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可以幫你離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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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沒想到椎名楓事到如今竟說出這樣的話,鈴木理忍不住眉梢微皺。

  ……死?

  這個字眼過於沉重,尤其是從一個剛剛還在談論音樂理想、眼睛因談論喜愛之物而短暫亮起的年輕女孩口中說出。

  「為什麼,想要去死呢?」

  對女孩突然落淚的事情感到好奇,鈴木理忍不住追問。

  「……」

  椎名楓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過了幾秒,才像用盡全身力氣般,緩緩開口:

  「……我生病了。」

  「大約是兩周前確診的……是漸凍症,醫生說最多還剩下只有三年時間了。」

  椎名楓聲音很輕,幾乎被電車運行的噪音吞沒。

  但,聽著女孩的言語,鈴木理反倒感覺電車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這樣啊……」

  聽著這個在列車站初次見面的女孩開始聊起更加沉重的話題,少年短短呼出一口氣。

  作為經歷數次轉生的特殊存在,他知道漸凍症是一種殘酷剝奪行動能力,最終連呼吸都無法自主的絕症。

  ……因為過去某個前世也曾患上過這般絕望病症的緣故,稍微回憶一下那種身體無法自主控制的冰冷與絕望感,能夠明白少女當前狀況的鈴木理眨了眨眼,心情不自覺沉重起來。

  人生還未真正啟程就開始倒計時,這對一個剛剛還在談論音樂夢想、眼睛因熱愛而發光的十六歲少女來說,實在是相當殘忍的事情。

  所以,她剛才才會在站台旁哭泣啊……

  總算是搞明白了些前因後果,鈴木理雙手環在胸前,忍不住開口說著:

  「真是令人遺憾的消息……沒有記錯的話,這似乎是不治之症吧。」

  「……啊,確實是這樣沒錯。」

  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面對身旁的少年,椎名楓目光失焦地望著對面車窗上扭曲流動的光影,聲音流露出莫大的遺憾。

  片刻過後,她終於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眸隱隱泛起水霧朦朧:

  「剛開始,我也只是覺得手指有點不靈活,彈吉他的時候偶爾按不准弦,還以為是練習過度……直到後來我連走路都有些不穩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不對,跟爸媽一起去醫院檢查。」

  話至如此。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身前的吉他包帆布,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算一直欺騙自己這只是小病,也是無濟於事……等到真正確診之後,我的世界就開始崩塌了。」

  「醫生很平靜地告訴我病情發展,告訴我未來會怎樣一步步失去對身體的控制……那些專業的術語,『運動神經元』、『進行性麻痹』、『呼吸衰竭』,我都聽不懂,我的爸爸媽媽也聽不懂。」

  「……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我能懂——那就是我的爸爸媽媽已經不要我了。」

  話至如此。

  椎名楓深吸一口氣,仿佛想要從中好汲取勇氣——但細細品味,吸進去的也只是車廂里渾濁的空氣而已。

  「……你的父母不要你了嗎?」

  細細斟酌話語中的深意,鈴木理眉眼輪轉。

  「是的……」

  看著鈴木理那略顯困惑的表情,明白對方到底在對什麼感到不解,女孩揉了揉亞麻色的長髮,繼續說著:

  「我的父母很多年前就離婚各自組建家庭了,我的誕生其實不過是一夜情,所以這麼多年來,他們一直都沒怎麼管過我,只是把我丟到外婆家裡,讓外婆外公把我帶大……

  「也是因為如此,自從那天晚上知道我的生命垂危,繼續治療似乎要花費一大筆錢過後,他們就對我坦白自己無力支撐治療費用,爸媽有自己的生活,希望我能自己好好生活,不要放棄,一定會有奇蹟發生的。」

  「……這樣啊。」

  聽著椎名楓將自己深埋在心底的話全部說出口,知道了面前女孩許多狀況的鈴木理也忍不住皺起眉梢。

  ……真是命途多舛的女孩,不僅父母不愛,身患絕症,更不知自己前路究竟在何方,只能像無根的浮萍一般背著承載夢想的吉他,漫無目的地乘坐著這永不停歇的電車,在城市的鋼鐵叢林裡機械地穿梭、遊蕩。


  但,即使在在人潮中隱形,在喧鬧中孤獨,女孩最後也無法找到自己的歸宿,只能躲進車廂的角落默默哭泣。

  現在看來,那在站台旁小聲的抽噎,似乎愈發顯出寂寞的感覺了。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才會對偶然碰見的自己說這麼多吧?

  ……畢竟在日常生活之中,恐怕也沒有人可以聽她傾訴心聲了。

  隱隱的共情浮現,無數次走向終結,當前生命也不剩多少年的鈴木理輕聲開口:

  「這麼多年,一直都是你的外公外婆撫養你嗎?」

  「……嗯。」

  默默把頭埋低,椎名楓忍不住咬緊嘴唇:

  「外公外婆對我都很好,從小就對我關愛有加,也是因為有他們的存在,我才度過一個相對平穩的童年。」

  「但,畢竟老人家年紀慢慢也大了,他們也搬進了養老院,將他們在木洩陽大街的老房子留給了我,我就這麼再一次被留下了……」

  「老人家上了年紀,也確實是沒辦法的事情……」

  鈴木理點點頭,深感同情。

  或許是覺得氛圍似乎隱隱有些壓抑,少年也輕輕嗓子,如此岔開話題:

  「不過,既然你也住在木洩陽大街,我們其實也可以算是住在同一條街了——這麼算起來,應當也算是鄰居了吧。」

  「哈哈,確實是這樣沒錯……」

  聽著鈴木理這突如其來的話,椎名楓也勉強笑了兩聲。

  她於是緩緩抬起頭來,有些好奇的望著那陪在自己身旁的少年:

  「不過,真是奇怪啊……明明同樣住在木洩陽大街,但我卻從來沒有見過鈴木先生。」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我今天才搬過來的嘛。」

  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這麼一句話,今日才完成轉生,住進那老社區的鈴木理聲音明了。

  「欸,這樣啊~」

  默默點頭表示了解,椎名楓有些好奇:

  「那我還蠻好奇的……鈴木先生看起來跟我年紀差不多,怎麼會突然搬過來木洩陽這種老社區呢?」

  「……說的直接一些的話,我是在流浪哦。」

  依靠輪迴轉世的方式生存了整整二十個年頭,少年意味深長地說著:

  「畢竟我沒有父母,沒有其他親戚,只是一個人在這座城市闖蕩,即使偶爾會遇到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最後卻也因為各種原因被迫分開……若是從這方面來看,或許我跟你還蠻相像的。」

  「鈴木先生還真是很神秘的人呢。」椎名楓忍不住扶著下巴。

  「……雖然可能確實有過故事,但有時候我也會想,自己的人生可能更多的是事故。」

  無可奈何地嘆息一口氣,鈴木理將視線從窗外的風景偏離。

  他沒有想要將自己的事情說出口的想法,只是將重新落在面前女孩身上,聲音清脆:

  「好了……事到如今同病相憐其實也沒什麼意義,還是來說些更值得留意的事情吧。」

  「既然你已經被確診漸凍症,父母親不再管你,外公外婆也已經住在養老院,按照常理,你也確實是無根無萍的人了。」

  「……但,無論如何,我還是覺得自殺還是太過火了,如果可以,還是不要輕易嘗試的好。」

  「……」

  沒想到面前的少年竟然會在這一刻說出這樣一番話,椎名楓不由得微微一愣。

  片刻過後,像是才反應過來些什麼似的,她猛地皺起眉梢:

  「鈴木先生……事到如今,你還要勸我不要放棄生的希望嗎?」

  「如果你執意要去死,甚至已經做好了自殺的打算,我是不會說這樣的話的。」

  臉色平靜地開口說著,鈴木理的眼神似乎也在此刻變得深邃:

  「但,既然你說自己今天是來為羽生游掃墓,順便想要自我了斷,結果在墓地周邊遊蕩這麼長時間都沒有真正下手,這其實不符合真正絕望,只想儘快結束生命的人的狀態。」

  「既然是這樣的話,我覺得至少可以說明一個問題——」

  「你其實一點都不想死,對嗎?」


  「……」

  聽罷鈴木理這麼一番話,椎名楓陷入沉思。

  ……片刻寂靜過後。

  「唔……」

  女孩的眼眸閃爍斑駁淚光。

  像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強行遏制住的情緒一般,她伸手捂著不斷流出眼淚的眼睛,聲音也不自覺哽咽起來:

  「我確實,一點都不想死啊……」

  「死亡是很痛苦,也讓人難過的事情……雖然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多少人會在乎我的生死,但無論如何,外婆外公肯定會難過的……」

  「既然你明白這一點,為什麼還要這麼極端呢?」

  看出了女孩的猶豫,真切經歷過死亡,明白其中重量的鈴木理的聲音不自覺嚴厲了一些:

  「你根本沒有做好死亡的覺悟,甚至連死亡的痛苦都無法承受,卻想著面向終結,走向虛無?你不覺得這樣對自己一點都不負責任嗎?」

  「可事到如今,我活下來又有什麼意義啊……」

  眼淚大滴大滴從指尖縫隙中滾落,女孩幾乎快要癱軟在地上,聲音也有些絕望:

  「我嘗試過告訴自己沒關係,至少還有音樂……可是當我拿起吉他,發現手指越來越不聽使喚,那些曾經閉著眼睛都能流暢彈奏的旋律變得磕磕絆絆,連掃弦都偶爾感到吃力,那種逐漸消亡的感覺,真的比想像中痛苦。」

  「你知道嗎?音樂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是我覺得『我』之所以是『我』的一切,如果連它都要被這該死的病一點一點奪走,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一具連動動手指都做不到的『活屍』?看著我的吉他蒙塵,我的音樂死在腦子裡?」

  「我不想那樣……我寧願在還能感受、還能表達的時候,自己結束這一切。若是這樣,恐怕我會更體面一些吧……」

  「……但如果在這裡結束的話,你的音樂不會傳達出去的,不是嗎?」鈴木理皺起眉梢。

  「我知道……這一點我當然知道啊……」

  少女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依舊哽咽,也充滿了疲憊與迷茫:

  「今天我去給羽生游掃墓,看著墓碑上他年輕的遺照,我就想,也許死亡對他那樣才華橫溢的人來說是戛然而止的休止符,是永恆的遺憾……可我呢?我只能像個隨處可見的野草野花一樣,在無人在意的夜晚靜靜死去。」

  「因為,像我這樣平凡的人,註定不能成為像他一樣的傳奇啊……」

  「……」

  鈴木理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帶著些許勸導意味的言語,此刻被一種更龐大、更複雜的情緒瞬間淹沒。

  看著女孩低垂的頭顱,看著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緊緊抱著那承載著夢想卻即將被剝奪能力的吉他包,少年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羽生游。

  那個名字,那個身份,那個他曾經扮演過、最終以「死亡」謝幕的角色,此刻從眼前這個絕望少女的口中說出,實在是相當沉重卻又遺憾的事情。

  面前的椎名楓崇拜著那個「死去」的自己,甚至去為自己的墓碑掃墓,在那個象徵著「傳奇終結」的地方萌生了結束自己尚未綻放生命的念頭。

  ……而他,那個「傳奇」本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以一個陌生鄰居的身份,聽著她因無法企及那個「幻影」而絕望的心聲。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浮現心頭……鈴木理最終忍不住搖搖頭,語氣也緩和了一些:

  「……不好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不必道歉的,鈴木先生。」

  或許是剛才不加遮掩的歇斯底里釋放了大部分的情緒,女孩死死咬緊嘴唇,聲音努力恢復平靜:

  「而且我也沒有真的奢求過自己真的成為傳奇,變成厲害的音樂人,被全東京的人銘記——畢竟這很不現實,我也過了做夢的年紀了,也該成熟穩重一點了。」

  「但……在死期將至的當下,我至少希望自己能在徹底失去『椎名楓』這個人之前,以自己的方式走向終結。」

  「我不想拖累任何人,不想在病床上苟延殘喘,更不想讓我最後的記憶,是失敗和無能。」

  「但,就連這一點,我都猶猶豫豫,無法做到啊……」


  「我果然,是個很沒用的傢伙……」

  話音落下,仿佛世界都在此刻安靜下來。

  車廂微微搖晃著,窗外的霓虹燈牌在她淚眼朦朧的視線里拉長、變形,如同女孩同樣扭曲、看不到希望的人生前景。

  ……不知過去了多久,椎名楓的哽咽在車廂的嗡鳴中漸漸低弱,只剩下肩膀細微的抽動,以及無聲滑落的淚滴。

  「……」

  那一刻,鈴木理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流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映照著他漫長輪迴中沉澱下來的複雜思緒。

  眼前這個被命運逼到角落、卻依舊在絕望中掙扎著想要保留最後一絲尊嚴的女孩漸漸止住眼淚,但深藏於心的恐懼與頹廢可不會消失。

  明白或許有什麼事情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鈴木理清了清嗓子,如此開口:

  「……好吧,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了。」

  「如果你覺得這樣結束便是最好的選擇,我也沒有立場繼續對你說教——我始終認為每個人只有一個命運,人生也不存在什麼標準答案,一切只需要問心無愧便好。」

  「……」

  聽著鈴木理如此開口椎名楓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似乎有些意外於他語氣的變化。

  但,這般意外總是悄然間便消散無蹤的……明白面前的少年或許只是想要安慰自己,她吸了吸鼻子,淡淡地回應著:

  「謝謝……」

  「不必多言。」

  鈴木理微微搖頭,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視線:

  「即使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但正所謂一期一會,若是這短暫的話聊能對你有所幫助,哪怕只是一點點,也算有價值了。」

  「哈哈……」

  椎名楓扯了扯嘴角,笑容虛弱得像風中殘燭:

  「真遺憾啊,雖然很感謝鈴木先生今天能跟我說這麼多,但今日這些話,其實沒有幫到我哦。」

  「不過,這也是很正常不過的事情……畢竟這個世界上,早就已經沒有什麼人能真正拉我一把了。」

  「……怎麼會呢?」

  輕聲否定椎名楓的言語,鈴木理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定了女孩失焦的雙眼:

  「我覺得,肯定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幫的上忙的。」

  「……?」

  聽著鈴木理這般不明所以的話,椎名楓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

  她實在想不出,一個剛剛搬來,僅僅與自己初次見面的陌生鄰居能對即將墜入深淵的自己做些什麼。

  「……雖然你可能不信,其實我對死亡這檔子事還挺有見解的。」

  眼見椎名楓還是這樣的表情,鈴木理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所以,或許我可以幫你構思一下如何自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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