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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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障塞東頭。

  越往裡走,窩棚的破敗雜亂里便透出些不一樣的氣息。一些倚著殘牆搭建的棚子明顯更規整些,棚前空地上能看到用石頭或木頭簡單劈削出的粗糙兵器架,插著幾杆磨得發亮的木矛,矛尖包著鐵皮,寒光懾人。幾個穿著破爛皮甲或裹著髒污麻布的漢子或蹲或站,警惕的目光如同鉤子,毫不掩飾地刮過呂宣的背囊和腰間的環首刀。

  呂宣的目光越過這些潰卒,落在最深處靠著半截高大障牆的窩棚上。那棚子比其他都大,用整根的粗木支撐,頂上覆著厚厚幾層皮子,門口沒掛草簾,敞開著,裡面影影綽綽坐著幾個人。

  一個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缺了半隻耳朵的漢子抱著膀子斜倚在門框上,眼裡帶著審視。呂宣腳步未停,徑直朝他走去。

  「找誰?」疤臉漢子聲音粗嘎。

  「劉隊率。」呂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窩棚內的嘈雜。

  疤臉漢子上下打量他幾眼,尤其在他腰間環首刀上停留片刻,側身朝里歪了歪頭:「等著。」

  片刻,一個約莫四十上下、身形精瘦的漢子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幾塊補丁的舊軍襖,臉上溝壑縱橫,風霜刻骨,眼神卻異常銳利沉靜。腰間掛著一柄用皮繩纏裹刀柄的環首刀,他便是廢障塞東頭潰卒們的頭領——劉石。

  「生面孔。」劉石開口,聲音低沉平穩,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呂宣全身,「有事?」

  呂宣解下背上的皮卷,在地上攤開:「換點用得著的東西。皮子,鞣過的。」

  劉石沒看皮子,目光反而落在呂宣腰間那柄環首刀上。「刀不錯,」他淡淡道,「官造的老底子。」

  「從鮮卑散騎手裡繳的。」呂宣語氣淡漠。

  劉石輕笑一聲,不置可否,蹲下身,手指捻起皮子一角,用力搓了搓,又翻過來看看毛面。他點點頭:「皮子鞣得不錯,九原城裡怕也找不到更好的。想換什麼?」

  「矛。」呂宣言簡意賅,「帶鐵頭的長矛。」

  劉石眼中精光一閃,站起身,朝身後棚內一努嘴。一個面孔尚有幾分稚嫩的少年立刻從棚子角落的陰影里抽出一桿長矛,恭恭敬敬地雙手捧了過來。

  矛杆是硬木所制,矛頭帶三叉,約莫尺長,是精鍛的熟鐵,尖端磨得寒光閃閃,殺氣凜然。

  「好矛。」呂宣贊了一句,伸手欲接。

  那年輕人卻抱著矛沒動,眼神看向劉石。

  劉石慢悠悠地開口:「矛,能換。不過嘛……」他目光再次落到呂宣腰間,「我看你這柄刀,更趁手些。皮子你拿走,東西雖好,我這兒卻用不上,矛歸你,刀留下。兩清。」

  空氣瞬間凝滯。旁邊幾個潰卒隱隱圍攏過來。

  呂宣的手停在半空,離矛杆只有寸許。他沒有看劉石,目光依舊落在那杆三隅長矛上。幾息之後,他緩緩收回手,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刀是吃飯的傢伙,不換。」他彎腰捲起地上的皮子,動作不疾不徐,「矛是好矛,可惜了。」

  說完,他不再看劉石,也不看周圍虎視眈眈的潰卒,背上皮卷,轉身就走。

  劉石盯著他毫不遲疑離去的背影,眼中銳利的光芒閃了閃,最終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疤臉漢子想動,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且慢!」

  呂宣駐足,但沒有轉身。

  「矛,算你賒的,刀不是從鮮卑人手裡繳的嗎?那等你繳了第二把,再給我送來。」說罷,給了身旁的疤臉漢子一個眼神,那漢子從年輕人手中接過矛,提矛走向呂宣。

  呂宣這才轉過身,從疤臉漢子手中結過長矛,面色沉靜如水,「那就先謝過劉隊率了。」

  ………………

  廢障塞西頭的氣味更加刺鼻。濃烈的汗臭、劣質鹽滷的咸腥、還有某種油脂和皮毛腐敗混合的怪味,幾乎讓人窒息。這裡的窩棚更加低矮雜亂,地上流淌著黑色的污水。

  呂宣很快找到了老蓋頭口中的「黑貀」據點。這地方同樣靠著一段殘牆,窩棚卻比劉石那邊更講究些。棚子外面居然還用碎石壘了一圈矮矮的「院牆」,門口掛著半張硝得不錯的狼皮當門帘,一個穿著厚實皮襖、腰間挎著短刀的黑臉漢子守在門帘外,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的流民。

  呂宣剛走近,門帘一掀,一個身材矮壯敦實、臉膛黑紅髮亮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簇新的羊羔皮襖,腰間束著條寬牛皮帶,上面掛著一把帶鞘的短刀,臉上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笑容,只是那雙嵌在肉縫裡的小眼睛,精光四射——此人正是「黑貀」。


  「喲,生客?」黑貀聲音洪亮,目光在呂宣背上的皮卷和腰間的刀上一掃而過,最終落在呂宣背後的長矛上,笑容更盛幾分,「面生得緊,是來換貨?還是……有門路?」他搓了搓粗短的手指,意有所指。

  「換點用得著的東西。」呂宣放下皮卷攤開,「皮子,鞣過的。」

  黑貀蹲下身,他手指捻、摳、拉、扯,翻來覆去地檢查皮子,又湊近聞了聞氣味,小眼睛裡精光閃爍:「嘖嘖,好手藝!這皮板子揉得透,有韌勁兒!比城裡皮匠鋪子那幫懶鬼糊弄出來的強多了!兄弟好本事!」他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地誇讚。

  「想換什麼?」黑貀站起身,笑容可掬,「價錢嘛……好商量!」他拍著胸脯,一副豪爽模樣。

  呂宣心中微動,這黑貀的態度看上去倒是熱切,「糧食,若是有鐵箭頭,也想換些。」

  「糧食嘛……眼下金貴,黍米、豆子都緊俏,價格可不便宜。鐵箭頭……」他搓著下巴,小眼睛轉了轉,「這東西可扎手,得看兄弟你能拿出什麼價碼了。光這張皮子……」他搖搖頭,拉長了調子,「怕是不夠看啊。」

  「皮子抵一部分,」呂宣平靜道,「剩下的,用鹽換。」他解開懷裡的破布包,露出裡面一片灰白色。

  黑貀看到鹽,眼角一跳,臉上的笑容卻紋絲不動:「哈哈,兄弟爽利人!成!」他立刻朝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去,拿一斗黍米,半斗豆子,再拿二十支鐵箭頭來!要好的!」他又看向呂宣的鹽包,「兄弟,你這鹽……方便說說是哪來的嗎?」話音剛落,又緊忙加了一句,「唉,兄弟你別介意,這人,哪能隨便把吃飯的傢伙露了底,是某唐突了,哈哈!」

  「從鮮卑人手裡奪得,就剩這些了,再精貴也當不了飯吃。」呂宣語氣淡漠。

  黑貀好像還想說什麼,這時,手下拿著東西過來了:一個裝得冒尖的粗麻布袋,一個略小的布袋,還有一個皮囊,裡面沉甸甸地裝著二十支帶著鏽跡、但形制統一、明顯是制式裝備的鐵箭鏃。

  黑貀接過東西,親自遞到呂宣面前,笑容滿面:「兄弟點點?我黑貀做生意,童叟無欺!」

  呂宣沒點數,只是掂量了一下糧食袋和箭囊的重量,又看了看箭鏃的成色,點點頭,將懷裡的鹽包整個遞了過去:「成交。」

  黑貀接過鹽包,掂了掂,笑容更盛,親熱地拍了拍呂宣的肩膀:「好!兄弟是實在人!以後有啥好皮子,或者……別的硬貨,儘管來找我!包你滿意!」他壓低聲音,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在這石門障,我黑貀的信譽,比那幫只會舞刀弄槍的丘八強得多!」

  呂宣背上糧食和箭囊,朝黑貀略一點頭,轉身離開。

  黑貀掂著鹽包,看著他消失在窩棚間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小眼睛眯成一條縫,低聲對身邊人道:「敲著布鼓過雷門,到乃翁這賣鹽來了,盯著點,弄清楚這小子什麼來歷。」

  ………………

  廢障塞南面靠近殘破障牆的角落,出乎意料地「清靜」。這裡窩棚稀疏,門前的地面甚至有人簡單清掃過,沒有隨處可見的污穢。老蓋頭提到的那個窩棚,也顯得格外不同:棚頂覆蓋著厚實的鹿皮,邊緣壓著整齊的石塊,門口門口垂掛的並非草簾,而是一塊漿洗得發白的細麻布簾,隔絕了一切外界的窺探。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沉水香與雞舌香的奇特氣味從簾後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與整個障塞的污濁格格不入。

  呂宣在離窩棚數步之遙處停下。那股香氣鑽入鼻腔,不知道的還以為到了哪家千金的閨房。他能感覺到暗處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卻並無劉石手下那種赤裸的敵意。

  他放下背囊,清了清嗓子,對著門帘方向,聲音不高不低:「有客求見王先生。」

  門帘紋絲不動,裡面也毫無聲息,不知是否是錯覺,呂宣只覺得香氣更濃了幾分。

  呂宣沉默地站著,耐心等待。

  一刻鐘過去。

  兩刻鐘過去。

  布簾依舊低垂,仿佛後面空無一人。

  日頭開始明顯西斜,呂宣終於動了。他沒有再開口,也沒有試圖靠近那布簾。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緊閉的門戶,然後,他彎腰,默默背起糧袋和箭囊,扛起長矛,轉身,毫不留戀地大步離開。

  …………

  呂宣背著沉甸甸的糧袋和箭囊,重新踏進老蓋頭那瀰漫著濃烈藥味和劣質香料氣息的窩棚。

  光線昏暗。老蓋頭依舊蹲在火塘邊,攪著他那罐黑乎乎的藥汁,只是動作有些心不在焉。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小黑豆眼在呂宣身上飛快掃過,隨即堆起慣常的油滑笑容:「喲,好漢回來啦?事兒辦得還順當?那幫丘八沒為難你吧?黑貀那廝要價可黑著呢!」他一邊說,一邊眼神滴溜溜地往呂宣身後瞟。


  呂宣沒理會他的聒噪,目光徑直投向窩棚最里角的陰影。趙庶像一隻受驚的鵪鶉蜷縮在那裡,手腳依舊被捆著,嘴裡塞著破布,臉上糊滿了乾涸的淚痕和塵土,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死死盯著門口。當看清是呂宣時,那雙眼睛頓時一亮,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嗚」聲,身體拼命地扭動掙紮起來。

  老蓋頭撇撇嘴,用攪藥棍指了指趙庶:「喏,按好漢吩咐,捆得結實著呢!一下午,別說他同夥,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語氣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和嫌棄。

  呂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他故意留下趙庶,就是想看看之前那兩個逃走的流寇會不會冒險來救,或者這趙庶自己有無膽量、有無本事在老蓋頭眼皮底下掙脫。

  結果,兩件事都沒發生。

  這只能說明,趙庶在這廢障塞里,真的只是一條無依無靠、連同類都棄之如敝屣的野狗。

  他走到趙庶面前,蹲下身,拔出短匕。冰冷的鋒刃貼近皮膚,趙庶嚇得渾身僵直,連嗚咽都停了,只剩下劇烈的喘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預想中的疼痛沒有降臨,手腳上的皮繩卻應聲而斷。

  趙庶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重獲自由的手腳,又看看呂宣那張沉靜的臉。巨大的情緒衝擊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劇烈地喘息著。

  呂宣扯掉他嘴裡的破布。趙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涕淚橫流。

  「你那些同夥呢?」呂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跑…跑了…肯定跑了…」趙庶咳得滿臉通紅,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好漢…他們…他們不會管我死活的…我…我就是個累贅…」他仰起沾滿污垢的臉,眼中充滿了絕望,「好漢…求…求您別殺我…我…我什麼都能幹…給您當牛做馬…」

  呂宣看著他,沒說話。

  窩棚里只剩下趙庶粗重的喘息和老蓋頭攪動藥罐的輕微咕嘟聲。

  過了幾息,趙庶似乎從巨大的恐懼中緩過一口氣,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撲倒在呂宣腳前的泥地上,額頭重重地磕下去,發出沉悶的「咚」聲,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哭喊:

  「好漢!恩公!帶我走吧!求您了!我…我不想死在這爛泥坑裡!我…我跟您回去!我…我跟著您鞣皮子!我…我見過我爹鞣皮子!我…我能學!我給您幹活!我吃得少!我…我就想學門手藝…學門正經營生…能…能活命的手藝啊!恩公!」他語無倫次,額頭在冰冷骯髒的地上磕得砰砰作響,臉上涕淚橫流。

  「起來。」呂宣的聲音依舊平淡。

  趙庶猛地抬頭,血污泥土糊了滿臉,眼中既有狂喜,也有茫然。

  呂宣不再看他,轉頭對老蓋頭道:「有鞣皮子用的刮刀、木撐子嗎?舊的也行。」

  老蓋頭一愣,隨即小黑豆眼亮了起來:「有!有!老蓋我這啥破爛都收!等著!」他麻利地起身,在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翻找起來,叮噹作響。很快,他翻出兩把邊緣磨得光滑的舊骨刀,幾根長短不一的硬木棍,還有一塊邊緣帶著凹槽的磨刀石,一股腦塞給呂宣:「喏!雖是老貨,但還能用!算你二百…算你八十……哎呀,算贈給好漢的!」

  「拿著,跟上。」呂宣將老蓋頭遞來的物件兒捆成一束,丟給還跪在地上的趙庶,自己背起糧袋和箭囊,轉身掀開草簾,踏入障塞黃昏渾濁的光線里。

  趙庶手忙腳亂地抱住那捆對他而言無比珍貴的工具,掙扎著爬起來,踉蹌一步,又死死站穩,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涕淚,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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