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戰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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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幕如織。

  就在虖河城內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一個生硬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停!停手!」

  只見倭人頭目載斯帶著十餘名手下,快步從河岸邊的窩棚區走出,擋在了雷公人馬與普通居民之間。載斯頭上裹著的防雨麻布滴著水,臉色緊繃,他顯然沒完全搞清狀況,他揮舞著手臂,用那古怪腔調的漢語努力喊道:「不要打架!不要打架!魚鮓,好!鹽,好!有鹽的,魚給他!沒鹽,回去!回去!」

  雷公一愣,一時沒明白這矮壯漢子到底是想勸和還是在威脅。他煩躁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吼道:「滾!」

  載斯見對方不聽,也急了,嘰里咕嚕用倭語對身後吩咐了幾句,更多的倭人從窩棚里鑽出,手持魚叉、短刀,沉默地聚攏過來,漢人和胡人也下意識地靠攏,形成了一道脆弱而混亂的人牆。氣氛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緊繃。

  就在此時——

  「雷公受死!」

  隨著一聲暴喝,一道赤影如同撕裂雨幕的閃電,從雷公隊伍側後方的一處殘垣後猛地竄出!

  呂布!他伏在棗紅馬背上,人馬幾乎融為一體,借著雨聲和雷公分神的瞬間,速度催至極致,手中環首刀劃破雨簾,直取雷公脖頸!這一擊毫無徵兆,快得駭人!

  雷公畢竟久經廝殺,千鈞一髮之際,感受到身後惡風襲來,猛地向側面一撲!同時他身邊兩名心腹也反應過來,嘶吼著奮力用兵器格擋!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響!呂布這志在必得的一刀被架偏,刀鋒擦著雷公的肩甲掠過,帶起一溜火星和破碎的皮屑!棗紅馬毫不停留,從雷公隊伍邊緣一掠而過!

  「攔住他!」雷公驚魂未定,狼狽地爬起來,發出狂怒的咆哮。

  幾乎同時,另一側的疤臉漢子也動了!他舞動手中長矛,精準地刺翻一個正瞄準呂布張弓搭箭的匪徒,隨即勒馬橫矛,死死扼守住一段狹窄的街巷入口,為呂布拉扯出迴轉的空間。

  「殺!」雷公的手下們反應過來,嚎叫著分撲向兩人。城中的居民也在極度恐慌和壓迫下,本能地拿起手邊任何能稱之為武器的東西,與沖向他們窩棚的匪徒扭打在一起!

  整個虖河城瞬間陷入全面的混戰!雨水、泥漿、怒吼、慘嚎、兵刃碰撞聲交織成一片!

  呂布一擊不中,毫不停留,棗紅馬在泥濘濕滑的街道上展現出驚人的靈巧,劃出一道弧線,再次加速!他根本不與纏鬥的匪徒糾纏,他只有一個目標——雷公的項上人頭。

  「再來!」呂布咆哮著,再度發起衝鋒!

  雨水模糊了視線,地面泥濘不堪,馬匹奔馳間不時打滑,但這都不能阻擋呂布的攻勢,刀光閃爍之間,必有一名擋路的匪徒濺血倒地!

  幾次三番的猛烈沖鑿,雷公原本還算嚴整的隊伍被徹底攪亂!匪徒們既要防備周圍居民的拼死反抗,又要應付呂布來回衝殺,一時間陣腳大亂,驚呼連連。

  然而,另一側的疤臉漢子卻陷入了苦戰。他獨守巷口,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一名匪徒借著同伴的掩護,猛地擲出一柄短斧,疤臉漢子急忙閃避,身下戰馬卻悲鳴一聲,被斧刃劈中脖頸,轟然倒地!疤臉漢子反應極快,順勢滾落泥濘之中,長矛折斷,他拔出腰間環首刀,猶自死戰,但瞬間便被五六名匪徒圍住,險象環生!

  呂布一眼瞥見,怒吼一聲,撥轉馬頭便要衝過去救援!

  「圍住他!別讓他跑了!」雷公看出了呂布的意圖,獰笑著,連哀狖也不管了,親自帶著幾名最悍勇的手下撲上,刀槍並舉,死死纏住呂布!呂布左衝右突,但坐騎在泥地中難以發揮全力,竟被雷公等人借著人數優勢困住!

  「雷公!你這無膽鼠輩!只會以多欺少麼?!」一個清厲的聲音穿透雨幕響起!

  只見哀狖不知何時竟出現在不遠處一座半塌的窩棚頂上,他臉色蒼白如紙,雨水浸透單衣,傷口顯然仍在劇痛,但他死死盯住雷公,「五鹿許你什麼好處,甘當他的走狗?我哀狖就在此處,我的人頭,有種你便來取!」

  雷公聞言暴怒,「看老子先剁了你!」

  呂布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地一夾馬腹,棗紅馬奮力前沖,刀光橫掃逼退左側之敵,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疤臉漢子的胳膊:「上來!」

  就在呂布發力要將疤臉漢子提上馬背的瞬間——

  「咻——!」


  一支冷箭射出!正是一直躲在人後窺伺的壤蟲!他時機抓得極准,這一箭又快又刁,直奔呂布坐騎的後臀!

  「噗嗤!」箭矢深深沒入馬股!

  棗紅馬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嘶,人立而起,隨即前蹄一軟,轟然側翻在地!呂布和剛剛被拉上半空的疤臉漢子同時被重重摔入泥濘之中!

  「哈哈!得手了!」壤蟲興奮地尖笑。

  雷公見狀大喜:「殺了他們!」

  無數兵刃立刻朝著倒地兩人招呼過去!形勢急轉直下,危在旦夕!

  就在這時——

  「雷公!休得猖狂!」一聲如同熊羆咆哮的怒吼從城門口炸響!

  只見大羆一馬當先衝破雨幕,他身後跟著劉何以及十餘名騎兵,這十幾騎迅速加入戰場,如同尖刀般狠狠楔入混亂的戰團!

  大羆根本不多廢話,血紅著眼睛,直撲雷公!

  「戇熊!你怎麼在這?!」雷公又驚又怒,倉促迎上,兩人都是力大勢沉的猛將,兵刃轟然碰撞,聲震四野,泥水四濺,戰作一團!

  劉何則靈活地帶人沖開外圍匪徒,試圖接應倒地的呂布和疤臉漢子。

  呂布摔得七葷八素,泥漿滿身,心中怒火滔天!他一把推開想來攙扶他的劉何,吼道:「先護住麻都伯!」自己則一個翻滾躲開劈來的刀鋒,血紅的眼睛一遍又一遍掃視混亂的戰場,在哪?在哪?

  此刻,呂布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那個放冷箭的壤蟲——殺了他!

  可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線嚴重阻礙了視線,人影晃動,兵刃交擊,哪裡還找得到壤蟲的蹤跡?

  就在呂布焦躁萬分之際,忽然——

  一個清澈而悲涼的聲音,穿透了喧囂的廝殺和嘩嘩的雨聲,悠悠響起。

  「戰——城——南——!」

  歌聲起調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是哀狖!他不知何時又換了個位置,站在了一處較高的斷牆上,任由雨水沖刷,放聲而歌!唱的正是《戰城南》!

  「死郭北——!」

  第二句接踵而至,悲愴之意驟濃。混戰中的眾人,無論是雷公的手下還是虖河城的居民,動作都不由自主地緩了一瞬,下意識地朝著歌聲來源望去。

  「野死不葬烏可食——」

  哀狖的歌聲在雨中迴蕩,大羆猛地一斧逼退雷公,喘著粗氣望向斷牆;雷公也暫時停手,驚疑不定;載斯和他的倭人手下茫然四顧;壤蟲則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想往人後躲藏。

  「為我謂烏:且為客豪!」

  呂布眼神一亮,瞬間明白了哀狖的用意!他這是在用自己當誘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那壤蟲的!呂布再不猶豫,朝著歌聲響起的方向疾奔!

  「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歌聲繼續,哀涼徹骨。

  壤蟲果然被歌聲吸引,他眼中閃過一絲貪毒,悄悄從藏身處探出,也朝著哀狖的方向摸了過去。

  「水深激激,蒲葦冥冥!」

  呂布已經看到了壤蟲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借著一段矮牆的掩護靠近哀狖!呂布伏低身體,在泥水中快速潛行逼近。

  「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

  壤蟲距離哀狖不過五步!他已經抽出刀來——

  「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

  呂布驟然暴起!腳下泥水炸開!刀光如同驚鴻,劃破雨幕!

  「禾黍不獲君何食?願為忠臣安可得?」

  歌聲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噗嗤」一聲悶響!

  壤蟲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他感到脖頸一涼,視野天旋地轉,他眼中最後映出的,是呂布那雙在雨水中燃燒著無盡殺意的雙眸,以及一具無頭的屍體正緩緩倒下,頸血噴起老高,混入泥水之中。

  雨,不知何時,小了一些。

  呂布站在漸漸稀疏的雨絲中,渾身泥濘,血水順著刀鋒滴落。他一手提刀,一手提著壤蟲的頭顱,目光冷冷地掃向雷公。

  整個虖河城,仿佛凝滯了一瞬。

  恐懼!雷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雷公看著呂布手中壤蟲的首級,壤蟲臉上的驚愕與痛苦仿若生前,他臉上肌肉劇烈抽搐,從牙縫裡只能擠出一個字:「撤!」

  說完,再也不看任何人,帶著殘餘的的手下,狼狽不堪地衝出虖河城,消失在漸歇的雨幕之中。

  大羆再也支撐不住,脫力的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劉何連忙帶人上前救治傷員,收斂屍體。

  不久之後,苦蝤親自帶著援兵趕到,望著滿城狼藉、泥濘中倒伏的屍體和哀嚎的傷者,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混著血水的泥土,久久無言。

  …………

  西河郡,圜陽縣。

  此處,雨也是剛剛停歇,天空開始放亮,被雨水洗刷過的空氣格外清新,遠山如黛。

  呂宣跟著車隊,緩緩停在田家莊園氣派的門樓前。他下意識地勒住馬韁,回首望向北方。

  天際,一道淡淡的彩虹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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