路上，交通便開始擁堵起來，好幾分鐘也挪動不了幾米。
於是，董玲玲便在路邊找了一個空地隨便一停，然後四人便下車，邁步朝麵包市集的方向走去。
「麵包市集」英文叫Nana Jungle，只在每周六上午開放，是一個活動面積不大的小型綜合市集。
很多本地人和遊客慕名而來，吃些早餐，買點手工藝品，聽聽音樂，度過一個輕鬆、愜意的周末早時光。
據董玲玲說，這個市集最初的發起人是一家麵包店的夫妻老闆，男的是法國人，娶了個泰國太太，就定居在了清邁。
可是因為苦於在清邁吃不到正宗的法式麵包，於是他決定自己動手做，並賣給顧客。沒想到生意相當不錯。
後來，泰國太太建議做這麼一個「麵包市集」，以銷售自家的手工麵包為主，久而久之，顧客越來越多，攤販也越聚越多，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這樣一個頗具特色的周末聚集地。
隨著人流進入市集，眼前熱熱鬧鬧的場景立即令兩個小女孩開始歡呼起來。
小芮給了兩個孩子每人200泰銖，讓她們自己去逛，她則在董玲玲的帶領下，在麵包攤前排隊買了兩隻新鮮出爐的法式可頌，並要了一紙杯免費咖啡（小芮學著董玲玲的樣，象徵性地往捐獻筒里塞了10泰銖），然後在樹下找了處空位坐了下來。
一口奶香四溢的可頌，配上一口濃郁的咖啡，小芮的心情相當不錯。
在她目及之處，雖然到處都是人，但完全沒有國內熱門景點那種秩序混亂的煩擾，反而顯得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氣象。
再看董玲玲，同樣是面帶微笑，一副享受生活的樣子，與昨天見到陸鳴時的脆弱表現判若兩人。
她想起那個在ins上健康積極的DoubleLL，兩相比較，一時間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董玲玲。
這時，在她身後響起了一陣普通話的女聲，回頭一看，發現是一位穿著清涼的美食博主正在攝影機前拍攝短視頻。
在這位表情和言辭都相當誇張的博主「探訪」下，兩個賣海南雞飯的泰國男生不得不表情尷尬地陪著她一起表演。
「真煩。」黃小芮小聲地說，同時用眼神示意董玲玲看一看。
董玲玲瞟了一眼，笑而不語。
「這些視頻博主簡直是無處不在，無孔不入。以前在國內躲不掉也就算了，現在到了清邁還能隨處碰到，怎麼說呢，一個早上的好心情都給攪和了！」
「放鬆點吧。」
董玲玲喝了一口咖啡。
「我剛來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對這些來自國內、不懂禮貌的博主很不屑，覺得是她們破壞了自己來之不易的小確幸。
但現在的我已經無所謂了。這世界可能本來就是紛紛擾擾的，躲是躲不掉的，關鍵是用怎樣的心態去面對。」
董玲玲這番話讓黃小芮覺得另有所指。
「那你現在是什麼心態？」她問。
董玲玲淡淡地說：「隨遇而安吧。」
小芮剛想反駁，一陣悠揚的歌聲把她的話聲聲打斷了。
「Yesterday，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Oh，I believe in yesterday。」
是保羅·麥卡特尼的《Yesterday》。
小芮側過身去，看見市集中間的一塊空地上，原來有一個臨時搭建的小舞台。
此刻，舞台上坐著一名中年男子，看樣子像是中國人，微卷的長髮，留著一圈小鬍子，黑框眼鏡，身上的牛仔夾克破破爛爛。
他就這麼抱著吉他，彈唱著歌曲，沙啞聲線的滿是滄桑，一副浪蕩不羈的模樣頗有嬉皮士的風采。
在他腳邊的吉他袋子敞開著，裡面隨意放了一些花花綠綠的鈔票。
「他叫Johnny，差不多每周六都在這唱歌。」董玲玲說。
「是中國人嗎？」
「不知道，我沒有和他說過話。不過，我知道有個人很喜歡來聽他唱歌，基本上每周都在。」
「誰？」
「喏，那邊。」
順著董玲玲指示的方向看過去，小芮看見劉瑩獨自一人坐在舞台的另一側，一手托著下巴，正專心致志地在聽歌。
「是瑩姐……」
「待會兒叫她，別打擾她聽歌。」
一曲唱畢，現場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小芮見劉瑩站起了身，走到歌手的前面，往裡面扔了一張兩百泰銖的紙鈔，然後雙手合十，表達祝福。
歌手同樣合十回禮，並說了聲「Thanks」，然後準備繼續下一曲。
「瑩姐！」小芮喊道。
劉瑩看見了她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然後走了過來，坐下。
吉他伴隨著歌聲再次響起。
這次是耳熟能詳的《Lemon tree》。
「你們啥時候來的？」劉瑩問道。
「來了有一會兒了，看見你在聽歌過於陶醉，沒好意思打攪你。」董玲玲笑著說。
「嗐，少拿我開涮。不過話說回來，這歌手的嗓子我是真喜歡，總感覺裡面蘊含了很多故事，每次聽都勾起了我不少回憶。」
「喲，這就傷感起來啦。你這一傷感，人家銀子賺得花花的。」董玲玲繼續開玩笑道。
黃小芮毛估了一下，那吉他袋子裡現在起碼有兩三千泰銖了。
「其實不算多。像他這樣的流浪歌手，沒有其他生活來源，每周就靠這一上午的演唱換來大家的打賞，賺點基礎的生活費，很不容易。怎麼說呢，對於藝術家，咱們還是應該給予一點尊重吧。」
這何止一點尊重，是很多尊重好吧。小芮心裡吐槽，但嘴裡卻問的是另外的問題。
「他是中國人嗎？」
「不是，他是馬來西亞華人，來清邁好幾年了。」
「瑩姐，聽起來你對他還挺了解的。」
「聊過幾次。」劉瑩似乎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對了，你們家兩個孩子呢？」
「喏，在那邊呢。」董玲玲說道。
在她們的視線範圍內，小美和瑪蒂爾達正在一個手工首飾攤前認真地看什麼。
黃小芮猛地一驚，這才意識到，其實董玲玲看似讓她們自己玩，眼睛卻一直盯著她們的動向沒有放鬆。
「你家的呢？」小芮問劉瑩道。
「在家打遊戲呢。男孩大了，不願意跟我出來。」劉瑩說道。
過了一會兒。
「你前夫的事情咋樣了？有沒有再找過你？」劉瑩問道。
董玲玲搖搖頭。
「我還是那句話，無論怎樣，我都會無條件站在你的身邊，畢竟你之前那樣幫助過我。」
董玲玲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說。」劉瑩說。
「什麼？」
「上次從熊貓會出來之後，陸鳴曾經騎摩托車帶上了我。」
「啊？有這種事？」黃小芮大吃一驚。
「嗯。當時我不知道他是玲玲你前夫嘛，他說送我一程，我想也算認識，就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車。」
「你是對他有意思吧？」小芮說道。
劉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後來呢，你們去哪兒了？」董玲玲問道。
「我本來想讓他帶我回去，可是沒想到，他突然說要帶我去兜風。」
「兜風？」
「對，說是帶我去山上。我開始也覺得沒什麼，你們知道我這人雖然做了半輩子的生意，但骨子裡有一種浪漫情懷。」
說這話時，她瞟了一眼正在唱民謠的流浪歌手，被黃小芮看在眼裡。
「所以小芮你說的對，我當時內心確實有一點點小的期待。」
據劉瑩所說，當時車速越來越快，後排的她不由地摟住了陸鳴的腰。
但隨著車速越來越快，她開始感覺不大對勁起來。
「慢點！」她喊了一聲，但因為頭盔和車速的原因，她的聲音顯然根本發不出去。
摩托車開得越來越快。
她已經不敢去看四周的風景了，只是死死摟住對方的腰，緊閉著眼，任憑身體朝前飛去。
「說實話，那一刻我真是嚇死了，我腦子裡儘是一些可怕的想法，想的都是我要死了，我死了之後，我兒子怎麼辦？哈哈，我真是……到死還惦記著兒子。」
「後來呢？」
「後來總算停下來了。」
劉瑩鬆了口氣，仿佛剛剛才從那輛摩托車上下來。
「下車的時候，我的腿肚子在劇烈發抖，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腸胃特別不舒服，於是，我趕緊摘下頭盔，蹲在地上乾嘔了半天。
等我緩過來，才發現自己被帶到了一個山坡上，周圍荒無人煙，只有樹林。
我站起來想罵他，但又有點害怕……」
而陸鳴當時就像是做了一場惡作劇的男孩一樣，靠在摩托車上抽著香菸，滿臉壞笑。
劉瑩說，自己當時已經無力跟他吵架了，只希望他趕緊帶自己回去，因為「還得回去給兒子做飯」。
可陸鳴抽完煙後，什麼也沒說，騎上摩托車，就開走了。
「啊？就這樣開走了？」
「對啊，就這麼開走了。」
「那你是怎麼回的？」
「我在那裡叫不到車，就只好自己演著山路往山下走，當時我的手機已經沒電了，於是只能這麼走著。
天很快就黑了。我心裡不斷咒罵他，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個遍，罵到後來我又開始罵自己，罵我怎麼傻呢，怎麼這麼賤，最後把自己都罵哭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在路上遇到一輛車，就趕緊攔了下倆。
對方是個泰國人，我用英文說了一個離自己家比較近的酒店地址，對方讓我上車。
我有點猶豫，因為對方長得又丑又猥瑣，還開一輛破車，周圍又是荒山野嶺，我是真怕遇到了什麼壞人，死了都沒人知道。
但當時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上車。
沒想到，對方直接把我送到了那家酒店的門口，給錢也不要。
這就是我熱愛的清邁，到處都是好人善人。」
「這事你昨晚為什麼不說？」黃小芮問。
「你就原諒姐吧。頭腦一熱犯了花痴，結果被人耍得跟傻叉似的，你說，這麼丟臉的事怎麼說得出口？何況我才知道，那人是玲玲的前夫。」
過了一會兒，她又繼續說道：「這陸鳴是真的超級大賤人。我現在看到這個人我就想吐……」
正說著，她突然愣住了。
接著，劉瑩快速站了起來，說了聲「有事先走了」，然後走到流浪歌手的前面做了個合十手勢，就鑽進了人群之中，從麵包市集的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不等兩人回頭，一個人就坐在了剛才劉瑩那張的椅子上。
陸鳴的笑臉就露了出來。
今天的他穿著花襯衫，沙灘短褲，夾板拖鞋，頭上頂著一幅墨鏡，看上去就像個花花公子。
若不是知道他是個混蛋，黃小芮沒準也會被這副俊俏的皮囊所迷惑。
「在聊什麼呢，幾位美女？誒，劉瑩怎麼看到我就走了呀，這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你說呢？」黃小芮目光如炬地頂上去。
她注意到董玲玲有點慌張想走，立刻一把給按住了，並悄悄捏了捏玲玲的手背，意思是不要怕，光天化日之下，這孫子不敢怎麼樣。
「我猜猜……呃，該不會是在聊我吧？」
「瑩姐沒說錯，你真是超級大賤人。」
「過獎了。」他把臉朝向董玲玲，「玲玲，我正找你呢，上次還沒說話你就一聲不吭地走了，有這麼對老朋友的嗎？」
「你想怎麼樣？」董玲玲說道。
「我想怎麼樣？」陸鳴笑了起來，「什麼叫我想怎麼樣？哈哈，玲玲，你太有趣了。」
「你最好離玲玲和瑪蒂爾達遠點。」黃小芮說道。
「喂，你又係邊個啊？我就不能看看我的女兒和我的……老婆嗎？啊，對吧，玲玲？」
說完，他又奸詐地笑了起來。
「要怎樣，你才能離我們遠點？你提個條件。」董玲玲冷冷地說道。
陸鳴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盯著董玲玲。
「我什麼都不要，就要我女兒。」
「我不會把她給你的。」
「別這樣嘛，有這麼談生意的嗎？畢竟我可是她爸爸……」
「開個價吧。」董玲玲手緊握成了拳頭。
陸鳴眉毛一挑，一手抱胸，一手托著下巴，撫摸著上面細微的胡茬，半仰面作思考狀，仿佛真的在考慮一樁買賣的報價。
就在這時，董玲玲直視的眼神突然定住了。
黃小芮順著她目光睛看過去，發現瑪蒂爾達站在不遠處，正呆呆地看著這邊。
她的手裡拿著一條剛買的小項鍊，正不知所措地捏在手上，就連旁邊的小美跟她說話也仿佛充耳不聞。
糟糕。黃小芮忙起身，準備過去，但還是晚了一步。
陸鳴也發現了瑪蒂爾達。他笑著站了起來，轉身，然後朝瑪蒂爾達大步走去。
「站住！」
隨著一聲大吼，黃小芮感覺身邊一個影子猛然站了起來，快速衝過去一把擋在了陸鳴的身前。
整個市集突然安靜了下來。
歌聲也停止了。
只見陸鳴和董玲玲站在了舞台的中間，面對面對峙著，寸步不讓。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包括那名流浪歌手也停下了手中的吉他和演唱，饒有興致地欣賞這場劍拔弩張的舞台劇。
陸鳴冷冷一笑。
「乖寶貝，是爸爸，快到爸爸這裡來！」他仰起頭，越過董玲玲的肩膀，朝瑪蒂爾達喊道。
沒想到的是，瑪蒂爾達一聽轉身就跑，陸鳴拔腿想追，但被董玲玲死死攔住了。
「小芮，幫我看著她！」
黃小芮心領神會，跑過去，拉起女兒小美，朝瑪蒂爾達逃跑的方向追去。
與此同時，歌聲再次響起了。
依然是保羅·麥卡特尼，《Let it be》。
「And when the broken hearted people
living in the world agree
There will be an answer，let it be……」
隨即，「麵包市集」上的眾生再次沒心沒肺地喧鬧了起來。
在距離目的地不到五百米的小路上，交通便開始擁堵起來，好幾分鐘也挪動不了幾米。
於是，董玲玲便在路邊找了一個空地隨便一停，然後四人便下車，邁步朝麵包市集的方向走去。
「麵包市集」英文叫Nana Jungle，只在每周六上午開放，是一個活動面積不大的小型綜合市集。
很多本地人和遊客慕名而來，吃些早餐，買點手工藝品，聽聽音樂，度過一個輕鬆、愜意的周末早時光。
據董玲玲說，這個市集最初的發起人是一家麵包店的夫妻老闆，男的是法國人，娶了個泰國太太，就定居在了清邁。
可是因為苦於在清邁吃不到正宗的法式麵包，於是他決定自己動手做，並賣給顧客。沒想到生意相當不錯。
後來，泰國太太建議做這麼一個「麵包市集」，以銷售自家的手工麵包為主，久而久之，顧客越來越多，攤販也越聚越多，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這樣一個頗具特色的周末聚集地。
隨著人流進入市集，眼前熱熱鬧鬧的場景立即令兩個小女孩開始歡呼起來。
小芮給了兩個孩子每人200泰銖，讓她們自己去逛，她則在董玲玲的帶領下，在麵包攤前排隊買了兩隻新鮮出爐的法式可頌，並要了一紙杯免費咖啡（小芮學著董玲玲的樣，象徵性地往捐獻筒里塞了10泰銖），然後在樹下找了處空位坐了下來。
一口奶香四溢的可頌，配上一口濃郁的咖啡，小芮的心情相當不錯。
在她目及之處，雖然到處都是人，但完全沒有國內熱門景點那種秩序混亂的煩擾，反而顯得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氣象。
再看董玲玲，同樣是面帶微笑，一副享受生活的樣子，與昨天見到陸鳴時的脆弱表現判若兩人。
她想起那個在ins上健康積極的DoubleLL，兩相比較，一時間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董玲玲。
這時，在她身後響起了一陣普通話的女聲，回頭一看，發現是一位穿著清涼的美食博主正在攝影機前拍攝短視頻。
在這位表情和言辭都相當誇張的博主「探訪」下，兩個賣海南雞飯的泰國男生不得不表情尷尬地陪著她一起表演。
「真煩。」黃小芮小聲地說，同時用眼神示意董玲玲看一看。
董玲玲瞟了一眼，笑而不語。
「這些視頻博主簡直是無處不在，無孔不入。以前在國內躲不掉也就算了，現在到了清邁還能隨處碰到，怎麼說呢，一個早上的好心情都給攪和了！」
「放鬆點吧。」
董玲玲喝了一口咖啡。
「我剛來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對這些來自國內、不懂禮貌的博主很不屑，覺得是她們破壞了自己來之不易的小確幸。
但現在的我已經無所謂了。這世界可能本來就是紛紛擾擾的，躲是躲不掉的，關鍵是用怎樣的心態去面對。」
董玲玲這番話讓黃小芮覺得另有所指。
「那你現在是什麼心態？」她問。
董玲玲淡淡地說：「隨遇而安吧。」
小芮剛想反駁，一陣悠揚的歌聲把她的話聲聲打斷了。
「Yesterday，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Oh，I believe in yesterday。」
是保羅·麥卡特尼的《Yesterday》。
小芮側過身去，看見市集中間的一塊空地上，原來有一個臨時搭建的小舞台。
此刻，舞台上坐著一名中年男子，看樣子像是中國人，微卷的長髮，留著一圈小鬍子，黑框眼鏡，身上的牛仔夾克破破爛爛。
他就這麼抱著吉他，彈唱著歌曲，沙啞聲線的滿是滄桑，一副浪蕩不羈的模樣頗有嬉皮士的風采。
在他腳邊的吉他袋子敞開著，裡面隨意放了一些花花綠綠的鈔票。
「他叫Johnny，差不多每周六都在這唱歌。」董玲玲說。
「是中國人嗎？」
「不知道，我沒有和他說過話。不過，我知道有個人很喜歡來聽他唱歌，基本上每周都在。」
「誰？」
「喏，那邊。」
順著董玲玲指示的方向看過去，小芮看見劉瑩獨自一人坐在舞台的另一側，一手托著下巴，正專心致志地在聽歌。
「是瑩姐……」
「待會兒叫她，別打擾她聽歌。」
一曲唱畢，現場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小芮見劉瑩站起了身，走到歌手的前面，往裡面扔了一張兩百泰銖的紙鈔，然後雙手合十，表達祝福。
歌手同樣合十回禮，並說了聲「Thanks」，然後準備繼續下一曲。
「瑩姐！」小芮喊道。
劉瑩看見了她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然後走了過來，坐下。
吉他伴隨著歌聲再次響起。
這次是耳熟能詳的《Lemon tree》。
「你們啥時候來的？」劉瑩問道。
「來了有一會兒了，看見你在聽歌過於陶醉，沒好意思打攪你。」董玲玲笑著說。
「嗐，少拿我開涮。不過話說回來，這歌手的嗓子我是真喜歡，總感覺裡面蘊含了很多故事，每次聽都勾起了我不少回憶。」
「喲，這就傷感起來啦。你這一傷感，人家銀子賺得花花的。」董玲玲繼續開玩笑道。
黃小芮毛估了一下，那吉他袋子裡現在起碼有兩三千泰銖了。
「其實不算多。像他這樣的流浪歌手，沒有其他生活來源，每周就靠這一上午的演唱換來大家的打賞，賺點基礎的生活費，很不容易。怎麼說呢，對於藝術家，咱們還是應該給予一點尊重吧。」
這何止一點尊重，是很多尊重好吧。小芮心裡吐槽，但嘴裡卻問的是另外的問題。
「他是中國人嗎？」
「不是，他是馬來西亞華人，來清邁好幾年了。」
「瑩姐，聽起來你對他還挺了解的。」
「聊過幾次。」劉瑩似乎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對了，你們家兩個孩子呢？」
「喏，在那邊呢。」董玲玲說道。
在她們的視線範圍內，小美和瑪蒂爾達正在一個手工首飾攤前認真地看什麼。
黃小芮猛地一驚，這才意識到，其實董玲玲看似讓她們自己玩，眼睛卻一直盯著她們的動向沒有放鬆。
「你家的呢？」小芮問劉瑩道。
「在家打遊戲呢。男孩大了，不願意跟我出來。」劉瑩說道。
過了一會兒。
「你前夫的事情咋樣了？有沒有再找過你？」劉瑩問道。
董玲玲搖搖頭。
「我還是那句話，無論怎樣，我都會無條件站在你的身邊，畢竟你之前那樣幫助過我。」
董玲玲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說。」劉瑩說。
「什麼？」
「上次從熊貓會出來之後，陸鳴曾經騎摩托車帶上了我。」
「啊？有這種事？」黃小芮大吃一驚。
「嗯。當時我不知道他是玲玲你前夫嘛，他說送我一程，我想也算認識，就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車。」
「你是對他有意思吧？」小芮說道。
劉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後來呢，你們去哪兒了？」董玲玲問道。
「我本來想讓他帶我回去，可是沒想到，他突然說要帶我去兜風。」
「兜風？」
「對，說是帶我去山上。我開始也覺得沒什麼，你們知道我這人雖然做了半輩子的生意，但骨子裡有一種浪漫情懷。」
說這話時，她瞟了一眼正在唱民謠的流浪歌手，被黃小芮看在眼裡。
「所以小芮你說的對，我當時內心確實有一點點小的期待。」
據劉瑩所說，當時車速越來越快，後排的她不由地摟住了陸鳴的腰。
但隨著車速越來越快，她開始感覺不大對勁起來。
「慢點！」她喊了一聲，但因為頭盔和車速的原因，她的聲音顯然根本發不出去。
摩托車開得越來越快。
她已經不敢去看四周的風景了，只是死死摟住對方的腰，緊閉著眼，任憑身體朝前飛去。
「說實話，那一刻我真是嚇死了，我腦子裡儘是一些可怕的想法，想的都是我要死了，我死了之後，我兒子怎麼辦？哈哈，我真是……到死還惦記著兒子。」
「後來呢？」
「後來總算停下來了。」
劉瑩鬆了口氣，仿佛剛剛才從那輛摩托車上下來。
「下車的時候，我的腿肚子在劇烈發抖，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腸胃特別不舒服，於是，我趕緊摘下頭盔，蹲在地上乾嘔了半天。
等我緩過來，才發現自己被帶到了一個山坡上，周圍荒無人煙，只有樹林。
我站起來想罵他，但又有點害怕……」
而陸鳴當時就像是做了一場惡作劇的男孩一樣，靠在摩托車上抽著香菸，滿臉壞笑。
劉瑩說，自己當時已經無力跟他吵架了，只希望他趕緊帶自己回去，因為「還得回去給兒子做飯」。
可陸鳴抽完煙後，什麼也沒說，騎上摩托車，就開走了。
「啊？就這樣開走了？」
「對啊，就這麼開走了。」
「那你是怎麼回的？」
「我在那裡叫不到車，就只好自己演著山路往山下走，當時我的手機已經沒電了，於是只能這麼走著。
天很快就黑了。我心裡不斷咒罵他，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個遍，罵到後來我又開始罵自己，罵我怎麼傻呢，怎麼這麼賤，最後把自己都罵哭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在路上遇到一輛車，就趕緊攔了下倆。
對方是個泰國人，我用英文說了一個離自己家比較近的酒店地址，對方讓我上車。
我有點猶豫，因為對方長得又丑又猥瑣，還開一輛破車，周圍又是荒山野嶺，我是真怕遇到了什麼壞人，死了都沒人知道。
但當時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上車。
沒想到，對方直接把我送到了那家酒店的門口，給錢也不要。
這就是我熱愛的清邁，到處都是好人善人。」
「這事你昨晚為什麼不說？」黃小芮問。
「你就原諒姐吧。頭腦一熱犯了花痴，結果被人耍得跟傻叉似的，你說，這麼丟臉的事怎麼說得出口？何況我才知道，那人是玲玲的前夫。」
過了一會兒，她又繼續說道：「這陸鳴是真的超級大賤人。我現在看到這個人我就想吐……」
正說著，她突然愣住了。
接著，劉瑩快速站了起來，說了聲「有事先走了」，然後走到流浪歌手的前面做了個合十手勢，就鑽進了人群之中，從麵包市集的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不等兩人回頭，一個人就坐在了剛才劉瑩那張的椅子上。
陸鳴的笑臉就露了出來。
今天的他穿著花襯衫，沙灘短褲，夾板拖鞋，頭上頂著一幅墨鏡，看上去就像個花花公子。
若不是知道他是個混蛋，黃小芮沒準也會被這副俊俏的皮囊所迷惑。
「在聊什麼呢，幾位美女？誒，劉瑩怎麼看到我就走了呀，這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你說呢？」黃小芮目光如炬地頂上去。
她注意到董玲玲有點慌張想走，立刻一把給按住了，並悄悄捏了捏玲玲的手背，意思是不要怕，光天化日之下，這孫子不敢怎麼樣。
「我猜猜……呃，該不會是在聊我吧？」
「瑩姐沒說錯，你真是超級大賤人。」
「過獎了。」他把臉朝向董玲玲，「玲玲，我正找你呢，上次還沒說話你就一聲不吭地走了，有這麼對老朋友的嗎？」
「你想怎麼樣？」董玲玲說道。
「我想怎麼樣？」陸鳴笑了起來，「什麼叫我想怎麼樣？哈哈，玲玲，你太有趣了。」
「你最好離玲玲和瑪蒂爾達遠點。」黃小芮說道。
「喂，你又係邊個啊？我就不能看看我的女兒和我的……老婆嗎？啊，對吧，玲玲？」
說完，他又奸詐地笑了起來。
「要怎樣，你才能離我們遠點？你提個條件。」董玲玲冷冷地說道。
陸鳴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盯著董玲玲。
「我什麼都不要，就要我女兒。」
「我不會把她給你的。」
「別這樣嘛，有這麼談生意的嗎？畢竟我可是她爸爸……」
「開個價吧。」董玲玲手緊握成了拳頭。
陸鳴眉毛一挑，一手抱胸，一手托著下巴，撫摸著上面細微的胡茬，半仰面作思考狀，仿佛真的在考慮一樁買賣的報價。
就在這時，董玲玲直視的眼神突然定住了。
黃小芮順著她目光睛看過去，發現瑪蒂爾達站在不遠處，正呆呆地看著這邊。
她的手裡拿著一條剛買的小項鍊，正不知所措地捏在手上，就連旁邊的小美跟她說話也仿佛充耳不聞。
糟糕。黃小芮忙起身，準備過去，但還是晚了一步。
陸鳴也發現了瑪蒂爾達。他笑著站了起來，轉身，然後朝瑪蒂爾達大步走去。
「站住！」
隨著一聲大吼，黃小芮感覺身邊一個影子猛然站了起來，快速衝過去一把擋在了陸鳴的身前。
整個市集突然安靜了下來。
歌聲也停止了。
只見陸鳴和董玲玲站在了舞台的中間，面對面對峙著，寸步不讓。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包括那名流浪歌手也停下了手中的吉他和演唱，饒有興致地欣賞這場劍拔弩張的舞台劇。
陸鳴冷冷一笑。
「乖寶貝，是爸爸，快到爸爸這裡來！」他仰起頭，越過董玲玲的肩膀，朝瑪蒂爾達喊道。
沒想到的是，瑪蒂爾達一聽轉身就跑，陸鳴拔腿想追，但被董玲玲死死攔住了。
「小芮，幫我看著她！」
黃小芮心領神會，跑過去，拉起女兒小美，朝瑪蒂爾達逃跑的方向追去。
與此同時，歌聲再次響起了。
依然是保羅·麥卡特尼，《Let it be》。
「And when the broken hearted people
living in the world agree
There will be an answer，let it be……」
隨即，「麵包市集」上的眾生再次沒心沒肺地喧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