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白蓮好轉，狐狸拜師
白蓮虛弱地倚在枕上，沈慧的身影闖入她模糊的視線。
那一刻，就如同一道溫暖的陽光驟然穿透了連日來籠罩在她心頭的厚重陰霾，胸中那幾乎要將她窒息的鬱結之氣，竟瞬間消散了大半。
她蒼白的唇邊，不自覺地漾開一絲微不可察的、帶著苦澀與欣慰的弧度。
「沈郎……」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卻清晰地傳遞出深深的委屈與釋然，「我原以為……你聽信了那些不堪的流言，心中怪我，怨我，此生……再也不願踏足此地，再見我這張惹禍的臉了。」
「胡說！我沈慧豈是那等耳根子軟、不辨是非的糊塗之人？！」沈慧一個箭步衝到床前，半跪下來，急切地握住她冰涼的手，目光灼灼，語氣斬釘截鐵，「你的品性，我豈能不知？那些污言穢語，不過是父親……不過是小人構陷，我從未有過半分疑心！我信你，一直都信你！」
然而，當沈慧借著窗外透入的光線，更清楚地看到白蓮那毫無血色的面容、深陷的眼窩以及枯槁的神情時，滿腔的激動瞬間化為尖銳的心疼。
他眉頭緊鎖，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責備，更多的卻是濃得化不開的憐惜：「我在給你的信中，千叮萬囑，要你務必珍重自身，按時服藥，靜心調養……你，你怎麼還是把自己折騰成這般模樣？這……這實在太不應該了！」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輕輕拂過她額前的髮絲。
這番話，勾起了白蓮心中無盡的酸楚與委屈，更夾雜著命不久矣的悲涼。
她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她微微側頭，對一直安靜蜷縮在她手邊的小狐狸蓮花輕聲道：「蓮花，信。」
通靈的小狐狸立刻小心翼翼地叼起一直壓在爪下的那封素箋，遞到白蓮手中。
白蓮慢慢地將信輕輕放在沈慧的掌心，氣息微弱地說道：「沈郎……今後，妾身恐怕……再也無法為你起舞了。妾身心中……所有未言之語，盡在此信中。你一看……便知。」
「休要胡言亂語！」沈慧心頭一痛，幾乎是粗暴地將那封信奪過，緊緊攥在手裡。
他語氣激動，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信念，急切地安撫道：「你不會有事！我告訴你，我已經為你尋來了仙泉！
那仙泉定能將你的身子徹底治好，讓你安然無恙！我……」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摸索，卻摸了個空，臉色猛地一僵，隨即大變，失聲叫道：「我的仙泉呢？！壞了！仙泉還在那位高人手上，未曾取回！」
「哎呦喂！我苦命的心肝兒啊！你怎麼就病成這個樣子了！」就在這時，徐媽媽那誇張的、帶著哭腔的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和沈萬三一前一後地闖進了房間。
徐媽媽一眼看到床上氣若遊絲的白蓮，立刻撲到床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起來，那情真意切的模樣，仿佛白蓮是她嫡親的女兒，與當初逼迫白蓮委身沈萬三時的冷酷嘴臉判若兩人。
沈慧此刻哪有心思理會徐媽媽的惺惺作態，他猛地站起身，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父親沈萬三的胳膊，語速極快地說道：「父親！仙泉！能救白蓮性命的仙泉，還在醉仙樓那位高人手中！
事態緊急，刻不容緩！請父親立刻派遣快馬，速去醉仙樓尋那位老乞丐模樣的高人，取回仙泉！」
沈萬三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番話說得有些發懵，疑惑地問道：「什麼高人？什麼仙泉？你說清楚些！」
「哎呀！一時半刻跟您解釋不清！算了，我親自去！父親，快給我備車！要最快的！」沈慧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轉身就要往外沖。
就在這滿室慌亂、人心惶惶之際，一個略帶沙啞、透著幾分戲謔懶散的聲音，悠悠然地從洞開的窗台方向傳來：
「呼——呼——，莫慌，莫慌。你們要找的仙泉嘛……不就在這兒呢麼？」
屋內眾人聞聲，齊齊愕然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老乞丐，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半坐在窗台之上，一隻腳還懸在空中輕輕晃蕩。
他手裡正隨意地把玩著個溫潤剔透的白玉小瓶，臉上掛著笑眯眯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看著屋內這一出悲喜交加的鬧劇。
「高人！仙泉！」沈慧一見那窗台上的老乞丐，以及他手中把玩的白玉瓶，頓時大喜過望，仿佛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燈塔。
救人心切之下，他一時竟忘了所有的禮數章法，口中急呼著，邁步就要衝上前去拿那救命的仙泉。
「放肆！還不退下！」
一聲沉喝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沈萬三臉色劇變，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沈慧的手臂，用力之猛，竟將猝不及防的沈慧拉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沈萬三此刻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他雖從陳緣信中得知可能有高人暗中相助，卻萬萬沒想到，眼前這看似邋遢不堪的老乞丐，竟可能與那傳說中的存在有關！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與敬畏，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得體的衣冠，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緩步上前，對著那依舊懶洋洋坐在窗台上的老乞丐，極其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姿態之恭敬，語氣之謙卑，比面對陳緣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晚輩沈萬三，冒昧請教老先生……觀老先生雖遊戲風塵，然儀表超凡，氣度內蘊，非常人可及。
敢問……老先生莫非便是隱於市井的『北丐』歐陽上人？」
老乞丐聞言，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他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沈萬三：「哦？你這小子，倒有幾分眼力。卻不知……你是如何認出老乞丐我的？」
這一問，無疑等於承認了身份！
沈萬三心中狂喜，臉上敬畏之色更濃，連忙解釋道：「上人明鑑！晚輩豈有這等慧眼？是陳半城陳公在給晚輩的書信中略有提及。
陳公言道，當世有四位陸地神仙般的得道高人與他有舊，便是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其中北丐歐陽上人，近來恰在汴京一帶雲遊濟世。陳公推測，暗中點撥、相助犬子者，必是上人無疑！
今日得見仙顏，實乃晚輩三生有幸！上人對犬子援手之恩，晚輩沈萬三，感激不盡，銘感五內！」
「仙……仙人？！」一旁的沈慧聽到父親這番話，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呆立當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之前雖知這老乞丐定是隱世高人，手段通玄，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的來頭竟如此駭人！是與陳半城有舊的在世仙人！北丐歐陽上人！
父親的話和陳半城的信相互印證，這身份絕不會有假！難怪……難怪老先生能驅使靈狐，能讓他虎口餘生、百鳥搭橋！
也難怪他讓自己去求陳半城，恐怕這一切，早就在他，不，是早在這位歐陽上人的掐指推算之中了！自己之前竟還對其有所懷疑，真是有眼無珠！
「哎，『仙人』二字，可莫要再提，折煞老乞丐了。」老乞丐卻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豁達。
「道途難尋，仙路縹緲。
真正得了道，方能求仙。
老乞丐我嘛，不過是個還在路上摸索的求道之人罷了，離那真正的仙家境界，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可當不起這等稱呼。」
「上人太過謙遜了！」沈萬三語氣愈發恭敬，腰身彎得更低，「在我等碌碌凡夫眼中，您是活生生的仙人無疑！」
「哈哈哈！」老乞丐發出一陣爽朗大笑，不再糾結於稱謂，他抬手指向猶自處在震驚中的沈慧，「你這小子，還愣著作甚？還不速速將這仙泉，給你那心心念念的意中人服下？莫非還要老乞丐我親手餵不成？」
「是！是！多謝上人！多謝上人恩典！」沈慧如夢初醒，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連忙上前，雙手顫抖著，極其小心地從老乞丐手中接過那隻溫潤的白玉瓶。
「哈哈哈，」老乞丐又笑了一聲，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看著沈慧，「你謝我作甚？這仙泉，是你自己不畏艱險，攀越北風絕頂，以一片赤誠痴心感動山靈，方得來的機緣。是你自己千辛萬苦求來的，要謝，便謝你自己的至情至性，謝你那顆不曾動搖的真心吧。」
沈慧聞言，心中百感交集，但仍對著老乞丐再三拜謝，這才急忙轉身，幾乎是撲到白蓮的床邊。
「白蓮！快，快喝下！這是仙泉，是歐陽上人指引我取來的仙家靈液！凡間藥石無醫的病症，對於仙人而言，定然易如反掌！你喝下它，定會好起來的！」他的聲音因激動和期盼而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扶起白蓮虛軟的身子。
白蓮倚在沈慧懷中，感受著他的焦急與深情，又望向窗台那位被眾人稱為「歐陽上人」的老乞丐，眼中充滿了感激與希望。她虛弱地點點頭，輕聲道：「多謝上仙賜下仙泉救命之恩……」
說罷，她接過那小巧的玉瓶，再無猶豫，仰頭便將瓶中那氤氳著淡淡霞光、異香撲鼻的靈液一飲而盡！
奇蹟，就在下一刻發生了！
那仙液仿佛蘊含著無窮的生機，甫一入腹，便化作一股溫潤卻強大的暖流，迅速湧向白蓮的四肢百骸！她原本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頰，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泛起了健康的紅暈，如同初春綻放的桃花。
那深陷的眼窩恢復了神采，枯槁的神情被勃勃生機所取代，連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不過短短數息之間，她整個人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量，從瀕死的邊緣被硬生生拉了回來，氣色紅潤，眼神清亮。
「天啊！這……這真是仙跡啊！」
「活了！真的活過來了！」
「神仙！果然是老神仙！」
屋內眾人，徐媽媽、眾侍女，連同沈萬三在內，無不將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個個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呼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敬畏。
唯有一直靜靜蹲在床角的小狐狸蓮花，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
它緊緊地盯著那神秘的老乞丐，心中激動地呼喊著：「仙狐哥哥！仙狐哥哥說過，會有高人前來相助姐姐！一定就是他！這位歐陽上人，就是仙狐哥哥說的高人！」
親眼目睹白蓮姐姐飲下仙泉後那堪稱起死回生的神奇變化，小狐狸內心深處，那個朦朧的願望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它要求仙！
它要像這位歐陽上人一樣，擁有這般通天徹地的法力，能夠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能夠掌控自己的命運！
這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在小狐狸蓮花的心中瘋狂滋生、茁壯成長.
想到這裡，天性聰慧靈透的蓮花不再猶豫。
它深知自己道行淺薄，更無甚珍貴之物可以奉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它與生俱來的靈性、惹人憐愛的外表，以及那份全心全意的依賴與討好。
它要使出畢生所學、無往不利的絕招——賣萌！
只見那團雪白的身影輕盈地一躍，便靈巧地來到了老乞丐的腳邊。
小狐狸先是仰起小腦袋，用那雙水汪汪、澄澈無比的琥珀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充滿孺慕與渴望地望著老乞丐，喉嚨里發出細細軟軟、如同幼崽撒嬌般的「嚶嚶」聲。
見老乞丐目光垂下，眼中帶著一絲笑意，它更是得寸進尺，開始用毛茸茸的小腦袋一下下地、極盡親昵地蹭著老乞丐那污穢不堪的褲腳。
這還不夠，它乾脆就地躺倒，露出柔軟潔白的肚皮，四隻小爪子在空中胡亂揮舞，時而打個滾，時而翻個身，蓬鬆的大尾巴像個小掃帚似的左右搖擺，時不時還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試圖去舔舐老乞丐垂下的手指。
過一會兒蓮花又立起身子，用前爪扒拉著老乞丐的衣角，一會兒又繞著他歡快地跳來跳去，姿態憨態可掬，將一隻小獸所能表達的極致討好與親熱展現得淋漓盡致，口中還不斷發出「哈基米」「哈基米」和又甜又嗲的嗚咽聲。
這一番生動無比的「表演」，果然將老乞丐逗得呵呵直笑，那雙渾濁眼睛裡，也難得地染上了幾分真實的愉悅與溫和。
他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揉了揉蓮花的小腦袋，聲音裡帶著戲謔與瞭然：「哎呦，你這個小機靈鬼，這般不顧顏面地對我這老乞丐獻殷勤，是想幹什麼？莫非……你看出老乞丐我骨骼清奇，是個萬中無一的修道奇才，想拜我為師不成？」
小狐狸蓮花一聽，整隻狐都僵住了，隨即，那雙大眼睛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亮光！
它激動得渾身絨毛都微微炸開，像是聽到了世間最美妙的仙音，那顆小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頻率快得幾乎要出現殘影，仿佛生怕慢了一秒，這位仙緣就會從眼前溜走。
「哈哈哈哈！」老乞丐見狀，發出一陣無比爽朗開懷的大笑，笑聲在房間裡迴蕩，仿佛連空氣都輕快了幾分。
笑罷，他才捋了捋亂須，看著蓮花，語氣變得有些悠遠而玄奧：「想當我徒弟？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仙緣難得，法不輕傳。你需得經過一番考驗，證明你確有這份緣法與毅力。」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床上氣色已然大好的白蓮：「你姐姐白蓮，不日將代表大靈朝，參加那匯聚天下英才的百藝大會，與世間最頂尖的能歌善舞者角逐那舞蹈一項的魁首榮耀。
你若真想入我門下，便需傾盡全力，輔助你姐姐，讓她在那大會之上，拔得頭籌，揚名立萬！」
陳緣目光炯炯地看著蓮花：「若你能助她成功登頂，便是你向道之心堅定，且身負福緣的明證。到那時，老乞丐我便准你跟隨在我身邊，修行大道！此間事了，老夫去矣！」
話音未落，在沈萬三和沈慧驚愕的注視中，以及小狐狸蓮花充滿期盼的凝視下，老乞丐竟然後仰，直挺挺地就朝著敞開的窗台外側倒了下去！
「哎呀！上人！使不得！」徐媽媽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叫道，「窗台外面是水池啊！」
沈萬三也是心中一緊，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到窗邊，伸手欲拉。
然而，他的手只來得及觸碰到一片虛無。
只聽窗外「噗通」一聲清晰的落水聲傳來，沈萬三急忙探頭望去，只見清澈的池水蕩漾開一圈圈漣漪，而在那漣漪中央，一條覆蓋著金色鱗片、在日光下閃耀著神秘光輝的龍尾，優雅而有力地擺動了一下，隨即悄無聲息地沒入深水之中，再無蹤跡，只留下滿池微微動盪的碧波。
沈萬三扒著窗欞，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緩緩回過頭，臉上充滿了無比的震撼與敬畏，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遇水化龍……逍遙而去……這、這……歐陽上人，真乃在世神仙也！」
那一刻，就如同一道溫暖的陽光驟然穿透了連日來籠罩在她心頭的厚重陰霾，胸中那幾乎要將她窒息的鬱結之氣，竟瞬間消散了大半。
她蒼白的唇邊，不自覺地漾開一絲微不可察的、帶著苦澀與欣慰的弧度。
「沈郎……」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卻清晰地傳遞出深深的委屈與釋然，「我原以為……你聽信了那些不堪的流言，心中怪我，怨我，此生……再也不願踏足此地，再見我這張惹禍的臉了。」
「胡說！我沈慧豈是那等耳根子軟、不辨是非的糊塗之人？！」沈慧一個箭步衝到床前，半跪下來，急切地握住她冰涼的手，目光灼灼，語氣斬釘截鐵，「你的品性，我豈能不知？那些污言穢語，不過是父親……不過是小人構陷，我從未有過半分疑心！我信你，一直都信你！」
然而，當沈慧借著窗外透入的光線，更清楚地看到白蓮那毫無血色的面容、深陷的眼窩以及枯槁的神情時，滿腔的激動瞬間化為尖銳的心疼。
他眉頭緊鎖，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責備，更多的卻是濃得化不開的憐惜：「我在給你的信中，千叮萬囑，要你務必珍重自身，按時服藥，靜心調養……你，你怎麼還是把自己折騰成這般模樣？這……這實在太不應該了！」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輕輕拂過她額前的髮絲。
這番話，勾起了白蓮心中無盡的酸楚與委屈，更夾雜著命不久矣的悲涼。
她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她微微側頭，對一直安靜蜷縮在她手邊的小狐狸蓮花輕聲道：「蓮花，信。」
通靈的小狐狸立刻小心翼翼地叼起一直壓在爪下的那封素箋，遞到白蓮手中。
白蓮慢慢地將信輕輕放在沈慧的掌心，氣息微弱地說道：「沈郎……今後，妾身恐怕……再也無法為你起舞了。妾身心中……所有未言之語，盡在此信中。你一看……便知。」
「休要胡言亂語！」沈慧心頭一痛，幾乎是粗暴地將那封信奪過，緊緊攥在手裡。
他語氣激動，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信念，急切地安撫道：「你不會有事！我告訴你，我已經為你尋來了仙泉！
那仙泉定能將你的身子徹底治好，讓你安然無恙！我……」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摸索，卻摸了個空，臉色猛地一僵，隨即大變，失聲叫道：「我的仙泉呢？！壞了！仙泉還在那位高人手上，未曾取回！」
「哎呦喂！我苦命的心肝兒啊！你怎麼就病成這個樣子了！」就在這時，徐媽媽那誇張的、帶著哭腔的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和沈萬三一前一後地闖進了房間。
徐媽媽一眼看到床上氣若遊絲的白蓮，立刻撲到床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起來，那情真意切的模樣，仿佛白蓮是她嫡親的女兒，與當初逼迫白蓮委身沈萬三時的冷酷嘴臉判若兩人。
沈慧此刻哪有心思理會徐媽媽的惺惺作態，他猛地站起身，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父親沈萬三的胳膊，語速極快地說道：「父親！仙泉！能救白蓮性命的仙泉，還在醉仙樓那位高人手中！
事態緊急，刻不容緩！請父親立刻派遣快馬，速去醉仙樓尋那位老乞丐模樣的高人，取回仙泉！」
沈萬三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番話說得有些發懵，疑惑地問道：「什麼高人？什麼仙泉？你說清楚些！」
「哎呀！一時半刻跟您解釋不清！算了，我親自去！父親，快給我備車！要最快的！」沈慧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轉身就要往外沖。
就在這滿室慌亂、人心惶惶之際，一個略帶沙啞、透著幾分戲謔懶散的聲音，悠悠然地從洞開的窗台方向傳來：
「呼——呼——，莫慌，莫慌。你們要找的仙泉嘛……不就在這兒呢麼？」
屋內眾人聞聲，齊齊愕然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老乞丐，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半坐在窗台之上，一隻腳還懸在空中輕輕晃蕩。
他手裡正隨意地把玩著個溫潤剔透的白玉小瓶，臉上掛著笑眯眯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看著屋內這一出悲喜交加的鬧劇。
「高人！仙泉！」沈慧一見那窗台上的老乞丐，以及他手中把玩的白玉瓶，頓時大喜過望，仿佛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燈塔。
救人心切之下，他一時竟忘了所有的禮數章法，口中急呼著，邁步就要衝上前去拿那救命的仙泉。
「放肆！還不退下！」
一聲沉喝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沈萬三臉色劇變，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沈慧的手臂，用力之猛，竟將猝不及防的沈慧拉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沈萬三此刻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他雖從陳緣信中得知可能有高人暗中相助，卻萬萬沒想到，眼前這看似邋遢不堪的老乞丐，竟可能與那傳說中的存在有關！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與敬畏，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得體的衣冠，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緩步上前，對著那依舊懶洋洋坐在窗台上的老乞丐，極其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姿態之恭敬，語氣之謙卑，比面對陳緣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晚輩沈萬三，冒昧請教老先生……觀老先生雖遊戲風塵，然儀表超凡，氣度內蘊，非常人可及。
敢問……老先生莫非便是隱於市井的『北丐』歐陽上人？」
老乞丐聞言，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他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沈萬三：「哦？你這小子，倒有幾分眼力。卻不知……你是如何認出老乞丐我的？」
這一問，無疑等於承認了身份！
沈萬三心中狂喜，臉上敬畏之色更濃，連忙解釋道：「上人明鑑！晚輩豈有這等慧眼？是陳半城陳公在給晚輩的書信中略有提及。
陳公言道，當世有四位陸地神仙般的得道高人與他有舊，便是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其中北丐歐陽上人，近來恰在汴京一帶雲遊濟世。陳公推測，暗中點撥、相助犬子者，必是上人無疑！
今日得見仙顏，實乃晚輩三生有幸！上人對犬子援手之恩，晚輩沈萬三，感激不盡，銘感五內！」
「仙……仙人？！」一旁的沈慧聽到父親這番話，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呆立當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之前雖知這老乞丐定是隱世高人，手段通玄，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的來頭竟如此駭人！是與陳半城有舊的在世仙人！北丐歐陽上人！
父親的話和陳半城的信相互印證，這身份絕不會有假！難怪……難怪老先生能驅使靈狐，能讓他虎口餘生、百鳥搭橋！
也難怪他讓自己去求陳半城，恐怕這一切，早就在他，不，是早在這位歐陽上人的掐指推算之中了！自己之前竟還對其有所懷疑，真是有眼無珠！
「哎，『仙人』二字，可莫要再提，折煞老乞丐了。」老乞丐卻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豁達。
「道途難尋，仙路縹緲。
真正得了道，方能求仙。
老乞丐我嘛，不過是個還在路上摸索的求道之人罷了，離那真正的仙家境界，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可當不起這等稱呼。」
「上人太過謙遜了！」沈萬三語氣愈發恭敬，腰身彎得更低，「在我等碌碌凡夫眼中，您是活生生的仙人無疑！」
「哈哈哈！」老乞丐發出一陣爽朗大笑，不再糾結於稱謂，他抬手指向猶自處在震驚中的沈慧，「你這小子，還愣著作甚？還不速速將這仙泉，給你那心心念念的意中人服下？莫非還要老乞丐我親手餵不成？」
「是！是！多謝上人！多謝上人恩典！」沈慧如夢初醒，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連忙上前，雙手顫抖著，極其小心地從老乞丐手中接過那隻溫潤的白玉瓶。
「哈哈哈，」老乞丐又笑了一聲，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看著沈慧，「你謝我作甚？這仙泉，是你自己不畏艱險，攀越北風絕頂，以一片赤誠痴心感動山靈，方得來的機緣。是你自己千辛萬苦求來的，要謝，便謝你自己的至情至性，謝你那顆不曾動搖的真心吧。」
沈慧聞言，心中百感交集，但仍對著老乞丐再三拜謝，這才急忙轉身，幾乎是撲到白蓮的床邊。
「白蓮！快，快喝下！這是仙泉，是歐陽上人指引我取來的仙家靈液！凡間藥石無醫的病症，對於仙人而言，定然易如反掌！你喝下它，定會好起來的！」他的聲音因激動和期盼而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扶起白蓮虛軟的身子。
白蓮倚在沈慧懷中，感受著他的焦急與深情，又望向窗台那位被眾人稱為「歐陽上人」的老乞丐，眼中充滿了感激與希望。她虛弱地點點頭，輕聲道：「多謝上仙賜下仙泉救命之恩……」
說罷，她接過那小巧的玉瓶，再無猶豫，仰頭便將瓶中那氤氳著淡淡霞光、異香撲鼻的靈液一飲而盡！
奇蹟，就在下一刻發生了！
那仙液仿佛蘊含著無窮的生機，甫一入腹，便化作一股溫潤卻強大的暖流，迅速湧向白蓮的四肢百骸！她原本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頰，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泛起了健康的紅暈，如同初春綻放的桃花。
那深陷的眼窩恢復了神采，枯槁的神情被勃勃生機所取代，連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不過短短數息之間，她整個人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量，從瀕死的邊緣被硬生生拉了回來，氣色紅潤，眼神清亮。
「天啊！這……這真是仙跡啊！」
「活了！真的活過來了！」
「神仙！果然是老神仙！」
屋內眾人，徐媽媽、眾侍女，連同沈萬三在內，無不將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個個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呼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敬畏。
唯有一直靜靜蹲在床角的小狐狸蓮花，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
它緊緊地盯著那神秘的老乞丐，心中激動地呼喊著：「仙狐哥哥！仙狐哥哥說過，會有高人前來相助姐姐！一定就是他！這位歐陽上人，就是仙狐哥哥說的高人！」
親眼目睹白蓮姐姐飲下仙泉後那堪稱起死回生的神奇變化，小狐狸內心深處，那個朦朧的願望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它要求仙！
它要像這位歐陽上人一樣，擁有這般通天徹地的法力，能夠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能夠掌控自己的命運！
這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在小狐狸蓮花的心中瘋狂滋生、茁壯成長.
想到這裡，天性聰慧靈透的蓮花不再猶豫。
它深知自己道行淺薄，更無甚珍貴之物可以奉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它與生俱來的靈性、惹人憐愛的外表，以及那份全心全意的依賴與討好。
它要使出畢生所學、無往不利的絕招——賣萌！
只見那團雪白的身影輕盈地一躍，便靈巧地來到了老乞丐的腳邊。
小狐狸先是仰起小腦袋，用那雙水汪汪、澄澈無比的琥珀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充滿孺慕與渴望地望著老乞丐，喉嚨里發出細細軟軟、如同幼崽撒嬌般的「嚶嚶」聲。
見老乞丐目光垂下，眼中帶著一絲笑意，它更是得寸進尺，開始用毛茸茸的小腦袋一下下地、極盡親昵地蹭著老乞丐那污穢不堪的褲腳。
這還不夠，它乾脆就地躺倒，露出柔軟潔白的肚皮，四隻小爪子在空中胡亂揮舞，時而打個滾，時而翻個身，蓬鬆的大尾巴像個小掃帚似的左右搖擺，時不時還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試圖去舔舐老乞丐垂下的手指。
過一會兒蓮花又立起身子，用前爪扒拉著老乞丐的衣角，一會兒又繞著他歡快地跳來跳去，姿態憨態可掬，將一隻小獸所能表達的極致討好與親熱展現得淋漓盡致，口中還不斷發出「哈基米」「哈基米」和又甜又嗲的嗚咽聲。
這一番生動無比的「表演」，果然將老乞丐逗得呵呵直笑，那雙渾濁眼睛裡，也難得地染上了幾分真實的愉悅與溫和。
他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揉了揉蓮花的小腦袋，聲音裡帶著戲謔與瞭然：「哎呦，你這個小機靈鬼，這般不顧顏面地對我這老乞丐獻殷勤，是想幹什麼？莫非……你看出老乞丐我骨骼清奇，是個萬中無一的修道奇才，想拜我為師不成？」
小狐狸蓮花一聽，整隻狐都僵住了，隨即，那雙大眼睛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亮光！
它激動得渾身絨毛都微微炸開，像是聽到了世間最美妙的仙音，那顆小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頻率快得幾乎要出現殘影，仿佛生怕慢了一秒，這位仙緣就會從眼前溜走。
「哈哈哈哈！」老乞丐見狀，發出一陣無比爽朗開懷的大笑，笑聲在房間裡迴蕩，仿佛連空氣都輕快了幾分。
笑罷，他才捋了捋亂須，看著蓮花，語氣變得有些悠遠而玄奧：「想當我徒弟？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仙緣難得，法不輕傳。你需得經過一番考驗，證明你確有這份緣法與毅力。」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床上氣色已然大好的白蓮：「你姐姐白蓮，不日將代表大靈朝，參加那匯聚天下英才的百藝大會，與世間最頂尖的能歌善舞者角逐那舞蹈一項的魁首榮耀。
你若真想入我門下，便需傾盡全力，輔助你姐姐，讓她在那大會之上，拔得頭籌，揚名立萬！」
陳緣目光炯炯地看著蓮花：「若你能助她成功登頂，便是你向道之心堅定，且身負福緣的明證。到那時，老乞丐我便准你跟隨在我身邊，修行大道！此間事了，老夫去矣！」
話音未落，在沈萬三和沈慧驚愕的注視中，以及小狐狸蓮花充滿期盼的凝視下，老乞丐竟然後仰，直挺挺地就朝著敞開的窗台外側倒了下去！
「哎呀！上人！使不得！」徐媽媽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叫道，「窗台外面是水池啊！」
沈萬三也是心中一緊，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到窗邊，伸手欲拉。
然而，他的手只來得及觸碰到一片虛無。
只聽窗外「噗通」一聲清晰的落水聲傳來，沈萬三急忙探頭望去，只見清澈的池水蕩漾開一圈圈漣漪，而在那漣漪中央，一條覆蓋著金色鱗片、在日光下閃耀著神秘光輝的龍尾，優雅而有力地擺動了一下，隨即悄無聲息地沒入深水之中，再無蹤跡，只留下滿池微微動盪的碧波。
沈萬三扒著窗欞，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緩緩回過頭，臉上充滿了無比的震撼與敬畏，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遇水化龍……逍遙而去……這、這……歐陽上人，真乃在世神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