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逝者已矣
翌日，頭曼城。
善養營內，人滿為患，呻吟與低泣聲不絕於耳。呂宣穿行其間，面色沉凝。
他首先來到苦蝤榻前。這位支就城的頭領傷勢極重，面色灰敗，但看到呂宣，眼中卻又重現神采。
「經此一役，」苦蝤聲音沙啞，「五鹿元氣大傷，麾下精銳折損殆盡，短期內……當再無興風作浪之力。只可惜，我等亦是師老兵疲，無力追擊……」言罷，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呂宣心中想的卻與苦蝤不同，五鹿或許傷了元氣，可鮮卑人呢？但他此刻無意與苦蝤議論此事，只是扶住他，沉聲道：「苦蝤頭領還請安心靜養，這筆血債，終有清算之日！」
苦蝤緩過氣，眼中悲意更濃，嘆道：「可惜了哀狖和劉隊率……」呂宣聞言，亦是沉默。
劉石被手下拼死抬回善養營時，已是彌留之際，回天乏術。他最後的願望，是能歸葬石門障，墓冢朝向太原。為了完成其遺願，劉何等幾個劉石的老部下，已護著其屍身，離開了頭曼城。
良久，苦蝤又低聲道：「替我……謝謝那小子……李鄒是吧？老夫這條殘命，算是你二人……一同搶回來的。」呂宣聞言，鄭重頷首。
辭別了苦蝤，呂宣又移步至李鄒處。
這少年肋下裹著厚厚的麻布，血跡猶滲，臉色蒼白如紙。見呂宣到來，他掙扎欲起，被呂宣輕輕按住。「躺著就好。」呂宣看著這張尚帶稚氣的面龐，溫聲道，「李鄒，昨日城門一戰，你做得很好，勇毅可嘉，力阻強敵。苦蝤頭領特意托我向你致謝。」
李鄒臉上並無得色，反而露出一絲苦澀，低聲道：「若……若鄒平日操練再刻苦些，昨日或許……或許就能留下那老賊……」
呂宣搖頭，肯定道：「你已做得足夠好。若非你決死阻擊，苦蝤頭領危矣。先在頭曼城好生休養，」他頓了頓，又道：「你昨日力戰不退的英姿，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阿弟的。」
李鄒聞言，臉上終於泛起一絲笑意，用力點了點頭。
呂宣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成廉的床位。成廉仍在沉睡，眉頭緊鎖，仿佛夢中亦不得安寧。楊氏緊握著他的手，眼眶紅腫。呂宣朝她微微點頭，未忍打擾，悄聲離去。
善養營外，王鋃早已等候，臉色同樣難看。呂宣視若無睹，徑直前行。王鋃默然跟上，直至一處僻靜廢墟，呂宣方霍然轉身，臉色鐵青，劈頭髮問：「那老蓋頭，究竟是何來歷？！」
王鋃亦是怒氣上涌，反唇相譏：「呂公子又憑何沖王某發火？王浪戰死，王桹至今未醒……」
呂宣逼近一步，打斷了王鋃：「憑什麼？昨日那老賊言語間暗示得還不夠明白嗎？那老賊可也是在為王翹做事？！」
「呂宣！你放肆！」王鋃低吼，手已按上刀柄，「休得對主上無禮！」
呂宣「鏹」地拔刀出鞘。兩人僵持片刻，王鋃腮邊的肌肉劇烈跳動了幾下，最終，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道：「給王某些時間……此處人多眼雜，呂公子便先回臨沃，等我消息罷。」說完，他不再看呂宣，轉身快步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呂宣盯著他遠去的方向，收刀入鞘，眼神複雜難明。
……
同日，頭曼城西北角，一處殘破地窖內。
老蓋頭身邊那對孿生子，昨日一戰，一死一傷。活著的那個此刻被縛了雙手，躺在乾草堆上。
呂宣走入地窖，目光落在俘虜身上，殺意毫不掩飾。
「姓名。」
俘虜抬眼，淡淡道：「五鹿。」
呂宣不耐，厲聲喝道：「我問你真名！」
俘虜沉默片刻，方道：「蓋折雲。」
呂宣眉頭緊皺：「你真姓蓋？與那老蓋頭是何關係？」
蓋折雲垂下眼皮，不再作答。
呂宣壓下怒火，換了個問題：「爾等與鮮卑人，究竟是何關係？」
聞聽此言，蓋折雲竟抬起頭，饒有興味地看著呂宣，「自然是……與你呂宣和鮮卑人的關係，一樣。」
呂宣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大怒：「巧言令色！你兄弟的屍身已餵了鷹鷲，下一個便是你！」言罷，不願再多費唇舌，拂袖而去。
……
盟主居所，黃龍倚在榻上，滿面倦容，仿佛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他強打著精神，聽取李大目的匯報。
李大目雙眼紅腫，聲音沙啞：「……陣亡弟兄的屍身已收斂完畢，在城外新辟了一片義冢，擇日安葬……只是死者眾多，現下人手不夠……」
黃龍疲憊地點點頭：「儘快讓逝者入土為安，此事著你多費心一些……廣儲倉情況如何？」
「已增派人手嚴加看管，幸得劉隊率……拼死守護，倉廩無損。」李大目聲音哽咽。
黃龍閉目嘆息，又問：「除了安置死者，眼下何處最缺人手？」
李大目露出一絲苦笑：「處處都缺。唯有粥棚不需用到青壯勞力，情況稍好一些。其餘如善養營看護、城防工事加固、城內屋舍棚寮修復、日常巡哨警戒……皆人手匱乏，捉襟見肘。」
黃龍沉吟片刻，決斷道：「優先清理城內廢墟，多搭些簡易窩棚，讓眾人先有個能安心歇息之處。」
「是！我即刻去辦。」李大目領命，躬身退出。在門口恰與進來的呂宣擦肩。呂宣記得自己初入頭曼之日便是這位大眼睛的漢子接引，朝他點了點頭。李大目沒想到呂宣還認得自己，亦是恭敬回禮。
待李大目離去，呂宣與黃龍單獨相對。呂宣開門見山：「盟主，木骨閭雖亡，但五鹿尚在，此賊狡獪陰毒，必然還會挑動干戈，宣以為，當趁早整頓城防，以備不虞。」
黃龍長嘆一聲，「呂君亦看到了頭曼城此間情狀，只是收拾眼前殘局，已然力不從心……」
呂宣道：「盟主之苦衷，宣明白……宣帶來的臨沃民防團，已分派協助照料傷患、清理廢墟。宣意將他們暫留此處幫忙，不過宣本人，需帶上幾人先行離開。」
黃龍點頭：「呂君既有主張，放手去做便是。」
呂宣突然想起了地窖中的蓋折雲，又道：「宣想要將雙生子中活捉的那個帶走審問，還望盟主准許，此人畢竟常伴老賊身邊，應知曉不少老賊謀劃。」
黃龍頷首：「呂君帶走便是。只是……此人口風甚緊，老夫昨夜便差人去問話，可是一無所獲，無論如何，還請呂君留下此人性命，畢竟大羆等人還在五鹿手中，興許可以靠此人贖回。」
呂宣點頭應允，正欲告辭，黃龍又喚住他：「還有一事。昨日清點戰果，共得鮮卑首級一十七具。太守府與度遼營皆有購賞。這些首級，呂君便帶走吧。我等身份不便領賞，且鮮卑人多是令弟與你麾下兒郎斬獲，合該由呂君處置。」
呂宣倒是忘了這茬，略一思索，道：「多謝盟主，不過這些斬獲乃是諸塞弟兄用命搏來，當屬聯盟共有之資，若能換得賞錢，宣會遣人送還過來，用以撫恤傷亡、購置急需。」
善養營內，人滿為患，呻吟與低泣聲不絕於耳。呂宣穿行其間，面色沉凝。
他首先來到苦蝤榻前。這位支就城的頭領傷勢極重，面色灰敗，但看到呂宣，眼中卻又重現神采。
「經此一役，」苦蝤聲音沙啞，「五鹿元氣大傷，麾下精銳折損殆盡，短期內……當再無興風作浪之力。只可惜，我等亦是師老兵疲，無力追擊……」言罷，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呂宣心中想的卻與苦蝤不同，五鹿或許傷了元氣，可鮮卑人呢？但他此刻無意與苦蝤議論此事，只是扶住他，沉聲道：「苦蝤頭領還請安心靜養，這筆血債，終有清算之日！」
苦蝤緩過氣，眼中悲意更濃，嘆道：「可惜了哀狖和劉隊率……」呂宣聞言，亦是沉默。
劉石被手下拼死抬回善養營時，已是彌留之際，回天乏術。他最後的願望，是能歸葬石門障，墓冢朝向太原。為了完成其遺願，劉何等幾個劉石的老部下，已護著其屍身，離開了頭曼城。
良久，苦蝤又低聲道：「替我……謝謝那小子……李鄒是吧？老夫這條殘命，算是你二人……一同搶回來的。」呂宣聞言，鄭重頷首。
辭別了苦蝤，呂宣又移步至李鄒處。
這少年肋下裹著厚厚的麻布，血跡猶滲，臉色蒼白如紙。見呂宣到來，他掙扎欲起，被呂宣輕輕按住。「躺著就好。」呂宣看著這張尚帶稚氣的面龐，溫聲道，「李鄒，昨日城門一戰，你做得很好，勇毅可嘉，力阻強敵。苦蝤頭領特意托我向你致謝。」
李鄒臉上並無得色，反而露出一絲苦澀，低聲道：「若……若鄒平日操練再刻苦些，昨日或許……或許就能留下那老賊……」
呂宣搖頭，肯定道：「你已做得足夠好。若非你決死阻擊，苦蝤頭領危矣。先在頭曼城好生休養，」他頓了頓，又道：「你昨日力戰不退的英姿，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阿弟的。」
李鄒聞言，臉上終於泛起一絲笑意，用力點了點頭。
呂宣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成廉的床位。成廉仍在沉睡，眉頭緊鎖，仿佛夢中亦不得安寧。楊氏緊握著他的手，眼眶紅腫。呂宣朝她微微點頭，未忍打擾，悄聲離去。
善養營外，王鋃早已等候，臉色同樣難看。呂宣視若無睹，徑直前行。王鋃默然跟上，直至一處僻靜廢墟，呂宣方霍然轉身，臉色鐵青，劈頭髮問：「那老蓋頭，究竟是何來歷？！」
王鋃亦是怒氣上涌，反唇相譏：「呂公子又憑何沖王某發火？王浪戰死，王桹至今未醒……」
呂宣逼近一步，打斷了王鋃：「憑什麼？昨日那老賊言語間暗示得還不夠明白嗎？那老賊可也是在為王翹做事？！」
「呂宣！你放肆！」王鋃低吼，手已按上刀柄，「休得對主上無禮！」
呂宣「鏹」地拔刀出鞘。兩人僵持片刻，王鋃腮邊的肌肉劇烈跳動了幾下，最終，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道：「給王某些時間……此處人多眼雜，呂公子便先回臨沃，等我消息罷。」說完，他不再看呂宣，轉身快步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呂宣盯著他遠去的方向，收刀入鞘，眼神複雜難明。
……
同日，頭曼城西北角，一處殘破地窖內。
老蓋頭身邊那對孿生子，昨日一戰，一死一傷。活著的那個此刻被縛了雙手，躺在乾草堆上。
呂宣走入地窖，目光落在俘虜身上，殺意毫不掩飾。
「姓名。」
俘虜抬眼，淡淡道：「五鹿。」
呂宣不耐，厲聲喝道：「我問你真名！」
俘虜沉默片刻，方道：「蓋折雲。」
呂宣眉頭緊皺：「你真姓蓋？與那老蓋頭是何關係？」
蓋折雲垂下眼皮，不再作答。
呂宣壓下怒火，換了個問題：「爾等與鮮卑人，究竟是何關係？」
聞聽此言，蓋折雲竟抬起頭，饒有興味地看著呂宣，「自然是……與你呂宣和鮮卑人的關係，一樣。」
呂宣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大怒：「巧言令色！你兄弟的屍身已餵了鷹鷲，下一個便是你！」言罷，不願再多費唇舌，拂袖而去。
……
盟主居所，黃龍倚在榻上，滿面倦容，仿佛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他強打著精神，聽取李大目的匯報。
李大目雙眼紅腫，聲音沙啞：「……陣亡弟兄的屍身已收斂完畢，在城外新辟了一片義冢，擇日安葬……只是死者眾多，現下人手不夠……」
黃龍疲憊地點點頭：「儘快讓逝者入土為安，此事著你多費心一些……廣儲倉情況如何？」
「已增派人手嚴加看管，幸得劉隊率……拼死守護，倉廩無損。」李大目聲音哽咽。
黃龍閉目嘆息，又問：「除了安置死者，眼下何處最缺人手？」
李大目露出一絲苦笑：「處處都缺。唯有粥棚不需用到青壯勞力，情況稍好一些。其餘如善養營看護、城防工事加固、城內屋舍棚寮修復、日常巡哨警戒……皆人手匱乏，捉襟見肘。」
黃龍沉吟片刻，決斷道：「優先清理城內廢墟，多搭些簡易窩棚，讓眾人先有個能安心歇息之處。」
「是！我即刻去辦。」李大目領命，躬身退出。在門口恰與進來的呂宣擦肩。呂宣記得自己初入頭曼之日便是這位大眼睛的漢子接引，朝他點了點頭。李大目沒想到呂宣還認得自己，亦是恭敬回禮。
待李大目離去，呂宣與黃龍單獨相對。呂宣開門見山：「盟主，木骨閭雖亡，但五鹿尚在，此賊狡獪陰毒，必然還會挑動干戈，宣以為，當趁早整頓城防，以備不虞。」
黃龍長嘆一聲，「呂君亦看到了頭曼城此間情狀，只是收拾眼前殘局，已然力不從心……」
呂宣道：「盟主之苦衷，宣明白……宣帶來的臨沃民防團，已分派協助照料傷患、清理廢墟。宣意將他們暫留此處幫忙，不過宣本人，需帶上幾人先行離開。」
黃龍點頭：「呂君既有主張，放手去做便是。」
呂宣突然想起了地窖中的蓋折雲，又道：「宣想要將雙生子中活捉的那個帶走審問，還望盟主准許，此人畢竟常伴老賊身邊，應知曉不少老賊謀劃。」
黃龍頷首：「呂君帶走便是。只是……此人口風甚緊，老夫昨夜便差人去問話，可是一無所獲，無論如何，還請呂君留下此人性命，畢竟大羆等人還在五鹿手中，興許可以靠此人贖回。」
呂宣點頭應允，正欲告辭，黃龍又喚住他：「還有一事。昨日清點戰果，共得鮮卑首級一十七具。太守府與度遼營皆有購賞。這些首級，呂君便帶走吧。我等身份不便領賞，且鮮卑人多是令弟與你麾下兒郎斬獲，合該由呂君處置。」
呂宣倒是忘了這茬，略一思索，道：「多謝盟主，不過這些斬獲乃是諸塞弟兄用命搏來，當屬聯盟共有之資，若能換得賞錢，宣會遣人送還過來，用以撫恤傷亡、購置急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