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黃龍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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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棚內,油燈如豆。

  呂宣深吸一口氣,將紛雜的念頭壓下。他再次看向陳仲,陳仲靠在乾草堆上,呼吸微弱,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更顯蠟黃。劉何蜷在角落,已經沉沉睡去。呂宣替他掖了掖蓋著的破皮子,然後輕輕起身,獨自一人走出了草棚。

  頭曼城在夜色中沉靜下來,只有遠處幾處窩棚還透出微弱的火光和低沉的誦念聲。呂宣腳步沉穩,穿過寂靜的街巷,再次走向那處最大的草棚。

  黃龍依舊坐在那張破舊木案後,案上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只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區域,兩個護衛靜默地侍立在他身後陰影里。

  「先生。」呂宣在案前站定,抱拳行禮。

  「想好了?」黃龍緩緩抬起頭,語氣中透著一絲疲憊。

  「是。」呂宣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講述一個他早就擬好的故事:

  「在下自幼曾隨一位遊方老道,研習星象之術。雖只得皮毛,卻也窺得天機一角——今歲天時大異,恐有巨災降世,或是大旱,或是蝗孽。若不及早儲糧備荒,待到災起,邊地流民,恐將十室九空,餓殍遍野!」

  「起初,在下只求在石門障一隅之地苟全性命。但入得頭曼城這三日……」呂宣語氣堅定,「目睹城中景象,方知一人一家之存續,何其渺小!若能……若能打通一條連接各處廢障塞的商路,使得沿途各塞所出,皆能互通有無,如此,或許能在天災之下,多活下一些人命!」

  他看向黃龍,神色坦蕩:「此行求見先生,正是懇請頭曼城,懇請先生您,能助在下一臂之力!沿途障塞,若能各守其責,護衛一段商路,則大事可成!」

  黃龍靜靜地聽著,臉色如常,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若冷泉:

  「後生志氣可嘉。然,老朽有三問。」

  他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其一,你言打通商路,如此則需各處障塞鼎力同心。老朽問你,在石門障,你呂宣,能替那些潰卒、鹽工、流民,做得了主嗎?你能一言九鼎,令行禁止?若其他人不願參與,或從中作梗,你這商路,從何談起?莫不是後生指望依靠頭曼城幫著你壓服石門障群雄?」

  不等呂宣回答,黃龍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商路若通,貨物往來,利字當頭。你言天時有變,有救命之心,老朽難辨真偽,姑且信之,可若後生所言為真,到時候糧價大漲,而你手握流通之權,焉知不會藉此商路,巧取豪奪,中飽私囊?」

  最後,黃龍豎起了第三根手指,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其三,也是最緊要之處!五原郡內這些廢障塞,聚嘯流民,形同化外。朝廷,郡守,為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因這些個廢障塞貧瘠混亂,無利可圖,更因我等不過是一盤散沙,難成氣候,不足為慮!若有人將這散沙聚攏,將商路打通,使物產匯聚……你當五原太守作何想?那些胥吏豪強會無動於衷?屆時你又當如何應對?」

  黃龍的問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呂宣感到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但他早已決定只進不退,不給自己留後路,呂宣強迫自己冷靜,迎著黃龍的目光,沉聲回答:

  「先生洞若觀火,在下不敢虛言欺瞞。」

  「其一,石門障之事,在下確實做不得主。不過……」呂宣話鋒一轉,「商路若通,本身便是最大的號召!若能帶來糧食、物資,何愁石門障無人響應?屆時,眾人不召自至,何來強求、壓服之說?」

  「其二,巧取豪奪,非我所願,亦非長久之計。」呂宣語氣坦誠,「商路需沿途各塞共同出力護衛。出力者獲利,此乃天經地義。此利,當為公利,用於維繫商隊、撫恤傷亡、乃至如頭曼城這般接濟老弱。屆時各塞都參與其中,利益共享,風險共擔。」

  「其三……」呂宣頓住了。關於官府那邊,他心中其實有答案——不久的將來,先有鮮卑大舉入寇,再有蝗災,最後漢軍三路北伐大敗而歸,這一連串的事件接踵而至,五原郡自身都難保,太守哪還有精力管這些廢障塞的「小事」?但問題是他沒法明說!他心思電轉,只能再次祭出模糊的承諾:「官府所求,不過一地安穩,稅賦不失。若商路能帶來些許利潤,或許……或許能尋到關節,加以疏通。此事艱難,在下不敢妄言必成,但定會竭力周旋,請先生放心,在下絕非魯莽引禍之人!」

  黃龍久久地注視著呂宣,呂宣最後那段關於「疏通關節」的含糊其辭,顯然未能完全取信於他。棚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不知過了多久,黃龍緩緩靠回椅背,他輕輕叩擊著破舊的木案,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沉吟良久,方才開口:


  「也罷。老朽觀你言行,確有為眾人謀生路之心,你既言能聚攏人心,打通商路……」他抬起眼皮,「那便去做吧!若你真能達成交易,將第一批物資,安然運抵頭曼城下……頭曼城上下自當全力助你。」

  峰迴路轉!呂宣心頭狂喜,他強壓住激動,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微顫:「多謝先生成全!宣必不負所托!」

  黃龍擺了擺手,不再言語,重新闔上了雙眼。

  呂宣不再停留,快步離開了草棚。回到住處,陳仲似乎被他的腳步聲驚醒,虛弱地睜開眼。

  「陳伯,事有轉機!我們即刻啟程回石門障!」呂宣一邊低聲說著,一邊迅速收拾起簡單的行囊。他本想一鼓作氣直奔支就城探路,但看著陳仲那灰敗的臉色,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劉何也被驚醒,揉著眼睛爬起來,手腳麻利地幫忙。

  …………

  石門障。

  老蓋頭那間瀰漫著怪味的窩棚里,氣氛透著一股詭異。

  棚內,老蓋頭佝僂著背,坐在他那張油膩的木案後,小黑豆眼不安地瞟著左右。

  左邊,呂布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個倒扣的破木桶上,濃眉緊鎖,手按著腰間的刀柄,渾身散發著焦躁不耐的氣息。右邊,則坐著身材矮壯敦實、臉膛黑紅的黑貀。他穿著簇新的羊羔皮襖,臉上帶著慣常的圓滑笑容。

  「黑貀公,人我可是給你請來了。」老蓋頭搓著手,乾笑著打破沉默,「您說有衛娘子的消息,快跟呂二郎說說吧?」

  黑貀嘿嘿一笑,目光轉向呂布,聲音洪亮:「是這樣,前幾日我手下一支商隊打探打探到,在那大夫塞,見到一個帶著兩個半大孩子的婦人!聽描述,年紀、樣貌,跟你大兄之前托蓋老丈打聽的衛娘子,很是吻合!大的男孩看著有十三四了,小的十歲左右,都瘦得很。那婦人……據說是在塞里漿洗縫補,換口飯吃。」

  「大夫塞?!」呂布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霍地站起,「當真?!」

  「哎呦,呂家二郎!莫急!莫急啊!」黑貀連忙擺手,臉上做出擔憂的神色,「那大夫塞是什麼地方?那是狼窩虎穴!比咱石門障凶十倍不止,你一個人去,本事再高,雙拳終歸難敵四手呀。」

  呂布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老蓋頭,似乎想從他那裡得到點支持或主意。

  老蓋頭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只能擠出更深的褶子,乾咳一聲,含糊地勸道:「這個……黑貀公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大夫塞確實兇險……二郎你看……要不……再等等?等你大兄回來,從長計議?人多也好有個照應……」

  呂布猛地一拍大腿,聲如洪鐘:

  「等?等什麼等!舅母他們在那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兇險!大兄留我在家,就是怕有了消息不能及時接應!刀山火海我也闖定了!」說罷,又轉向黑貀,「多謝你的消息!酬謝的皮子,稍後奉上!」

  黑貀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笑容更盛,連忙道:「二郎豪氣!不過……」他故作沉吟,「一人之力,終究單薄。我這邊恰好有一支商隊,明日便要啟程,往大夫塞送點貨,二郎若不嫌棄,不如混在我的商隊裡?以行商身份作掩護,也方便你進塞打聽消息。你看如何?」

  呂布一聽,大喜過望!「好!就這麼辦!何時出發?」

  「明日卯時初刻,商隊在障塞北口集合!」黑貀乾脆利落。

  「一言為定!」呂布抱拳,轉身就要走,去準備行裝。

  「二郎!二郎!」老蓋頭一把抓住呂布的胳膊,「再想想!等大郎回來!那大夫塞……」

  呂布此刻滿腦子都是舅母一家在「狼窩」里受苦的景象,哪裡聽得進去?他不耐煩地甩開老蓋頭:「我意已決!不必多言!」說罷,頭也不回地掀開草簾,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窩棚間的陰影里。

  棚內,只剩下老蓋頭和黑貀。

  黑貀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撣了撣皮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著老蓋頭把頭埋的深深的,只是嘿嘿一笑:「蓋老,有勞了。呂家兄弟的皮子是好東西,到時候肯定也少不了你的一份。」說完,也掀簾而去。

  破草簾落下,棚內只剩下老蓋頭一人。他猛地抬頭,臉上陰晴不定,只是死死地盯著黑貀離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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