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舉人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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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出了個舉人老爺!這消息像長了腿,半天功夫就躥遍了臨州府的大街小巷。

  破敗的林家小院門檻差點被道賀的人踩平,平日裡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十年不見的同窗、甚至府衙里有些頭臉的書辦胥吏,都提著禮物上門,一口一個「林老爺」,叫得王氏手腳都沒處放。

  林凡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舉人青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迎送往來,應對得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袍子底下揣著的,是一顆被那「九十七名」硌得生疼的心。

  熱鬧持續了好幾天才漸漸消停。夜裡,林凡看著桌上那堆不算豐厚的賀禮和母親寶貝似的收起來的禮單,臉上沒了笑。

  「凡兒,如今你是舉人老爺了,那豆花鋪,」王氏小心翼翼地開口,「陳先生說得對,總拋頭露面,怕是惹人閒話,」

  林凡沒直接回答,反問:「娘,這些禮,夠咱們家吃用多久?」

  王氏一愣,盤算了一下:「省著點,大半年吧。」

  「半年之後呢?」林凡聲音平靜,「坐吃山空?還是指望這些人年年上門送錢?」

  王氏噎住了。

  「舉人的名頭是好看,但不能當飯吃。」

  林凡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周同知和趙閻王,也不會因為我是個舉人就放過咱們。他們只會更恨,更想把我踩下去。」

  他轉過身,眼神在油燈下亮得懾人:「鋪子不但不能關,還得開得更大。不過,不能像以前那樣開了。」

  第二天,「李記豆花鋪」門口貼出了新的告示,依舊是紅紙黑字,內容卻炸了鍋:

  「東主林凡,僥倖中式。為謝鄉鄰,即日起,鋪中三成紅利,依前諾資助貧寒學子。另,鋪面擴招夥計學徒,優先林家巷鄰里,工錢從優。」

  舉人老爺親自開的豆花鋪!還要擴招!

  這消息比林凡中舉還讓人津津樂道。有嗤笑的,有羨慕的,但更多的是搶破頭想來當夥計,給舉人老爺幹活,說出去都有面子!

  李嬸忙得腳不沾灰,挑人都挑花了眼。鋪面果然擴大了一間,生意比以前更紅火。那「舉人豆花」的名頭,比什麼GG都管用。

  林凡卻不再日日守在鋪子裡。他大部分時間依舊閉門讀書,偶爾去府學與陳文淵探討文章,或是拜會一些有名望的致仕鄉宦,舉止談吐,漸漸有了士人的模樣。

  但他每隔幾日,必會雷打不動地去一趟鋪子後院,不是去看帳,而是鑽進那間新辟出來的、旁人不得入內的小工坊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他在試驗新品。豆花終究是小道,利潤有限,且極易被模仿。他需要更有競爭力、更難複製的東西。

  憑藉現代模糊的記憶和那本《山河誌異》里雜七雜八的記載,他嘗試著將豆花衍生出更多花樣:更細膩的豆腐腦,能久存的腐乳,甚至異想天開地想搞出點醬油、味精的雛形,

  失敗居多,但他樂此不疲。這裡是他唯一能暫時忘卻功名煩惱,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地方。

  這日,他正對著又一缸失敗的「霉豆腐」皺眉,林福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臉色發白。

  「老爺,老爺,不好了,」

  「慌什麼?」林凡頭也沒抬。

  「周,周公子,他也中舉了!名次,名次比您高多了!第二十三名!今天回府,知府大人都親自出面給他接風!滿城有頭有臉的人都去了!」

  林福聲音發顫:「咱們,咱們這邊....」

  林凡舀起一勺發臭的豆腐,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都沒動一下:「知道了。」

  林福愣在原地,沒想到自家老爺是這反應。

  「還有事?」林凡瞥他一眼。

  「還,還有,」林福咽了口唾沫,「趙閻王,他,他好像搭上了新知府的路子!這幾天頻頻往知府後衙跑!聽說,聽說想把城裡好幾家糧食鋪子都吞併了!咱們的豆子,」

  林凡的手頓住了。新知府?周同知和趙閻王動作好快!這麼快就巴結上了新來的父母官?

  他放下勺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咱們的豆子,還能撐幾天?」

  「頂多,頂多四五天。老王頭那邊,又被嚇唬了,不敢送了。」

  「知道了。」林凡洗淨手,「備車,我去拜訪一下劉員外。」

  劉員外是城裡另一家中等糧商的東家,平日也被趙閻王壓得喘不過氣。


  然而,馬車剛到劉府門口,門房就賠著笑臉攔住了:「對不住林老爺,我家老爺身子不適,不便見客,您請回吧。」

  林凡看著那扇緊閉的朱門,心裡冷笑。這是知道他得罪了周同知和新知府,不敢沾邊了。

  接連又拜訪了兩家平日還算交好的商戶,竟都吃了閉門羹。

  世態炎涼,莫過於此。

  回到家中,林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豆源一斷,鋪子就得停擺。剛立起來的招牌,不能就這麼倒了!

  他思索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既然正常的買賣做不成,那就走不尋常的路!

  他再次找來了林福,低聲吩咐:「你去找上次送信去省城的那條線。問問他們,能不能從外地,走水路,運一批上好的豆子來。價錢好商量,但要快,要穩!」

  林福嚇得一哆嗦:「老,老爺!走水路,那可是私,」

  「快去!」林凡打斷他,眼神不容置疑。

  林福連滾爬爬地去了。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鋪子裡的豆子一天天減少,李嬸急得嘴角起泡。外面已經開始有風言風語,說林舉人的鋪子要開不下去了。

  第三天夜裡,林凡正在書房假寐,窗戶被輕輕叩響。

  他猛地驚醒,打開窗。窗外站著疤臉劉那個心腹打手,一臉風塵僕僕。

  「東西到了。城外三十里,蘆葦盪。自己派人去卸貨。」打手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具體地點,「劉爺讓我帶句話: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林凡攥緊紙條,心臟怦怦直跳:「替我謝過劉爺。」

  打手哼了一聲,消失在夜色中。

  林凡立刻叫醒林福,讓他帶上所有能信任的人,連夜趕著幾輛不起眼的騾車出城。

  天快亮時,騾車回來了,拉滿了飽滿的豆子。

  豆源危機,暫時解除。

  但林凡知道,這無異於飲鴆止渴。私運糧食,一旦被發現,功名立刻革除,甚至要掉腦袋!

  他站在黎明的微光里,看著那幾車豆子,只覺得脖子上像是套上了一根無形的絞索,越收越緊。

  周同知,趙閻王,還有那位素未謀面的新知府,

  你們的刀,到底什麼時候落下來?

  他轉身回到書房,攤開紙筆。

  不能再被動挨打了。他必須主動出擊,在自己被徹底勒死之前,找到破局的關鍵。

  他的目光,投向了省城的方向。

  或許,該去拜見一下那位對他名次「印象深刻」的學政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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