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酌之用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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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宣一行回到石門障,發現魏越早已在障口等候,一見呂宣,立刻快步迎上。

  「大兄!」魏越的聲音洪亮,笑容滿面,整個人神采奕奕,與之前那個整日沉默陰鬱、愁眉不展的少年判若兩人。

  呂宣仔細打量著他,欣慰地點頭:「阿越,布和我說了,這段時日,你把鄉親照顧的很好。」

  魏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是大兄和仲兄給了我機會。越這段日子幫著安置鄉親們,看著他們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能吃上口熱乎飯,心裡……心裡就覺得踏實,有勁頭!」說罷,他目光瞥見了呂宣身後那五名沉默的護衛,閃過一絲疑惑,小心翼翼地問:「大兄,這幾位是……?」

  呂宣不欲多言,輕描淡寫地岔開話題:「幾位朋友,暫隨我行事。對了,阿廉呢?我聽布說,他也在障內幫你。」

  提到成廉,魏越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嘿嘿一笑:「大兄且隨我來。」說著,便引著呂宣和樂何當往障塞西頭走去。

  呂宣與樂何當相視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了上去。

  魏越將他們引到障塞西側一處僻靜角落,那裡有一棵高大的枯樹。魏越示意兩人噤聲,悄悄指向枯樹後方。

  只見成廉正赤著上身,揮汗如雨地劈著柴,而在一旁,一位穿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女子,正低著頭,雙手捧著一隻陶碗,小聲地說著什麼,似乎是在請成廉歇息喝水。成廉停下動作,接過碗,仰頭灌下,似是道了聲謝,緊接著還碗時,為了不碰姑娘的手差點不小心把碗摔了,女子迅速接過空碗,飛快地抬眼看了成廉一下,臉頰緋紅,又立刻低下頭去。

  魏越壓低聲音道:「我問過鄉親了。當日稒陽城破,這楊家娘子險些遭到鮮卑狗荼毒,是阿廉救下了她。自打到這石門障,楊家娘子就時常過來,送些水食,縫補衣物。阿廉他……嘿,一開始還躲著呢!」

  呂宣頓時明悟,那一日在稒陽發生的種種又再次浮現在眼前,他也隱約記得當日成廉確實救下了一個女子,看著一向持重的成廉難得慌亂的舉動,又看了看那羞澀卻勇敢的女子,心想:阿廉視己如兄,我亦視他如弟。如今他既無長輩在世,我這做兄長的,合該為他張羅。

  想到此,呂宣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朗聲笑道:「阿廉,好力氣!這是劈了多少柴了?」

  那楊氏女子聞聲,如同受驚的小鹿,臉頰瞬間紅透,低呼一聲,也顧不上拿碗,轉身快步跑開了。

  成廉見到呂宣,先是一愣,隨即看到跑開的女子背影,臉上竟也罕見地泛起一絲紅暈,有些窘迫地放下斧頭:「大郎君,你回來了。」

  呂宣還是頭一回見到成廉露出這樣的表情,有心打趣:「怎地?我回來得不是時候?」

  成廉更加窘迫,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只是搖了搖頭。

  呂宣見好就收,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透著關切:「阿廉,你年歲也不小了,如今世道雖亂,但成家立業,乃是人倫正理。我觀那楊家娘子,性情溫良,對你也有心意。你……覺得如何?」

  成廉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女子離開的方向,低聲道:「大郎君,廉……無依無靠,不過一介無根漂萍,唯有一身蠻力,只會廝殺,今日不知明日事,何苦耽誤人家……」

  呂宣佯裝生氣,打斷他:「胡說!有我和布在,有這一眾兄弟在,你怎的就無依無靠了?石門障、臨沃鹽場,哪裡不能安家?再者,」他語氣放緩,意味深長地說,「成了家,你也可以成為別人的依靠。」

  這番話似乎觸動了成廉,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呂宣,旋即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呂宣又問:「那楊家娘子家中還有何人?」

  成廉搖搖頭:「聽鄉親說……她父母兄弟皆歿於那日,如今也是孤身一人。」

  「我便代替阿廉父兄,為阿廉你做主了!女方那邊,雖無直系親長,但可尋訪鄉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出面主事。這石門障,本來也沒有鄉官、里典,便按咱們的規矩來。」

  這時,樂何當和魏越也笑著走了過來。魏越興奮道:「大兄放心!鄉里的老人們知曉此事,定然歡喜!」

  樂何當也捻須笑道:「妙哉!此乃大喜之事!呂兄,一應物什籌備,便包在樂某身上!定辦得風風光光!」

  呂宣更是一本正經的補充道:「我略懂些卜數之學,後日丙午日便是宜嫁娶的吉日。擇日不如撞日,便定在後日如何?」

  成廉此刻已是滿面通紅,手足無措,他看向呂宣,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看的一旁的魏越笑的合不攏嘴。


  「好!」呂宣撫掌,「那便各自行動起來!阿越,你去請鄉老;樂兄,籌備之事有勞;還需立刻派人去臨沃通知布和陳伯他們!」

  眾人一番歡喜的張羅開來。

  一時間,整個石門障都因這突如其來的喜事而動了起來。魏越興沖沖地去尋稒陽鄉里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樂何當則立刻清點自己的行囊,又派人快馬去附近採買合用的物什;呂宣托劉何幫忙,前往臨沃報訊。

  …………

  兩日時光匆匆而過。轉眼便到了丙午日。

  呂宣親自監督著成廉沐浴更衣,換上了一套玄端深衣,成廉渾身不自在,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腰杆挺直些!男子漢大丈夫,還怕娶妻不成!」呂宣替成廉正了正衣冠,呂布在一旁抱著膀子嘿嘿直笑,被呂宣瞪了一眼才勉強收斂。

  另一頭,衛氏和張氏早早便去了楊氏女子處。衛氏拿出自己珍藏的一支木簪,輕輕簪在女子梳攏好的髮髻上,張氏則幫她換上一身紅色的襦裙。女子始終低著頭,臉頰緋紅,任由兩位長輩擺布。

  日上三竿,吉時已至。在幾位稒陽鄉老的見證下,儀式正式開始。

  沒有繁複的禮器,樂何當帶來了一隻鵝,權作納采之禮——這個時期,實在是不好搞到活雁。由呂宣鄭重交予女方鄉老代表。畢竟是特殊時期,其餘環節也大多簡化,由雙方鄉老唱和,便算是定下名分。

  隨後便是「親迎」。成廉在呂宣、呂布、魏越等一眾兄弟及鄉鄰的簇擁下,走向女方的住處。沿途,不少稒陽的鄉親乃至於石門障內的流民都擠過來觀看,有的調笑兩句,也有的真心的送上祝福。

  接到新婦後,眾人圍攏到障中一片稍顯平整的空地。這裡設了幾張簡陋的木案,上面擺放著樂何當備下的酒肉祭品。一位鄉老擔任司儀,高聲道:「拜——」

  新人面向南方天地之位,鄭重行禮。

  「再拜——」

  轉身,向作為男方主婚人的呂宣及女方鄉老代表行禮。

  「夫妻對拜——」

  成廉與楊氏女子相對,深深一揖。

  接著,鄉老將一塊祭肉分成兩半,分別遞給新人。兩人在眾人的注視下,小口吃了,象徵從此同甘共苦。又用兩個剖開的匏瓜代替酒爵,斟上濁酒,新人各執一半,交臂飲下,從此合為一體。

  禮成!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祝福聲!

  宴席開始。樂何當果然手段了得,席上,有燉得爛熟的羊肉、粗糲的麥餅、簡單的菜羹,最重要的是,分量十足!酒罈更是堆在一邊任人取用。衛氏、張氏拉著新婦楊氏坐到身邊,輕聲細語地說著體己話;陳仲身體不便,也坐在一旁,看著眼前景象,臉上滿是慰藉的笑容;小石頭、李黑、魏續等孩童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嬉笑打鬧,好不開心;趙庶、李鄒等人則忙著給鄉鄰們分酒分肉。

  呂布最為興奮,喝得滿面放光,嗓門越來越大,甚至舉著酒碗,搖搖晃晃地走到那幾個一直沉默站在邊緣的王家護衛面前,大著舌頭道:「喂!你們幾個!板著臉作甚!今日我兄弟大喜!幹了這碗!」說著不由分說地將酒碗塞過去。那幾人雖面露難色,但在這樣喧騰的氛圍里,終究不好太過冷硬,之前曾和呂布對峙過的那漢子率先接過碗,一飲而盡,喝完,沖呂布點了點頭。呂布見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差點把對方拍個趔趄。

  火光跳躍,喧鬧的人聲、粗獷的祝酒歌、孩童的嬉笑……呂宣看著這一切,心中難得的感到了一絲寧靜與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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