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蒙新狀況，海船歸心
談判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當那艘嶄新商船的船老大趙東來聽聞是名震大靈的「陳半城「有意收購時，這位在風浪中摸爬滾打半生的漢子竟激動得雙手微顫。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報出一個比市場價略高卻仍顯公道的價格，不僅願意出售這艘他視若性命的新船「海晏號「，連帶著船上經驗豐富的二十餘名水手，以及他經營多年的商路關係，都願一併歸入陳家麾下。
「能得陳公青睞，是趙某幾世修來的福分。「趙東來對王管家躬身說道，黝黑的臉上滿是誠懇。
翌日黎明，晨霧未散，萊州港內已是帆影幢幢。
「海晏號「緩緩升起嶄新的陳字商旗，在初升的朝陽中駛離港口。
除了陳緣與王博文外，同行的還有王博文的族叔王昌盛，以及剛剛歸附的趙東來及其船隊。
船行三日，海上風平浪靜。
這日午後，陳緣在甲板的藤椅上閒坐，手持特製的紫竹魚竿垂釣。海風拂面，碧波萬頃，倒也別有一番意境。
「恩公。「王博文帶著兩人走近，「這位是族叔王昌盛，常年在北海各港往來，最熟悉這條航線。「
王昌盛是個精悍的中年漢子，古銅色的臉上刻滿風霜，他恭敬行禮：「見過陳公。「
「這位是趙東來趙船長，'海晏號'的原主，往來蒙新已有十餘年，對那邊的情況了如指掌。「
一幅商販打扮的趙東來連忙上前見禮。
陳緣含笑示意侍從再取兩副釣具：「既是行家，不妨一邊垂釣，一邊與我說說蒙新的風土。「
待二人坐下，王昌盛先開口：「從航路上說，蒙新海域周邊有大元的兩處水師駐地。
不過他們平日極少巡海，一年出海不會超過兩次，每次不過三日。只要避開這個時段，在海上便不會與他們遭遇。「
「既然如此，登陸可還方便？「陳緣輕抖釣竿，問道。
「這正是難處。「王昌盛搖頭，「蒙新的主要港口都在大元水師掌控之下，大船根本無法靠近。
我們通常都是在離岸數里外下錨，再用小艇從一些偏僻漁村上岸。這些漁村水道狹窄，大船進不來，反而成了我們往來通商的通道。「
陳緣若有所思：「在岸上可會有風險？「
這時趙東來接過話頭：「東家有所不知，其實與我們交易的，根本就是大元水師的人。他們每年都會瞞報產量，將多出的礦料私下販賣牟利。
只要不在海上撞個正著，他們對這些小船往來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畢竟，交上去的礦都是大元的，賣出去的礦，才是他們自己的。「
「哦？「陳緣挑眉，「這麼說來，與蒙新的貿易，實際上都是在和大元打交道？蒙新朝廷難道不管？「
趙東來聞言笑了：「東家這是不知蒙新的境況。「他放下釣竿，神色漸漸凝重，「六十年前蒙新戰敗後，大元就禁止他們保有軍隊，只准設立警衛隊。這警衛隊不管外敵，專司鎮壓礦工。「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大元幾乎壟斷了蒙新所有的礦山，強迫蒙新人下礦勞作。那些礦洞深不見底，支撐的木架搖搖欲墜，塌方、毒氣時有發生。
去年我在蒙新時，就親眼見過一個礦洞坍塌，上百個礦工被活埋在裡面。
他們的家人連屍體都領不回來，因為大元人說清理廢墟浪費時間，不如在旁邊開個新坑。「
王昌盛接口說道：「不止礦山，大元還在蒙新建了數十座冶煉工坊。
那些工坊終日濃煙滾滾，方圓數里寸草不生。許多十三四歲的孩子就被送進工坊，終日與熔爐為伴。
去年冬天，我在一個工坊外看見個小姑娘，最多不過十二三歲，雙手被燙得滿是水泡，還在不停地搬運鐵塊，我見猶憐啊。「
趙東來望向遠方的海平面，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奈：「蒙新的城鎮裡，到處都是大元人開設的酒館和賭場。
礦工們辛辛苦苦幹一個月，領到的工錢轉眼就被他們設的賭局騙走。
若是有人想存錢，大元人就會提高糧價，或者放出高利貸，總有辦法把他們的血汗錢榨乾。」
陳緣放下釣竿，眉頭緊鎖：「如此苛待，蒙新人就不曾反抗？「
「反抗？「趙東來苦笑著搖頭：
「蒙新國土狹小，從東到西，快馬一日可至。可就是這麼個小國，每年的銅鐵產量竟抵得上半個大靈。整個國家簡直就是建在礦脈之上。「
「正因如此，「王昌盛接口，「蒙新耕地極少。大元掌控蒙新後，嚴禁當地人耕種，所有糧食都由大元運來，高價售賣。
蒙新人若敢反抗，大元只需斷糧數月，整個國家就要餓殍遍野。根本無法反抗。「
趙東來點頭道：「不僅如此，大元還把持著蒙新的司法、稅收，連處決囚犯都要大元官員點頭。蒙新朝廷形同虛設，政令不出宮門。
去年蒙新王想提高礦工的最低工錢，第二天大元就派兵圍了王宮，逼著他罷黜了提建議的大臣。「
王昌盛笑了起來：「蒙新王是個有骨氣的人。大元讓他罷黜大臣，他偏不。他偏要忤逆大元。
所以他把那大臣殺了。」
陳緣也笑了起來：「那他骨頭還真夠硬的。」
「可不是！」
三人齊齊發笑，笑聲迴蕩在甲板上。
海風漸起，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陳緣沉思片刻，忽然問道：「既然蒙新礦產如此豐富，大元為何不直接吞併，反倒要隔著個傀儡朝廷？「
趙東來搖了搖頭：「這就不太清楚了。不過大元向來如此，周邊如不丹、伊目郎、減沙等小國，也都是這般處境。
或許是他們覺得這樣更便於掠奪，又不必承擔治理之責？
能刮地三尺，又不用管百姓死活，方便。」
一直沉默的王昌盛忽然開口：「老夫倒聽過一個說法。
大元皇室信奉的薩滿教義認為，直接吞併他國會沾染不潔之氣，故而寧願通過傀儡政權間接統治。而且留著這個傀儡政權，所有暴行都可以推給蒙新朝廷，大元始終保持著'友善鄰邦'的形象。
事實上，蒙新的女子皆以給大元貴族為奴為婢為榮。寧做大元狗，不當蒙新人。「
陳緣輕輕頷首，目光投向遠方的海平線。湛藍的海天之間，一群海鷗正在船尾追逐翻飛的浪花。
這蒙新之行的脈絡，在他心中漸漸清晰起來。那片土地上發生的種種，比他想像的還要黑暗。
而他要找的那個「一心為民「之人，能在這樣的地獄中堅守本心，想必絕非尋常人物。
海晏號宛如離弦之箭，劃開碧波萬頃。
甲板上，一群赤膊的水手聚在舵輪旁，目光不時瞥向立在船首釣魚的身影。
「聽說這位陳半城，在寸土寸金的汴京有半城產業，是大靈數一數二的大富商。老大見了他都直不起腰了。「年輕水手阿虎壓低嗓音，手中麻利地繫著帆索。
老舵手劉三冷哼一聲，古銅色的臉龐刻滿風霜：「在陸上縱有萬貫家財，到了這茫茫大海上，也不過是個旱鴨子。「他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舵輪，「海上的規矩，得用血與汗來書寫。「
趙東來剛好路過，銳利的目光掃過交頭接耳的眾人，聲如洪鐘：「收起你們那些閒言碎語！陳公既是我們東家，他的話便是船上的鐵律！「
水手們表面唯唯稱是，眼底卻滿是不以為然。
陳緣幾次欲親自指揮調整帆索，水手們卻常常穿耳不聞。
他苦笑著轉向趙東來：「看來我的名號，在碧波之上確實不值一提。「
趙東來慌忙躬身：「陳公息怒，這些粗人不懂規矩。「轉身厲聲喝道：「都沒長耳朵嗎？收主帆，左滿舵！「
水手們這才慢吞吞地動作起來。
阿虎找了個機會，湊到劉三耳邊低語：「三叔，咱們在海上討生活幾十年，何曾聽過外行人指手畫腳？真不知道老大中了什麼邪。「
劉三眯眼望著陳緣清瘦的背影，意味深長道：「海上風雲變幻，總有讓他現原形的時候。等吃了虧，那小子才會知道這海上還得聽我們的。「
陳緣遠遠看著交頭接耳的兩人，笑著搖了搖頭。
他一來船上就接管了整條船的指揮權，難免會有人不服氣。
無需計較，過些時日，他們自會明白。
航至第十五日，厄運悄然而至。
破曉時分，阿虎發現同艙的老李面色潮紅，渾身戰慄如秋風中的落葉，唇間溢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他驚得踉蹌後退，撞翻了身旁的水桶，立刻跑去喊人。
「是瘧疾！「船醫經過仔細檢查後，面色驟變，「快！抬去隔離艙！「
甲板上頓時譁然。水手們面面相覷，臉上血色盡褪。
在茫茫大海上，瘧疾便是閻王的請柬。這可是傳染病，若是處理不好，整條船得死一半！
趙東來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咬牙道：「按老規矩辦！煎藥、隔離，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兩天之後，發病的人數擴充到了五人。
「老大。」船醫聲音發顫，「咱們帶的草藥根本不夠！「
絕望如濃霧籠罩船艙，這種情況，已經到了不得不處理的時候了。
按照水手們的老規矩，想保住船上的人，得把病重的病人投海，用剩下的草藥治療輕症病患。
第一個發病的老李，已經快扛不住了。水手們聚集到了老李的房間。
絕望如濃霧籠罩船艙。
水手阿虎蜷縮在角落，想起老李對他的照顧，不禁紅了眼眶：「老大，難道真要......將李叔投海？「
「不投的話，一船的人都得死。」
話是這麼說，可誰都下不去這個手，趙東來也下不了這個命令。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之際，艙門洞開，陳緣款步而入，指間夾著數道淡黃符紙，硃砂勾勒的符文在昏暗中流轉著奇異光澤。
趙東來臉色大變：「陳公，你怎麼來了？這病是會傳染的，是海瘟！您快回船艙休息。」
陳緣聲音平靜如水：
「我來，就是為了這個海瘟。取一壺清水來。「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動作。
「沒聽到陳公下令嗎？還愣著作甚！嗨呀，我自己來！「
趙東來奪過水手的水囊遞上。
陳緣並指拈符，符紙無火自燃，灰燼落入清水竟化作金芒流轉。他親自扶起老李，將符水緩緩渡入其口。
「裝神弄鬼……「劉三低聲嘟囔，卻被阿虎拽住衣袖：「三叔，三叔，你快看！「
老李通紅的肌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常色，急促的呼吸也逐漸平緩。未及半日，他顫巍巍睜開雙眼，茫然四顧：「我......這是怎麼了？「
船醫顫抖著搭上脈息，臉上滿是震驚之色，他撲通跪地：「他好了，陳公真乃神人也！「
陳緣又取出幾張符紙。
「船上病患，一人一張，燒火入水，飲下便好。」
這次，水手們可聽話了，立刻照辦！
很快，船上得了瘧疾的水手全都病癒。
此事之後，眾人皆傳陳緣有仙法。凡陳緣下令，再無不服之聲。
又過數日，天色驟變。
墨色濃雲自天際壓來，狂風捲起千層浪。夜幕下，巨浪如墨色山巒傾壓而下，桅杆在風暴中發出悽厲哀鳴。
阿虎死死抱住纜繩，聽見劉三在暴雨中嘶吼：「降帆！再不降帆船就要翻了！「
水手們在風浪中掙扎，卻被狂風掀得東倒西歪。絕望之際，一道身影翩然躍上船首。
陳緣衣袂翻飛如鶴翔九天，指間金符無風自燃。
「天地無極，風伯雨師，聽吾號令！「
符紙化作流金光柱直貫雲霄。
霎時間，烏雲如錦緞般被無形之手撕裂，狂風驟歇，暴雨立止。海面重歸平靜，唯見明月清輝灑落銀波。
劉三癱坐在甲板上，顫抖著撫摸濕透的衣襟，出口不成句：「這、這……這這這……「
阿虎忽然跪倒，重重叩首：「仙人！陳公是謫仙臨世！「
自此，每逢晨霧未散，阿虎必定第一個跪擦陳緣要釣魚的甲板，待陳緣經過時總是恭敬道聲「陳公安好「。
劉三主動請纓值守夜航，夜夜守在陳緣門口。
某日月明之夜，趙東來找到王管家，悄聲相詢：「陳公當真習得仙家妙法？「
王管家淡然輕笑：「汝以為如何？少爺的事，吾不知也。「
趙東來瞭然。沒有否認，就是承認！
於是，海晏號全船歸心。
當那艘嶄新商船的船老大趙東來聽聞是名震大靈的「陳半城「有意收購時，這位在風浪中摸爬滾打半生的漢子竟激動得雙手微顫。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報出一個比市場價略高卻仍顯公道的價格，不僅願意出售這艘他視若性命的新船「海晏號「，連帶著船上經驗豐富的二十餘名水手，以及他經營多年的商路關係，都願一併歸入陳家麾下。
「能得陳公青睞，是趙某幾世修來的福分。「趙東來對王管家躬身說道，黝黑的臉上滿是誠懇。
翌日黎明，晨霧未散，萊州港內已是帆影幢幢。
「海晏號「緩緩升起嶄新的陳字商旗，在初升的朝陽中駛離港口。
除了陳緣與王博文外，同行的還有王博文的族叔王昌盛，以及剛剛歸附的趙東來及其船隊。
船行三日，海上風平浪靜。
這日午後，陳緣在甲板的藤椅上閒坐，手持特製的紫竹魚竿垂釣。海風拂面，碧波萬頃，倒也別有一番意境。
「恩公。「王博文帶著兩人走近，「這位是族叔王昌盛，常年在北海各港往來，最熟悉這條航線。「
王昌盛是個精悍的中年漢子，古銅色的臉上刻滿風霜，他恭敬行禮：「見過陳公。「
「這位是趙東來趙船長，'海晏號'的原主，往來蒙新已有十餘年，對那邊的情況了如指掌。「
一幅商販打扮的趙東來連忙上前見禮。
陳緣含笑示意侍從再取兩副釣具：「既是行家，不妨一邊垂釣，一邊與我說說蒙新的風土。「
待二人坐下，王昌盛先開口：「從航路上說，蒙新海域周邊有大元的兩處水師駐地。
不過他們平日極少巡海，一年出海不會超過兩次，每次不過三日。只要避開這個時段，在海上便不會與他們遭遇。「
「既然如此，登陸可還方便？「陳緣輕抖釣竿，問道。
「這正是難處。「王昌盛搖頭，「蒙新的主要港口都在大元水師掌控之下，大船根本無法靠近。
我們通常都是在離岸數里外下錨，再用小艇從一些偏僻漁村上岸。這些漁村水道狹窄，大船進不來，反而成了我們往來通商的通道。「
陳緣若有所思：「在岸上可會有風險？「
這時趙東來接過話頭：「東家有所不知，其實與我們交易的，根本就是大元水師的人。他們每年都會瞞報產量，將多出的礦料私下販賣牟利。
只要不在海上撞個正著，他們對這些小船往來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畢竟，交上去的礦都是大元的，賣出去的礦，才是他們自己的。「
「哦？「陳緣挑眉，「這麼說來，與蒙新的貿易，實際上都是在和大元打交道？蒙新朝廷難道不管？「
趙東來聞言笑了：「東家這是不知蒙新的境況。「他放下釣竿，神色漸漸凝重，「六十年前蒙新戰敗後，大元就禁止他們保有軍隊，只准設立警衛隊。這警衛隊不管外敵，專司鎮壓礦工。「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大元幾乎壟斷了蒙新所有的礦山，強迫蒙新人下礦勞作。那些礦洞深不見底，支撐的木架搖搖欲墜，塌方、毒氣時有發生。
去年我在蒙新時，就親眼見過一個礦洞坍塌，上百個礦工被活埋在裡面。
他們的家人連屍體都領不回來，因為大元人說清理廢墟浪費時間，不如在旁邊開個新坑。「
王昌盛接口說道：「不止礦山，大元還在蒙新建了數十座冶煉工坊。
那些工坊終日濃煙滾滾，方圓數里寸草不生。許多十三四歲的孩子就被送進工坊，終日與熔爐為伴。
去年冬天，我在一個工坊外看見個小姑娘，最多不過十二三歲，雙手被燙得滿是水泡，還在不停地搬運鐵塊，我見猶憐啊。「
趙東來望向遠方的海平面，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奈：「蒙新的城鎮裡，到處都是大元人開設的酒館和賭場。
礦工們辛辛苦苦幹一個月，領到的工錢轉眼就被他們設的賭局騙走。
若是有人想存錢，大元人就會提高糧價，或者放出高利貸，總有辦法把他們的血汗錢榨乾。」
陳緣放下釣竿，眉頭緊鎖：「如此苛待，蒙新人就不曾反抗？「
「反抗？「趙東來苦笑著搖頭：
「蒙新國土狹小，從東到西，快馬一日可至。可就是這麼個小國，每年的銅鐵產量竟抵得上半個大靈。整個國家簡直就是建在礦脈之上。「
「正因如此，「王昌盛接口，「蒙新耕地極少。大元掌控蒙新後，嚴禁當地人耕種，所有糧食都由大元運來，高價售賣。
蒙新人若敢反抗，大元只需斷糧數月，整個國家就要餓殍遍野。根本無法反抗。「
趙東來點頭道：「不僅如此，大元還把持著蒙新的司法、稅收，連處決囚犯都要大元官員點頭。蒙新朝廷形同虛設，政令不出宮門。
去年蒙新王想提高礦工的最低工錢，第二天大元就派兵圍了王宮，逼著他罷黜了提建議的大臣。「
王昌盛笑了起來：「蒙新王是個有骨氣的人。大元讓他罷黜大臣，他偏不。他偏要忤逆大元。
所以他把那大臣殺了。」
陳緣也笑了起來：「那他骨頭還真夠硬的。」
「可不是！」
三人齊齊發笑，笑聲迴蕩在甲板上。
海風漸起，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陳緣沉思片刻，忽然問道：「既然蒙新礦產如此豐富，大元為何不直接吞併，反倒要隔著個傀儡朝廷？「
趙東來搖了搖頭：「這就不太清楚了。不過大元向來如此，周邊如不丹、伊目郎、減沙等小國，也都是這般處境。
或許是他們覺得這樣更便於掠奪，又不必承擔治理之責？
能刮地三尺，又不用管百姓死活，方便。」
一直沉默的王昌盛忽然開口：「老夫倒聽過一個說法。
大元皇室信奉的薩滿教義認為，直接吞併他國會沾染不潔之氣，故而寧願通過傀儡政權間接統治。而且留著這個傀儡政權，所有暴行都可以推給蒙新朝廷，大元始終保持著'友善鄰邦'的形象。
事實上，蒙新的女子皆以給大元貴族為奴為婢為榮。寧做大元狗，不當蒙新人。「
陳緣輕輕頷首，目光投向遠方的海平線。湛藍的海天之間，一群海鷗正在船尾追逐翻飛的浪花。
這蒙新之行的脈絡，在他心中漸漸清晰起來。那片土地上發生的種種，比他想像的還要黑暗。
而他要找的那個「一心為民「之人，能在這樣的地獄中堅守本心，想必絕非尋常人物。
海晏號宛如離弦之箭，劃開碧波萬頃。
甲板上，一群赤膊的水手聚在舵輪旁，目光不時瞥向立在船首釣魚的身影。
「聽說這位陳半城，在寸土寸金的汴京有半城產業，是大靈數一數二的大富商。老大見了他都直不起腰了。「年輕水手阿虎壓低嗓音，手中麻利地繫著帆索。
老舵手劉三冷哼一聲，古銅色的臉龐刻滿風霜：「在陸上縱有萬貫家財，到了這茫茫大海上，也不過是個旱鴨子。「他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舵輪，「海上的規矩，得用血與汗來書寫。「
趙東來剛好路過，銳利的目光掃過交頭接耳的眾人，聲如洪鐘：「收起你們那些閒言碎語！陳公既是我們東家，他的話便是船上的鐵律！「
水手們表面唯唯稱是，眼底卻滿是不以為然。
陳緣幾次欲親自指揮調整帆索，水手們卻常常穿耳不聞。
他苦笑著轉向趙東來：「看來我的名號，在碧波之上確實不值一提。「
趙東來慌忙躬身：「陳公息怒，這些粗人不懂規矩。「轉身厲聲喝道：「都沒長耳朵嗎？收主帆，左滿舵！「
水手們這才慢吞吞地動作起來。
阿虎找了個機會，湊到劉三耳邊低語：「三叔，咱們在海上討生活幾十年，何曾聽過外行人指手畫腳？真不知道老大中了什麼邪。「
劉三眯眼望著陳緣清瘦的背影，意味深長道：「海上風雲變幻，總有讓他現原形的時候。等吃了虧，那小子才會知道這海上還得聽我們的。「
陳緣遠遠看著交頭接耳的兩人，笑著搖了搖頭。
他一來船上就接管了整條船的指揮權，難免會有人不服氣。
無需計較，過些時日，他們自會明白。
航至第十五日，厄運悄然而至。
破曉時分，阿虎發現同艙的老李面色潮紅，渾身戰慄如秋風中的落葉，唇間溢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他驚得踉蹌後退，撞翻了身旁的水桶，立刻跑去喊人。
「是瘧疾！「船醫經過仔細檢查後，面色驟變，「快！抬去隔離艙！「
甲板上頓時譁然。水手們面面相覷，臉上血色盡褪。
在茫茫大海上，瘧疾便是閻王的請柬。這可是傳染病，若是處理不好，整條船得死一半！
趙東來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咬牙道：「按老規矩辦！煎藥、隔離，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兩天之後，發病的人數擴充到了五人。
「老大。」船醫聲音發顫，「咱們帶的草藥根本不夠！「
絕望如濃霧籠罩船艙，這種情況，已經到了不得不處理的時候了。
按照水手們的老規矩，想保住船上的人，得把病重的病人投海，用剩下的草藥治療輕症病患。
第一個發病的老李，已經快扛不住了。水手們聚集到了老李的房間。
絕望如濃霧籠罩船艙。
水手阿虎蜷縮在角落，想起老李對他的照顧，不禁紅了眼眶：「老大，難道真要......將李叔投海？「
「不投的話，一船的人都得死。」
話是這麼說，可誰都下不去這個手，趙東來也下不了這個命令。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之際，艙門洞開，陳緣款步而入，指間夾著數道淡黃符紙，硃砂勾勒的符文在昏暗中流轉著奇異光澤。
趙東來臉色大變：「陳公，你怎麼來了？這病是會傳染的，是海瘟！您快回船艙休息。」
陳緣聲音平靜如水：
「我來，就是為了這個海瘟。取一壺清水來。「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動作。
「沒聽到陳公下令嗎？還愣著作甚！嗨呀，我自己來！「
趙東來奪過水手的水囊遞上。
陳緣並指拈符，符紙無火自燃，灰燼落入清水竟化作金芒流轉。他親自扶起老李，將符水緩緩渡入其口。
「裝神弄鬼……「劉三低聲嘟囔，卻被阿虎拽住衣袖：「三叔，三叔，你快看！「
老李通紅的肌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常色，急促的呼吸也逐漸平緩。未及半日，他顫巍巍睜開雙眼，茫然四顧：「我......這是怎麼了？「
船醫顫抖著搭上脈息，臉上滿是震驚之色，他撲通跪地：「他好了，陳公真乃神人也！「
陳緣又取出幾張符紙。
「船上病患，一人一張，燒火入水，飲下便好。」
這次，水手們可聽話了，立刻照辦！
很快，船上得了瘧疾的水手全都病癒。
此事之後，眾人皆傳陳緣有仙法。凡陳緣下令，再無不服之聲。
又過數日，天色驟變。
墨色濃雲自天際壓來，狂風捲起千層浪。夜幕下，巨浪如墨色山巒傾壓而下，桅杆在風暴中發出悽厲哀鳴。
阿虎死死抱住纜繩，聽見劉三在暴雨中嘶吼：「降帆！再不降帆船就要翻了！「
水手們在風浪中掙扎，卻被狂風掀得東倒西歪。絕望之際，一道身影翩然躍上船首。
陳緣衣袂翻飛如鶴翔九天，指間金符無風自燃。
「天地無極，風伯雨師，聽吾號令！「
符紙化作流金光柱直貫雲霄。
霎時間，烏雲如錦緞般被無形之手撕裂，狂風驟歇，暴雨立止。海面重歸平靜，唯見明月清輝灑落銀波。
劉三癱坐在甲板上，顫抖著撫摸濕透的衣襟，出口不成句：「這、這……這這這……「
阿虎忽然跪倒，重重叩首：「仙人！陳公是謫仙臨世！「
自此，每逢晨霧未散，阿虎必定第一個跪擦陳緣要釣魚的甲板，待陳緣經過時總是恭敬道聲「陳公安好「。
劉三主動請纓值守夜航，夜夜守在陳緣門口。
某日月明之夜，趙東來找到王管家，悄聲相詢：「陳公當真習得仙家妙法？「
王管家淡然輕笑：「汝以為如何？少爺的事，吾不知也。「
趙東來瞭然。沒有否認，就是承認！
於是，海晏號全船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