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死而復生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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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黃昏到深夜,時間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中緩慢流逝。

  白韶沒有吃晚飯。

  當妹妹白薇薇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一碗麵,小心翼翼地走進他房間時,看到的是他如同雕塑般坐在床邊……雙眼無神地望著窗外的背影。

  食物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卻無法勾起他一絲一毫的食慾。

  胃裡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堵住,沉重而冰冷……發生的事情有點太多了,讓他一時之間有點難以消化。

  「哥哥……」白薇薇怯生生地開口,將餐盤放在他的書桌上,「多少……吃一點吧?不吃飯的話,身體會受不了的。」

  她的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下午哥哥那近乎崩潰的模樣,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她很擔心,哪怕平日裡她也會和自己的哥哥鬥嘴,但她還是會害怕他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出現什麼心理陰影,會不會……想不開。

  白韶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妹妹那雙因為擔憂而泛紅的眼睛,心中一痛。他勉強地牽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我沒事,薇薇。

  只是……沒什麼胃口。你先去吃吧,不用管我。」他儘量將聲音放的溫柔……但仍然能感受得出他語氣中複雜的情緒。

  「可是……」

  「聽話,沒關係的。」

  白薇薇還想說些什麼,但在看到哥哥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後。

  只能咬著嘴唇……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房間。

  房間的門被輕輕帶上,再次將白韶與外界隔絕。

  他沒有騙妹妹,他是真的沒事,至少身體上是。

  精神層面上,他感覺自己像是一艘在狂風暴雨中迷失了航向的小船,隨時都可能被名為「現實」與「荒誕」的兩股巨浪撕成碎片……

  讓他真的很難消化自己現在的世界觀。

  一下午的時間,他都在反覆思考那兩件截然相反、卻又同時發生的事情。

  安槐死了。

  這是一個由她父母親口證實,由妹妹轉述的,冰冷殘酷的事實……

  是的,是事實……

  安槐是被海水淹死的,甚至連屍體的照片都被她的父母拍給了自己。

  安槐約他今晚見面。

  這是一個由那個面板發布的的「邀約」。

  他應該相信誰?

  是相信那個陪伴了自己十七年的女孩已經香消玉殞的噩耗,還是相信那個能讓他穿牆……能把肉球描述成美少女的離譜面板?

  他不知道,但是他覺得他應該要去看看……不管因為什麼原因。

  ……

  夜色漸深,牆上的時鐘指針緩緩指向了九點。

  白韶終於從床上站了起來。他換下家居服,穿上了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然後走出了房間。

  客廳里,白薇薇正抱著抱枕蜷縮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上面,一看到哥哥出來,她立刻坐直了身體。

  「哥哥,你要出去嗎?」

  「嗯,」白韶點了點頭,走到玄關處換鞋,「出去一趟。」

  「去……去幹什麼?」妹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白韶繫鞋帶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迎向妹妹擔憂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後,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語氣回答道:

  「去見一個老朋友。」

  說到底,白薇薇的年紀還太小,她能隱約感覺到死亡是一件很沉重……很悲傷的事情,但對於其中蘊含的生離死別的真正意義,其實還不是很懂。

  她只是單純地擔心哥哥的狀態。

  聽到哥哥的回答,又見他神色還算平靜,白薇薇心中的擔憂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叮囑道:「那……那哥哥你要早點回家。」

  「會的。」

  ……

  夜風帶著夏末的餘溫,迎面吹來,將白韶額前的碎發吹得有些凌亂。

  他騎著自己那輛半舊不舊的電動車,穿行在A市夜晚的街道上。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被下一盞燈縮短,周而復始。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又似乎裝滿了無數紛雜的念頭。

  「老地方」……

  這個詞,對於他和安槐來說……有著特殊的指向性。

  那不是什麼咖啡館,不是什麼電影院,而是城南河濱公園裡……一座跨河石橋下的橋洞。

  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基地。

  電動車的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單調的聲響。白韶擰著電門,速度越來越快,仿佛想要藉此甩掉心中那份愈發沉重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或許,是朋友驟然離去所帶來的巨大空虛感,讓他無法接受……想要去尋找一絲一毫對方還存在過的證明。

  又或許,僅僅只是因為好奇心在作祟,想要親眼驗證那個荒誕面板所說的話,想見證一下這個世界是否真的不凡,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其實他自己心中也不太清楚……

  很快,河濱公園到了。

  將電動車停在路邊鎖好,白韶走進了公園。

  夜晚的公園很安靜,只有零星的蟲鳴和遠處傳來的車流聲……

  不過,夏季的蟬鳴真的很吵,白韶一直這麼認為。

  他徑直走向那座熟悉的石橋。

  橋邊立著一圈半人高的石柵欄,用以防止行人失足落水。

  按照以往,以他這個不怎麼鍛鍊的身體。

  光是翻過這個柵欄都要費不小的勁……而且姿勢絕對談不上雅觀。

  但今天……不一樣了。

  白韶看著眼前的石柵欄……深吸一口氣。

  他調動起腦海中那股新生的記憶,發動了名為【穿牆】的能力。

  沒有光效,沒有聲音。他只是像往常一樣,邁步向前。

  下一刻,他的身體徹底體驗到了與下午穿透桌子時完全相同的奇妙感覺。

  身體仿佛融入了一團沒有實體的濃霧,冰涼的石料沒有給他帶來任何阻礙。

  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一步穿過了那道堅實的柵欄,穩穩地落在了橋邊的草地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完好無損。

  總感覺有一種和現實的割裂感?

  「還真是……方便啊。」他笑了笑。

  幸好今天是退潮期,河岸邊露出了大片的灘涂。他順著傾斜的河岸,一步步向下走去腳下的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越是靠近那個橋洞,他的心跳就越是緊張。

  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總之,那不是對鬼魂的恐懼。

  而是一種……近鄉情怯般的對未知答案的惶恐。

  終於……他走到了那個熟悉的橋洞下。

  洞內很昏暗,借著遠處路燈投來的微光,他能看到,在橋洞最深處最乾燥的地方,並排擺放著兩個顏色早已有些褪色的睡袋。

  一個藍色,一個黃色。

  「居然……沒有被水沖走嗎?」

  白韶看著那兩個睡袋,低聲自語。

  這是很久以前,大概是初中時期,他和安槐一起偷偷攢下零花錢買的。這裡,就是他們所謂的「秘密基地」。

  現在想來,白韶還是很想吐槽安槐當年的品味。

  這種一旦漲潮就會被淹掉,夏天蚊子多到能把人抬走的地方,到底為什麼會被那個傢伙理直氣壯地選為「秘密基地」啊?

  可是,吐槽歸吐槽,他卻不得不承認……

  那些躲在這裡一起說著不著邊際的蠢話……和像小孩一樣干一些蠢事的時光……

  真的很開心。

  開心到,只是站在這裡……

  看著這兩個睡袋回憶就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他的眼眶再次感到一陣酸澀。

  人類就是如此,多元,清醒,又或者多愁善感……

  然而,他站在原地等了許久……

  橋洞下除了他就再無第二個人。


  風從橋洞的另一頭灌入,帶來一絲涼意。

  那個他所期待的熟悉身影,並沒有出現。

  不知道為什麼,白韶的心中……莫名地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失落感。

  就好像……內心深處最後的那一點點奢望,也終究被現實無情地擊碎了。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人死了怎麼可能……

  就在他這麼想著,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一隻冰冷的手,毫無徵兆地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

  那一瞬間!一股寒意從接觸點瞬間竄遍全身!白韶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炸了起來……

  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緊接著,一個他刻印在記憶深處,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帶著一絲不滿和戲謔……在他的耳邊響起。

  「怎麼了?被嚇到了嗎?

  真是的,大晚上的約我出來幹什麼?你這傢伙不要休息的嘛?」

  白韶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地,一幀一幀地,像是生鏽的機器人一樣,轉過了頭。

  然後,他看到了。

  那個扎著高馬尾的少女,就站在他的身後。

  月光透過橋洞,柔和地灑在她的側臉上。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臉上帶著三分無奈……七分好笑的表情正微微歪著頭看他。

  她的臉頰紅潤,帶著健康的血色。

  她的眼睛明亮,閃爍著他所熟悉的光芒。

  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雖然冰冷卻有著清晰的觸感。

  不管是五官,還是那副略帶傲嬌的神態都和他記憶中的安槐一模一樣。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這傢伙會出現在這裡?

  分明……分明她應該已經……死去了才對?

  「喂,怎麼了?」

  看到白韶那一副像是見了鬼一樣的呆滯表情,安槐有些疑惑地皺起了眉頭,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輕輕晃了晃。

  「分明是你發簡訊約我出來的?怎麼這個時候又不說話了?裝深沉啊?」

  「……」

  白韶沉默了片刻,努力地消化著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幕,他張了張嘴,乾澀地回應道:「什麼嘛……到底是怎麼稀里糊塗的一件事啊?」

  「你問我?」安槐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還好意思說,看看你發的簡訊,『老地方,不見不散』,就這麼六個字,沒頭沒尾的。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

  看著少女那一臉「你這傢伙真讓人不省心」的表情,白韶徹底混亂了。

  「怎麼了?」安槐也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臉上的調侃收斂了起來,關切地問道,「是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的臉色……好難看。」

  白韶看著她,看著那張真切無比的臉,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

  他反問道:「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安槐一臉莫名其妙。

  白韶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已經……死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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