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四章 孩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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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上次去醫院檢測已經過去一周了。

  昨天上午,徐斌去醫院拿了報告,見了醫生。結果沒有意外,Lucas正式確診為ADHD。

  制定了一系列的康復計劃,開了一些藥物之後,醫生的建議是帶孩子多去參加各類活動,多見見人,通過良好的環境來影響改善他的感知系統。

  「積極應對,科學干預,還是有很大機會能改善的,不用過於擔心。」

  從醫院出來後,他拿出手機,點開郁雯的微信界面。

  上一次做完檢測之後,為了不打擾妻子的工作,他只是發了消息表示想通個電話,結果到了晚上郁雯才打來視頻通話,而他已經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管她在不在忙呢,總不至於為這事跟我生氣吧?

  結果,郁雯直接把他的電話給掛了。

  他一時間有點發蒙,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好。

  恰好董玲玲打來電話,叫他去瑪雅吃新開的海底撈,慶祝劉瑩出院。

  於是,他叫了一輛網約車,喊上在路邊拔草玩兒的Lucas,上車朝瑪雅的方向而去。

  在路上,郁雯的視頻電話來了。他原本想報復性地也給她掛掉,又覺得那樣做太過小孩子氣了,於是,他按下了接聽鍵,卻把攝像頭對準了Lucas。

  「餵……hi,Lucas!」

  「媽媽!」Lucas一把抱住了手機。

  「你們在車上嗎?這是去哪兒?」

  「爸爸說去吃火鍋。」

  「哦,想媽媽了嗎?」

  「想了。」

  「Lucas真乖。爸爸呢?」

  「爸爸……」Lucas把手機遞還給徐斌,他接過來,看見妻子一身職業裝站在公司的衛生間裡,氣一下子就消了。

  「怎麼樣?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嗯,確診了。」

  郁雯頓時控制不住要哭的樣子,他見了有點心酸。

  「沒事,」他安慰道,「醫生說只要積極治療,能夠康復的。」

  「都是我不好。」

  「跟你有什麼關係,這是遺傳。」

  郁雯吸了吸鼻子,然後抽過一張餐巾紙,擦拭眼角湧出的淚水。

  「嗯,我這幾天一直在網上查資料,這種病其實還挺普遍的。醫生說怎麼治了嗎?」

  「說了,開了些藥,也需要家長陪伴干預。」他停頓了一下,「要不我帶他回國吧。」

  「回國?學校又不要他了?」

  「那倒沒有。」

  「哦,那就繼續在清邁待著吧。」她顯然已經恢復了情緒。

  「可是……」

  「徐斌你聽我說,現在國內要找個願意接收他的學校不容易。我是覺得,只要他能去到集體裡,多接觸人,對他肯定是有好處。還有,我們公司最近在忙一個項目,我一時半會兒走不開,即使你們現在回來,我也沒時間陪……」

  「主要是後面這個原因吧,你不想我們回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我……」

  她剛要開口,外面傳來了開門的聲音,貌似有人進了衛生間。等了半分鐘,她繼續說起來,但聲音明顯壓低了不少。

  「徐斌,你以為我不想兒子嗎?難道我不擔心你們嗎?」她停頓片刻,繼續說道,「最近公司在裁員,我不想在這個時候出什麼事。你希望你能理解我。」

  徐斌沉吟了一下,說道:「我理解,馬上到了,不說了。你還要跟Lucas說點什麼嗎?」

  「下次吧,我這邊是會開到一半偷偷出來的,得趕緊回去……」

  「來,Lucas,跟媽媽再見。」

  他把攝像頭重新朝向Lucas的臉。

  「媽媽再見。」

  「寶貝,再見……」

  不等說完,他已經掛斷了電話。

  這時,計程車也到了瑪雅的門口,下了車,他帶著Lucas進了商場。


  雖然心裡有事,但在見到其他人的前一刻,他已經習慣性地換上一張帶著笑容的臉,將真實的感受隱藏起來,轉而扮演幽默、風趣的人設。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本領,可以在憂鬱和開心之間來回切換。

  接下來整個晚餐過程,他談笑風生,遊刃有餘,看不出一點異樣,仿佛他從來沒有過煩惱似的。

  不過,這種偽裝大幅度地消耗著他的精力,以至於到了後來,越發感到精疲力盡,注意力也開始飄忽不定起來。

  就在這時,他猛然聽到劉瑩提到了一個叫陸鳴的名字。

  咦,這個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他費了半天勁,才記起了上周在快餐店的戶外就餐區,那個莫名其妙坐到面前、並威脅自己「離董玲玲遠一點」的中國男人。

  也許是因為腦子裡一直在想Lucas的事情,他把這一茬給忘了。

  就在他打算跟董玲玲提起這事的時候,發現她表情顯得十分淡漠,好像根本不認識這個陸鳴似的。

  會不會是一個同名同姓的人?

  又或者,那男人只是她的暗戀者,她對此並不知情?

  無論如何,他都覺得暫時還是不提的好。

  Lucas的事情已經讓他心力交瘁,哪有心情去在乎別人的事情。

  很快,他又變成了那個活躍氣氛的人,並拿劉瑩開涮,用一種開玩笑的方式鼓勵她「有愛就去追」。

  在喜劇里,這叫砸掛,是挑起大家興奮點的有效方法之一。

  果然,大家都被他給逗樂了,卻無一人注意到,在熱淚的氣氛之下,他的目光會瞟向不遠處正跟劉瑩兒子玩的Lucas。

  他沒有把Lucas得病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晚上回家後,他安排疲憊不堪的Lucas洗完澡,上床睡覺,講了《查理與巧克力工廠》的睡前故事。隨後,他打開手機,開始搜索關鍵詞「多動症」。

  正如郁雯所說,得這種病的孩子還真不少。

  數據顯示,在中國,大約有 2300萬兒童青少年正在遭受多動症的困擾。

  然而,與這個數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多動症患兒的就診率卻不足 10%,確診的患者中也僅有不足 1/3的患兒接受了規範治療,這主要歸因於家長對於疾病的認知不足。

  在很多大人看來,像孩子這樣的多動行為是性格問題或著沒教好,因此會覺得他們調皮搗蛋、不服管教。

  這也是Lucas被退學的原因所在。

  在眾多小時候曾患有多動症的名人名單里,徐斌看到一個自己曾經特別喜歡的名字,喜劇明星金凱瑞。

  超好笑的喜劇演員金凱瑞以他誇張的表情和滑稽的表演聞名於世,而多年後,他告訴大家這都是多動症的結果。

  為了應對多動症,這位未來的喜劇大師一直在班級里扮演搞笑的小丑角色,而且他「一搞笑起來就很難停下來」。

  徐斌立刻就想到自己,通過表演搞笑和幽默來對抗內心的抑鬱和孤獨。

  隨後,他看到有一位醫生說做手工或許有助於孩子的康復,於是他又在網上搜索了一圈適合兒童的手工項目,最後確定了一家名叫大象便便樂園的去處。

  第二天一早,徐斌和Lucas坐上網約車,朝清邁的郊區方向勻速駛去。

  徐斌在手機上回了條簡訊之後,抬起頭把目光轉向一旁的Lucas。Lucas此刻正趴在車窗上,臉朝著窗外,露出一臉的興奮。

  「爸爸,我們真的去玩大象粑粑嗎?」

  「對啊。」

  「哈哈,我太想玩了。會不會很大一坨?」

  「應該是吧,我也沒見過。」

  「好期待哦。」

  「嗯,你能不能先坐好,把安全帶繫上,這樣動來動去不安全。」

  「不要,我要看外面。」

  「乖,坐好,我給你講個笑話。」

  「笑話嗎?」Lucas最喜歡聽笑話了。

  「對啊,要不要聽?」

  「要!」

  「要就坐好。」


  「好吧。」

  Lucas立刻重新坐回到座位上,他幫忙系好安全帶,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開始吧。」

  「好。話說有一隻小螞蟻……」

  「小螞蟻嗎?有多小?」

  「就是螞蟻一樣小。你見過螞蟻的,對嗎?」

  「見過啊。」

  「很小對吧?話說這個小螞蟻,有一天,看見了一坨大象的便便……」

  「小螞蟻也去了大象便便樂園嗎?」

  「沒有,它只是見到了一坨大象便便。喂,你能不能別老打岔啊,這影響我將笑話的節奏。」

  「節奏是什麼?」

  「你到底要不要聽?」

  「要。」

  「那就把嘴巴捂起來。」

  Lucas立刻兩隻小手一搭,「啪」的一下罩住了自己的嘴,只留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悠。

  「嗯。這個,話說小螞蟻見到了一坨大象的便便,它仰起頭,然後立刻高歌了一曲——『亞拉索~那就是青藏高~原~~』。」

  沉默了五秒之後,Lucas才放下了小手,一臉不解地看著徐斌。

  「講完啦?」

  「嗯,完了。不好笑嗎?」

  Lucas搖搖頭。

  「好吧,你休息一會兒。」

  「還要多久到呀?」

  「應該快了吧。」

  「哦。」

  可沒坐多久,Lucas又解開了安全帶,跪在座位上,再次趴在窗戶上看風景,興奮和期待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徐斌嘆了口氣。

  看來要讓一個多動症的孩子安安靜靜坐著,是一件比登天還要難的事情,算了,只求一路平安吧。

  他對前排的泰籍司機說了聲「slowly」,然後伸出手去,輕輕地拉住了Lucas的衣服下擺。

  去大象便便樂園的路途過於遙遠,為了讓Lucas安靜下來,他只好用手機打開視頻網站,給他播放動畫片《布魯伊》。

  這是講述澳大利亞牧牛犬一家四口生活趣事的故事,Lucas每次看都會特別開心和投入,仿佛忘記了世間所有的煩惱。

  有時候,他還會跑過來跟自己複述其中的段落,邏輯混亂,但極其亢奮,聽得他非常不耐煩,但為了照顧Lucas的情緒,只能裝成一個合格的聽眾。

  大象便便樂園終於到了。

  下了車,他跟隨行包車司機約定,一會結束了就會給他打電話,隨後便走進了樂園的大門。

  剛進門,一位穿著樂園服裝的年輕女性工作人員就迎了上來,引導他們購買了門票之後,問需要英文還是中文導遊。

  他回答中文。

  對方讓他們稍等片刻。

  到了整點時分,一名會說中文的泰籍女導遊就領著他們以及另外兩組遊客,一齊進了園子。

  在一堆形狀如乾草的糞便前,他們停了下來。

  「你們知道,為什麼大象的便便不臭嗎?」導遊問道。

  Lucas立刻搶答。

  「因為它們吃的是香香。」

  「No,其實因為它們的胃幾乎不消化,吃下去的是乾草,拉出來的便便基本上還是乾草,自然不臭了。」

  「可是,吃下去不消化就拉出來,它們不會餓嗎?」Lucas又問到。

  「餓呀,所以它們一直吃,一直拉,一直餓,因此一天要吃很多乾草呢。」

  「真辛苦啊。」Lucas如此感慨,把現場的人都逗樂了。

  但徐斌卻皺起了眉。

  他很清楚,Lucas一旦打開了話匣子,就停不下來。

  果然,接下來只要那位小姐姐導遊一問問題,他就開始搶答,而且答的亂七八糟。

  「大家知道牛有多少個胃嗎?」

  「一百個!」

  「你們知道把大象粑粑做成紙的第一步是什麼嗎?」


  「先嘗一口!」

  「誰要來攪動一下?」

  「我爸爸。」

  眼看著大家都有點不耐煩了,他趕緊把Lucas拉到一旁,耐心地告訴他,不能在別人說話的時候插嘴,否則很不禮貌。

  Lucas點頭答應了。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到處插話,控制不住自己,到處插話,還去干擾別人,場面一度弄得十分難堪。

  好不容易參觀環節結束,大家來到了手工區。

  樂園安排的手工活動是用大象便便做成的紙,給自己設計製作一個筆記本。

  Lucas終於耐下心來,挑完材料之後,坐在桌子邊忙活起來。

  徐斌問了導遊廁所的方向,便獨自走了過去。

  從衛生間出來,他在圍牆下的水池邊洗手,洗完後擰上水龍頭正準備離開,突然站住了。

  通過圍牆上的漏窗,他能看到樂園外的路邊,停著一輛紅色的摩托車。

  這摩托車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想起來了,一周前,那個叫陸鳴的男人離開時,騎的不就是這輛摩托車嗎?

  陡然間,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立刻轉身,拔腿就跑。

  當他飛快地跑到之前的手工區域,看向Lucas所在的那張桌子時,瞬間呆住了。

  那張桌子邊已空無一人。

  Lucas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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