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混元火起築基成，主弱臣強隱憂生
第220章 混元火起築基成，主弱臣強隱憂生
在沈銳澤正式踏入那座決定命運的洞府，開始他百日築基的苦修之後，莫離亦於潛蛟號深處，落下了自己的閉關令。
潛蛟號上一切外務，皆由磐岳與血鯊這兩位無聲的黑鱗衛接掌。
血鯊雖是新生，然其孕化所用的碧血蛟鯊乃是二階蛟龍種妖獸，靈智之高遠非當初的磐岳可比。
在磐岳數月如一日的言傳身教下，他已能將潛蛟號繁雜事務梳理得井井有條。
二人一主一輔，配合默契。
即便是每月一次，滿載著靈石原礦自幽深礦道返航，與洛家管事交接之時，也皆由磐岳出面。
畢竟，合作多次早已形成慣例，只要靈石原礦數量足夠，洛家才不會在乎前來交接的是人，還是傀儡。
至於梁雲庵、穆瀚等一眾高層每月例行的庶務匯報，也被莫離下令無限期推後。
舟主閉關期間，所有權柄暫由梁雲庵與穆瀚二人共理。
舟主有令，除非遇上二人皆無法定奪、足以動搖根基的滔天大事，否則潛蛟號將謝絕一切訪客。
血鯊那雙毫無情感的猩紅眼眸，便是最冷硬的門扉。
光陰在修士眼中本無痕，然對於渴求破境之人，每一刻的流逝都重逾千鈞。
彈指間，九十九日已然度過。
黃龍島內島，洛家洞府內。
此地深埋於地底百丈，乃是位於黃龍島二階靈脈節點上。
洞府之內，四壁皆銘刻著玄奧繁複的聚靈陣紋，肉眼可見的五色靈光在陣紋間如水流淌。
靈氣濃郁到了極致，凝結成一縷縷淡青色的霧靄，纏繞著石壁上垂下的鐘乳石，偶爾滴落一滴，便在地面砸開一圈漣漪。
此間洞府，曾見證了洛光澈、洛澤銘乃至新晉的洛澤興三代人築基功成，乃是洛家真正的氣運所鍾之地。
而今日，它卻迎來了一位外姓修士的命運轉折。
寒玉床上，沈銳澤盤膝而坐，身軀挺拔如松。
他周身縈繞著一層厚重的青色法力光暈，隨著他綿長的呼吸，光暈如潮汐般起伏，仿佛一尊正在與天地同呼吸的古老玉像。
這是他閉關的第九十九日。
體內的法力早已蓄滿，如同一座即將決堤的萬里洪川，一遍遍衝擊著那道橫亘於仙凡之間的無形壁壘。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層被稱作「天人之隔」的瓶頸，在日以繼夜的沖刷下，已薄如蟬翼。
「呼————」
一口渾濁冗長的氣息自他口中緩緩吐出，竟在靈霧瀰漫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筆直的白色氣箭，射出數丈方才緩緩消散。
沈銳澤睜開雙眼。
眼窩雖深陷，血絲密布，但瞳孔深處，卻燃燒著兩團比鷹隼更為銳利的光芒。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然。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一個通體溫潤的白玉小瓶。
指腹摩挲著瓶身冰涼細膩的紋路，感受著其中那股躁動不安的磅礴力量，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瓶中之物，正是血髓丹！
拔開瓶塞，他將丹藥傾倒於掌心。
丹藥通體赤紅如血，表面隱有血光流轉，甫一出現，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便如風暴般席捲了整個密室。
然而，這血腥之中，又夾雜著一絲勾魂奪魄的奇異藥香，仿佛能喚醒修士體內最原始的生命渴望，讓其為之瘋狂尖叫。
沈銳澤沒有半分猶豫，眼神一厲，仰頭將這枚寶丹吞入腹中。
轟！
狂暴絕倫的藥力在他腹中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道赤色洪流，撕扯沖刷著他體內每一條經脈。
劇痛如煉魂之火，瞬間席捲全身。
沈銳澤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牙關死死咬住，堅硬的牙齒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額頭豆大的冷汗瞬間滾落，浸濕了鬢角。
這便是血髓丹的霸道之處破而後立，不破不立！
若不以無上偉力撕裂那早已固化的凡俗經脈，又何以鑄就容納江河的寬闊道基？
劇痛如潮，一波強過一波。
沈銳澤的意識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線上瘋狂掙扎。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自己幼時，父母叔伯圍坐燈下，滿臉期盼地講述著家族曾經的榮光；又仿佛回到那個為了幾塊下品靈石，便敢與海中妖獸以命相搏的莽撞少年。
一幕幕，皆是掙扎與不甘。
「我沈銳澤，生於微末，豈能終於微末！此生絕不為螻蟻！」
他在心底發出震徹神魂的怒吼，渙散的神識在求生欲與向道之心的驅使下強行收束，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那些肆虐的藥力洪流，引導著它們，朝著丹田氣海那最後的關隘，發起了決死衝鋒！
「給我————破！」
隨著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巨響，體內好似有一面晶瑩剔透的水晶壁障，轟然破碎！
剎那間，萬籟俱寂。
原本氣態的法力，在無匹的壓力與精純藥力的雙重作用下，開始了瘋狂的壓縮聚變！
一滴、兩滴、三滴————
幾滴露珠般的青色液體，悄然在他丹田的中央匯聚而成。
它們如初春清晨最純淨的甘露，雖微小至極，卻蘊含著一股遠超鍊氣期法力的精純與厚重，散發著屬於更高生命層次的玄妙氣息。
築基，成了！
嗡—
一股遠比鍊氣期強大十倍不止的威壓，以沈銳澤為中心，轟然向四周擴散開來，將洞府內的靈霧都排開一圈真空地帶。
石室內的天地靈氣瞬間暴動，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瘋狂地通過他周身的億萬毛孔，鑽入他的體內，貪婪地補充著那初成液態法力的道基虧空。
他緩緩站起身，閉目感受著體內那股奔騰不息、煥然一生的磅礴力量。
四肢百骸，乃至神魂深處，都傳來一種脫胎換骨、掙脫枷鎖的無上暢快。
三百載壽元，憑虛御風，神識化念。
從此天高海闊，仙凡有別！
沈銳澤緩緩抬起右手，心念一動，掌心之中，一簇龍眼大小的青色火焰憑空燃起，焰心深處，似有五色流光輪轉不休，玄妙無比。
這便是他家傳的《五行輪轉築基法》大成之後，所鑄就的道基神通一—混元火！
此火以自身法力為根，一經釋放，便可汲取天地五行靈氣為薪柴，生生不息。
對外，可融金煉玉，焚山煮海；對內，可淬鍊法力，純化神魂。
更神妙的是，即便身處這水行靈氣昌盛的汪洋大海，它亦能自行演化，轉化為幽藍深邃、奇寒徹骨的水屬靈火「寒濁炎」。
此等道基，靈活無比，變化多端。
無論日後是繼續出海獵妖，還是轉修丹、器兩道，皆是無上助力。
沈銳澤在過往的家族典籍中翻閱到，此「混元火」道基被譽為百年難遇，遍數沈家歷代築基先祖，唯有一人得此造化。
破境功成，又得如此罕有的強大道基，雙喜臨門！
壓抑了百日的緊張與對未來的憧憬瞬間爆發，沈銳澤再也按捺不住，仰天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笑聲在封閉的洞府中迴蕩不休，震得石壁嗡嗡作響。
良久，心中那股癲狂的歡喜才緩緩平復。
沈銳澤深吸一口氣，想起此地終究是洛家重地，不宜如洛澤銘、洛澤興築基功成那般張揚。
他收起掌心火焰，揮袖掃去密室中的所有痕跡，待其恢復原狀後，方才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推開了那扇隔絕了他百日塵世的沉重石門。
門外，晨光和煦，卻依舊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守候在外的洛家執事見石門開啟，本是百無聊賴，此刻卻精神一振，立刻躬身迎上。
當他感受到沈銳澤身上那股淵渟岳峙、與鍊氣期截然不同的氣息後，臉上的恭敬瞬間化為敬畏，腰彎得更低了，聲音中充滿了謙卑與討好：「恭賀沈前輩築基大成！祝前輩仙道長青！」
這一聲「前輩」，字字懇切，叫得沈銳澤心中舒暢無比。
曾幾何時，這些洛家族人即便待人公允，骨子裡那份源自修仙大族的倨傲卻如影隨形0
即便是他跟隨莫離之後，地位水漲船高，也時常能從他們眼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輕視。
而今，築基一成，前後態度判若雲泥。
那份倨傲蕩然無存，只餘下純粹的敬畏。
這，便是築基修士的尊嚴與地位。
沈銳澤出關不過一炷香，洛家長老洛光澈與族長洛澤興便聯袂而至，人未到，爽朗的笑聲已然傳來。
「恭喜沈道友破鏡功成，晉升築基！此後壽享三百載，仙道可期啊！」
二人見到沈銳澤，立刻上前拱手恭賀，態度親善，仿佛多年老友。
沈銳澤心中微凜，不敢托大，連忙還禮道：「不敢。還要多謝貴族提供這等風水寶地，否則沈某此番斷然無法如此輕易功成！」
「客氣了，」洛澤興笑著擺手，「沈道友能在我族洞府內突破，亦是為此地添了一份氣運。日後我族後輩若能在此破境，也算是沾了道友的光。」
「洛族長謬讚，」沈銳澤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
「沈某一介散修，能有今日，全仰仗舟主厚恩。若非舟主賜下築基寶丹、又為我借來這等靈脈洞府，何來如今之我？區區散修，何敢言氣運。」
他話鋒一轉，拱手道：「二位，沈某剛剛破境，根基未穩，急需尋一靜室鞏固修為，實不便在此久留。待日後功行穩固，再來正式拜會！」
洛光澈輕捋白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笑著點頭：「甚好，道友正事要緊，我等也不強留。沈道友，慢走！」
沈銳澤再次朝二人一禮，為示尊重，並未直接御器，而是步行走出洛家族地那綿延的亭台樓閣。
待到無人之處，方才催動體內尚不純熟的液態法力，身形化作一道青虹，沖天而去。
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洛澤興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看向身旁的洛光澈，不禁感慨道：「倒是個知恩圖報、懂得分寸之輩。當初窺探靈淵水府時，老夫倒是小覷了此人，未曾想，短短數年，他竟已與我等同列。」
洛光澈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芒：「草莽之中，亦有龍蛇。一朝風雲起，便可攪動四海。莫要多慮了，即便此人當初投效的是我洛家，而非莫離，若無那份機緣與魄力，也斷然不會有今日之成就。」
洛澤興聞言，沉默片刻，終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慮：「長老說的是。只是築基之身，侍奉鍊氣之主，不知那所謂的忠心與恩情，能維繫幾何？此人如今已是羽翼豐滿的雄鷹，還會甘心受一個鍊氣小輩的驅使嗎？」
洛光澈瞥了他一眼：「你想趁機招攬？」
「不瞞長老，」
洛澤興坦然道：「確有此意。開海之戰在即，多一位築基戰力，我洛家便多一分勝算與保障！」
「罷了。」
洛光澈卻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說道：「此人心思深沉，方才你我與他對話，句句不離莫離那小子，可見其態度。」
「更何況，你沒聽他說嗎？那枚築基丹，是莫離所賜！我猜，那小子手上定然還留有為自己準備的。」
「此人前腳築基，怕是莫離後腳也要來了。與其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不如早早備好另一間洞府，再賣他一個人情，方為上策。」
「洛澤興聞言，恍然大悟，點頭稱是：「長老所言極是，是澤興短視了。那便靜觀其變吧。」
另一邊，沈銳澤築基成功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莫離摩下這片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最為歡欣鼓舞的，莫過於盧知逸。
而沈銳澤昔日的舊部，更是個個與有榮焉，走在路上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梁雲庵作為勢力總管，依足了禮數，備上一份厚禮登門恭賀。
然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難以化開的憂慮。
他們這群人之所以能有今日，皆因追隨舟主莫離。
如今沈銳澤一步登天，而舟主尚在鍊氣之境。
主弱臣強，乃是自古以來傾覆之兆。
一旦二人日後意見相左，下面的人，該聽誰的？
這看似穩固的勢力，已然埋下了傾覆之危！
至於穆瀚，反應則更為激烈，也更為極端。
在知曉沈銳澤突破的第一時間，他竟直接脫去上衣，背負荊條，在那位新晉築基前輩的府邸門前，上演了一出「負荊請罪」。
他很清楚，自己當初獵殺碧血蛟鯊一行中擺了沈銳澤一道，而後在改革方略上又大肆削權。
兩相交加，已是將其得罪死了。
他有野心，他渴望大道，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活著。
舟主閉關，無人主持大局。沈銳澤那些舊部，在他築基功成的瞬間，便已重新攀附。
此刻若再死硬到底，恐怕明日自己登上「乘風號」時，便會「不慎失足」，落入那萬頃碧波之中，屍骨無存。
然而，沈銳澤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對跪在地上、姿態卑微的穆瀚，他並未顯露半分得意或報復的快意。
不提他正逢破境之喜，單說他築基前心中舊早已立下的誓言，便不會在此刻自亂陣腳。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沈銳澤親自上前，將穆瀚寬宏大量地扶起，言辭懇切道：「你我皆為舟主效力，何來私仇之說！穆統領快快請起。」
這一番舉動，既給了穆瀚一個台階下，也向所有人釋放了一個明確至極的信號一他沈銳澤，依舊是舟主麾下之臣，忠心不改，絕無二意！
此舉令梁雲庵長舒了一口氣，卻又在心中為穆瀚暗嘆一聲：要麼就死硬到底，要麼就別把事做絕。今日這般自折脊樑，不僅將自己置於任人拿捏的境地，更等於放棄了舟主的信任。糊塗，糊塗啊！
當夜，沈銳澤在府邸中設下小宴，遣散眾人後，獨留弟弟盧知逸。
一是為了築基丹之事。他叮囑盧知逸好生修行，待其修為圓滿，自有他這個兄長為其謀劃。
二，則是讓他充當自己的耳目。沈銳澤告知盧知逸，自己接下來將深居簡出，鞏固修為，不便拋頭露面。
讓其代為打探外界風聲，看看在他明確表態之後，是否還有居心叵測之人在暗中串聯。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銳澤壓低聲音，眼神銳利，「時刻關注潛蛟號的動向。一旦舟主歸航，立刻來報。我要親自登門，拜謝舟主再造之恩！」
盧知逸滿臉通紅地將兄長的囑託一一記下，激動地離去。
望著弟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沈銳澤端起酒杯，一口飲盡。
那微醺的醉意瞬間從他臉上褪去，只餘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吐出一口悠長的酒氣，對著窗外清冷的月華，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立下了對道途的誓言。
「該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舟主，還望你對我這份忠心，莫要生疑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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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銳澤正式踏入那座決定命運的洞府，開始他百日築基的苦修之後，莫離亦於潛蛟號深處，落下了自己的閉關令。
潛蛟號上一切外務，皆由磐岳與血鯊這兩位無聲的黑鱗衛接掌。
血鯊雖是新生，然其孕化所用的碧血蛟鯊乃是二階蛟龍種妖獸，靈智之高遠非當初的磐岳可比。
在磐岳數月如一日的言傳身教下，他已能將潛蛟號繁雜事務梳理得井井有條。
二人一主一輔，配合默契。
即便是每月一次，滿載著靈石原礦自幽深礦道返航，與洛家管事交接之時，也皆由磐岳出面。
畢竟，合作多次早已形成慣例，只要靈石原礦數量足夠，洛家才不會在乎前來交接的是人，還是傀儡。
至於梁雲庵、穆瀚等一眾高層每月例行的庶務匯報，也被莫離下令無限期推後。
舟主閉關期間，所有權柄暫由梁雲庵與穆瀚二人共理。
舟主有令，除非遇上二人皆無法定奪、足以動搖根基的滔天大事，否則潛蛟號將謝絕一切訪客。
血鯊那雙毫無情感的猩紅眼眸，便是最冷硬的門扉。
光陰在修士眼中本無痕，然對於渴求破境之人，每一刻的流逝都重逾千鈞。
彈指間，九十九日已然度過。
黃龍島內島，洛家洞府內。
此地深埋於地底百丈，乃是位於黃龍島二階靈脈節點上。
洞府之內，四壁皆銘刻著玄奧繁複的聚靈陣紋，肉眼可見的五色靈光在陣紋間如水流淌。
靈氣濃郁到了極致，凝結成一縷縷淡青色的霧靄，纏繞著石壁上垂下的鐘乳石，偶爾滴落一滴，便在地面砸開一圈漣漪。
此間洞府，曾見證了洛光澈、洛澤銘乃至新晉的洛澤興三代人築基功成，乃是洛家真正的氣運所鍾之地。
而今日，它卻迎來了一位外姓修士的命運轉折。
寒玉床上，沈銳澤盤膝而坐，身軀挺拔如松。
他周身縈繞著一層厚重的青色法力光暈，隨著他綿長的呼吸，光暈如潮汐般起伏，仿佛一尊正在與天地同呼吸的古老玉像。
這是他閉關的第九十九日。
體內的法力早已蓄滿，如同一座即將決堤的萬里洪川，一遍遍衝擊著那道橫亘於仙凡之間的無形壁壘。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層被稱作「天人之隔」的瓶頸，在日以繼夜的沖刷下，已薄如蟬翼。
「呼————」
一口渾濁冗長的氣息自他口中緩緩吐出，竟在靈霧瀰漫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筆直的白色氣箭，射出數丈方才緩緩消散。
沈銳澤睜開雙眼。
眼窩雖深陷，血絲密布，但瞳孔深處，卻燃燒著兩團比鷹隼更為銳利的光芒。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然。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一個通體溫潤的白玉小瓶。
指腹摩挲著瓶身冰涼細膩的紋路，感受著其中那股躁動不安的磅礴力量，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瓶中之物，正是血髓丹！
拔開瓶塞，他將丹藥傾倒於掌心。
丹藥通體赤紅如血，表面隱有血光流轉，甫一出現，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便如風暴般席捲了整個密室。
然而，這血腥之中，又夾雜著一絲勾魂奪魄的奇異藥香，仿佛能喚醒修士體內最原始的生命渴望，讓其為之瘋狂尖叫。
沈銳澤沒有半分猶豫，眼神一厲，仰頭將這枚寶丹吞入腹中。
轟！
狂暴絕倫的藥力在他腹中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道赤色洪流，撕扯沖刷著他體內每一條經脈。
劇痛如煉魂之火，瞬間席捲全身。
沈銳澤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牙關死死咬住，堅硬的牙齒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額頭豆大的冷汗瞬間滾落，浸濕了鬢角。
這便是血髓丹的霸道之處破而後立，不破不立！
若不以無上偉力撕裂那早已固化的凡俗經脈，又何以鑄就容納江河的寬闊道基？
劇痛如潮，一波強過一波。
沈銳澤的意識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線上瘋狂掙扎。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自己幼時，父母叔伯圍坐燈下，滿臉期盼地講述著家族曾經的榮光；又仿佛回到那個為了幾塊下品靈石，便敢與海中妖獸以命相搏的莽撞少年。
一幕幕，皆是掙扎與不甘。
「我沈銳澤，生於微末，豈能終於微末！此生絕不為螻蟻！」
他在心底發出震徹神魂的怒吼，渙散的神識在求生欲與向道之心的驅使下強行收束，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那些肆虐的藥力洪流，引導著它們，朝著丹田氣海那最後的關隘，發起了決死衝鋒！
「給我————破！」
隨著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巨響，體內好似有一面晶瑩剔透的水晶壁障，轟然破碎！
剎那間，萬籟俱寂。
原本氣態的法力，在無匹的壓力與精純藥力的雙重作用下，開始了瘋狂的壓縮聚變！
一滴、兩滴、三滴————
幾滴露珠般的青色液體，悄然在他丹田的中央匯聚而成。
它們如初春清晨最純淨的甘露，雖微小至極，卻蘊含著一股遠超鍊氣期法力的精純與厚重，散發著屬於更高生命層次的玄妙氣息。
築基，成了！
嗡—
一股遠比鍊氣期強大十倍不止的威壓，以沈銳澤為中心，轟然向四周擴散開來，將洞府內的靈霧都排開一圈真空地帶。
石室內的天地靈氣瞬間暴動，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瘋狂地通過他周身的億萬毛孔，鑽入他的體內，貪婪地補充著那初成液態法力的道基虧空。
他緩緩站起身，閉目感受著體內那股奔騰不息、煥然一生的磅礴力量。
四肢百骸，乃至神魂深處，都傳來一種脫胎換骨、掙脫枷鎖的無上暢快。
三百載壽元，憑虛御風，神識化念。
從此天高海闊，仙凡有別！
沈銳澤緩緩抬起右手，心念一動，掌心之中，一簇龍眼大小的青色火焰憑空燃起，焰心深處，似有五色流光輪轉不休，玄妙無比。
這便是他家傳的《五行輪轉築基法》大成之後，所鑄就的道基神通一—混元火！
此火以自身法力為根，一經釋放，便可汲取天地五行靈氣為薪柴，生生不息。
對外，可融金煉玉，焚山煮海；對內，可淬鍊法力，純化神魂。
更神妙的是，即便身處這水行靈氣昌盛的汪洋大海，它亦能自行演化，轉化為幽藍深邃、奇寒徹骨的水屬靈火「寒濁炎」。
此等道基，靈活無比，變化多端。
無論日後是繼續出海獵妖，還是轉修丹、器兩道，皆是無上助力。
沈銳澤在過往的家族典籍中翻閱到，此「混元火」道基被譽為百年難遇，遍數沈家歷代築基先祖，唯有一人得此造化。
破境功成，又得如此罕有的強大道基，雙喜臨門！
壓抑了百日的緊張與對未來的憧憬瞬間爆發，沈銳澤再也按捺不住，仰天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笑聲在封閉的洞府中迴蕩不休，震得石壁嗡嗡作響。
良久，心中那股癲狂的歡喜才緩緩平復。
沈銳澤深吸一口氣，想起此地終究是洛家重地，不宜如洛澤銘、洛澤興築基功成那般張揚。
他收起掌心火焰，揮袖掃去密室中的所有痕跡，待其恢復原狀後，方才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推開了那扇隔絕了他百日塵世的沉重石門。
門外，晨光和煦，卻依舊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守候在外的洛家執事見石門開啟，本是百無聊賴，此刻卻精神一振，立刻躬身迎上。
當他感受到沈銳澤身上那股淵渟岳峙、與鍊氣期截然不同的氣息後，臉上的恭敬瞬間化為敬畏，腰彎得更低了，聲音中充滿了謙卑與討好：「恭賀沈前輩築基大成！祝前輩仙道長青！」
這一聲「前輩」，字字懇切，叫得沈銳澤心中舒暢無比。
曾幾何時，這些洛家族人即便待人公允，骨子裡那份源自修仙大族的倨傲卻如影隨形0
即便是他跟隨莫離之後，地位水漲船高，也時常能從他們眼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輕視。
而今，築基一成，前後態度判若雲泥。
那份倨傲蕩然無存，只餘下純粹的敬畏。
這，便是築基修士的尊嚴與地位。
沈銳澤出關不過一炷香，洛家長老洛光澈與族長洛澤興便聯袂而至，人未到，爽朗的笑聲已然傳來。
「恭喜沈道友破鏡功成，晉升築基！此後壽享三百載，仙道可期啊！」
二人見到沈銳澤，立刻上前拱手恭賀，態度親善，仿佛多年老友。
沈銳澤心中微凜，不敢托大，連忙還禮道：「不敢。還要多謝貴族提供這等風水寶地，否則沈某此番斷然無法如此輕易功成！」
「客氣了，」洛澤興笑著擺手，「沈道友能在我族洞府內突破，亦是為此地添了一份氣運。日後我族後輩若能在此破境，也算是沾了道友的光。」
「洛族長謬讚，」沈銳澤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
「沈某一介散修，能有今日，全仰仗舟主厚恩。若非舟主賜下築基寶丹、又為我借來這等靈脈洞府，何來如今之我？區區散修，何敢言氣運。」
他話鋒一轉，拱手道：「二位，沈某剛剛破境，根基未穩，急需尋一靜室鞏固修為，實不便在此久留。待日後功行穩固，再來正式拜會！」
洛光澈輕捋白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笑著點頭：「甚好，道友正事要緊，我等也不強留。沈道友，慢走！」
沈銳澤再次朝二人一禮，為示尊重，並未直接御器，而是步行走出洛家族地那綿延的亭台樓閣。
待到無人之處，方才催動體內尚不純熟的液態法力，身形化作一道青虹，沖天而去。
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洛澤興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看向身旁的洛光澈，不禁感慨道：「倒是個知恩圖報、懂得分寸之輩。當初窺探靈淵水府時，老夫倒是小覷了此人，未曾想，短短數年，他竟已與我等同列。」
洛光澈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芒：「草莽之中，亦有龍蛇。一朝風雲起，便可攪動四海。莫要多慮了，即便此人當初投效的是我洛家，而非莫離，若無那份機緣與魄力，也斷然不會有今日之成就。」
洛澤興聞言，沉默片刻，終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慮：「長老說的是。只是築基之身，侍奉鍊氣之主，不知那所謂的忠心與恩情，能維繫幾何？此人如今已是羽翼豐滿的雄鷹，還會甘心受一個鍊氣小輩的驅使嗎？」
洛光澈瞥了他一眼：「你想趁機招攬？」
「不瞞長老，」
洛澤興坦然道：「確有此意。開海之戰在即，多一位築基戰力，我洛家便多一分勝算與保障！」
「罷了。」
洛光澈卻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說道：「此人心思深沉，方才你我與他對話，句句不離莫離那小子，可見其態度。」
「更何況，你沒聽他說嗎？那枚築基丹，是莫離所賜！我猜，那小子手上定然還留有為自己準備的。」
「此人前腳築基，怕是莫離後腳也要來了。與其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不如早早備好另一間洞府，再賣他一個人情，方為上策。」
「洛澤興聞言，恍然大悟，點頭稱是：「長老所言極是，是澤興短視了。那便靜觀其變吧。」
另一邊，沈銳澤築基成功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莫離摩下這片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最為歡欣鼓舞的，莫過於盧知逸。
而沈銳澤昔日的舊部，更是個個與有榮焉，走在路上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梁雲庵作為勢力總管，依足了禮數，備上一份厚禮登門恭賀。
然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難以化開的憂慮。
他們這群人之所以能有今日，皆因追隨舟主莫離。
如今沈銳澤一步登天，而舟主尚在鍊氣之境。
主弱臣強，乃是自古以來傾覆之兆。
一旦二人日後意見相左，下面的人，該聽誰的？
這看似穩固的勢力，已然埋下了傾覆之危！
至於穆瀚，反應則更為激烈，也更為極端。
在知曉沈銳澤突破的第一時間，他竟直接脫去上衣，背負荊條，在那位新晉築基前輩的府邸門前，上演了一出「負荊請罪」。
他很清楚，自己當初獵殺碧血蛟鯊一行中擺了沈銳澤一道，而後在改革方略上又大肆削權。
兩相交加，已是將其得罪死了。
他有野心，他渴望大道，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活著。
舟主閉關，無人主持大局。沈銳澤那些舊部，在他築基功成的瞬間，便已重新攀附。
此刻若再死硬到底，恐怕明日自己登上「乘風號」時，便會「不慎失足」，落入那萬頃碧波之中，屍骨無存。
然而，沈銳澤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對跪在地上、姿態卑微的穆瀚，他並未顯露半分得意或報復的快意。
不提他正逢破境之喜，單說他築基前心中舊早已立下的誓言，便不會在此刻自亂陣腳。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沈銳澤親自上前，將穆瀚寬宏大量地扶起，言辭懇切道：「你我皆為舟主效力，何來私仇之說！穆統領快快請起。」
這一番舉動，既給了穆瀚一個台階下，也向所有人釋放了一個明確至極的信號一他沈銳澤，依舊是舟主麾下之臣，忠心不改，絕無二意！
此舉令梁雲庵長舒了一口氣，卻又在心中為穆瀚暗嘆一聲：要麼就死硬到底，要麼就別把事做絕。今日這般自折脊樑，不僅將自己置於任人拿捏的境地，更等於放棄了舟主的信任。糊塗，糊塗啊！
當夜，沈銳澤在府邸中設下小宴，遣散眾人後，獨留弟弟盧知逸。
一是為了築基丹之事。他叮囑盧知逸好生修行，待其修為圓滿，自有他這個兄長為其謀劃。
二，則是讓他充當自己的耳目。沈銳澤告知盧知逸，自己接下來將深居簡出，鞏固修為，不便拋頭露面。
讓其代為打探外界風聲，看看在他明確表態之後，是否還有居心叵測之人在暗中串聯。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銳澤壓低聲音，眼神銳利，「時刻關注潛蛟號的動向。一旦舟主歸航，立刻來報。我要親自登門，拜謝舟主再造之恩！」
盧知逸滿臉通紅地將兄長的囑託一一記下，激動地離去。
望著弟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沈銳澤端起酒杯，一口飲盡。
那微醺的醉意瞬間從他臉上褪去，只餘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吐出一口悠長的酒氣，對著窗外清冷的月華，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立下了對道途的誓言。
「該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舟主，還望你對我這份忠心，莫要生疑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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