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同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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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布整個人蜷縮在墩台頂那個低矮的「狗洞」里,身體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夯土塊,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釘在堡外灰黃蒼茫的荒原上。

  目送大兄帶著那白鼲子消失在北方的土塬後,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便壓在了呂布心頭。陳伯壓抑的咳嗽聲從下面飄上來,細弱得可憐。這破地方,大兄在時還不覺得,此刻只剩下他自己一人,呂布才真正感覺到四面透風的單薄和……空蕩。

  日頭爬過中天,又一點點向西邊的土塬滑落。就在呂布幾乎要被寒風凍僵了腦子時,東北方向,靠近乾涸河溝入口的土塬線上,幾道移動的黑影猛地攫住了他的視線!

  不是大隊人馬揚起的煙塵。

  只有幾騎!但速度極快,如同貼著地皮刮過的幾股黑風!

  當先一騎,身形在顛簸中顯得格外狼狽倉皇,正死命地抽打著坐騎。後面緊追著三騎,呈一個鬆散的扇形包抄之勢,口中發出凶戾的呼哨聲,隔著凜冽的寒風,那聲音依舊清晰地刺入呂布耳中——胡語!是胡騎!

  呂布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瞬間湧向頭頂!他幾乎要立刻翻身跳下墩台,抓起彎刀衝出去!就像他無數次想乾的那樣!身體已經繃緊,肌肉賁張,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匹夫之勇!」

  「哪怕只是衝鋒,憑著一腔血氣去做還是深思熟慮後去做,結果也大不一樣。」

  陳伯嘶啞的斥責和大兄諄諄的教導,突然出現在呂布的腦內,硬生生將他沸騰的殺意和躁動壓了回去。衝出去?痛快是痛快,可堡里怎麼辦?陳伯傷重,張嬸和小石頭手無縛雞之力!萬一還有別的胡騎在附近,趁他離開摸了進來……

  呂布死死咬著牙關,他強迫自己更仔細地觀察:被追的那騎,馬是好馬,通體棗紅,神駿異常,但顯然已力竭,速度在減慢。騎手穿著漢人的深色勁裝,外面罩著件撕破的皮袍,伏在馬背上,看不清臉,但每一次顛簸都顯得搖搖欲墜。後面三個胡騎,呼哨聲帶著戲謔和殘忍,像是在玩弄瀕死的獵物,並未全力衝刺,似乎篤定對方逃不掉。

  距離在拉近!那棗紅馬衝下了土塬,正沿著河溝邊緣的淺灘,朝著廢堡方向狂奔而來!馬蹄濺起大片泥雪,後面三騎緊咬不舍。

  不行!呂布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轉動。不能讓這人在堡前被追上!一旦他在堡前被殺,那幾個胡狗必然發現這處烽燧堡!他們殺了人,搶了東西,肯定不會立刻就走,一定會進來搜索!大兄不在,到時候,自己一個人,面對三個胡騎他倒是不怕,但他還得在同時護住堡內的老弱婦孺!

  不如主動出擊!趁著胡騎的注意力被那人吸引,攻其不備,以奇制勝!

  「布,你的勇武是我們的尖刀,但尖刀要用在關鍵處。」

  大兄的話再次迴響。呂布眼中凶光爆射,再無半分遲疑!他猛地從「狗洞」中抽身,幾乎是翻滾著跌下墩台陡峭的階梯。

  「二郎?」張氏驚恐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待著別動!關好地窖口!」呂布的吼聲帶著決絕,一把抄起倚在牆邊的彎刀和那張裂紋縱橫的硬弓,旋風般衝到拴馬的墩台底下。他扯開韁繩,直接抓著馬鬃翻身躍上馬背!

  「駕!」

  烈馬吃痛,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從呂布剛剛費力堵住的一個矮牆缺口處猛衝而出!碎石和朽木被撞得四散飛濺!

  寒風瞬間灌滿口鼻,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割過肺腑,卻讓呂布的頭腦異常清醒。他伏低身體,眼睛死死盯住河溝方向。那棗紅馬馱著騎手,已衝到了河溝與廢堡之間相對平坦的開闊地,距離堡牆不過百步!後面三騎緊追不捨,為首的胡騎狂笑著,彎刀再次揚起,眼看就要劈下!

  「狗東西!看箭!」

  呂布在疾馳的馬背上猛地開弓!一支鐵箭帶著呂布胸中積壓的所有戾氣和狂暴,撕裂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

  「咻——!」

  這一箭,直取追得最緊、揚刀欲劈的那個胡騎的坐騎!

  「噗嗤!」

  鐵箭狠狠貫入馬頸!那馬連悲鳴都未及發出,前蹄一軟,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巨大的慣性將它背上的胡騎狠狠向前摜出!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後面兩騎驚恐地勒住韁繩,坐騎發出驚慌的嘶鳴。

  被追的棗紅馬也受了驚,猛地揚起前蹄。馬背上那搖搖欲墜的騎手猝不及防,驚呼一聲,竟被直接甩落下來,重重摔在冰冷的凍土上,滾了幾滾,掙扎著卻一時爬不起來。


  呂布哪裡會放過這千載良機!他根本不看那落馬的漢人,眼中只有那兩個驚魂未定的胡騎!烈馬如狂風般卷至!借著沖勢,呂布左手棄弓,閃電般拔出腰間的彎刀,雪亮的刀鋒帶著無匹的蠻力,借著馬速,橫斬而出!

  「死!」

  刀光如匹練!一個胡騎只能將將穩住坐騎,匆忙舉刀格擋!

  「鐺——咔嚓!」

  呂布那非人的巨力豈是常人能抵擋?彎刀相交,火星四濺!那胡騎的刀竟被硬生生劈斷!冰冷的刀鋒毫無阻礙地切入他的胸膛,帶出一蓬滾燙的血雨!屍體被巨大的衝力帶飛下馬!

  最後一個胡騎嚇得肝膽俱裂,怪叫一聲,撥轉馬頭就想逃!

  「哪裡走!」

  呂布猛地一拽韁繩,座下烈馬靈性地一個急轉,前蹄揚起,幾乎人立!

  借著這股力道,呂布的身體在馬背上擰轉,右手如鐵鉗般探出,竟一把抓住了那胡騎的後腰帶!

  「給我下來!」

  一聲暴喝,呂布單臂發力,那胡騎如同一個輕飄飄的草袋,被他硬生生從馬背上扯了下來!噗通一聲重重摔在地上,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彎刀也脫手飛出。

  呂布勒住躁動的戰馬,跳下地,幾步走到那摔得七葷八素的胡騎面前。那胡騎滿臉血污塵土,臉上寫滿了驚恐,嘴裡嘰里咕嚕地求饒。

  呂布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憐憫,他抬腳,狠狠踏在那胡騎的胸口!

  「咔嚓!」

  骨裂之聲清晰可聞。那胡騎眼珠猛地凸出,口中噴出血沫,身體劇烈地抽搐幾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寒風卷過開闊地,吹散瀰漫的血腥味。三具胡人屍體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倒在凍土上,兩匹失去主人的戰馬在遠處不安地打著響鼻。呂布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他甩了甩彎刀上的血珠,刀鋒上已多了幾處細微的卷口。

  直到此刻,他才將目光投向那個摔落在地的漢人騎手。

  那人正艱難地撐起上半身,似乎想爬起來。他身上那件深色勁裝沾滿了泥雪,撕破的皮袍下擺染著暗紅的血跡,臉上也蹭破了好幾塊皮,沾著血污和塵土,狼狽不堪。但即便如此,依舊能看出他年紀不大,和呂布仿佛,五官端正,甚至帶著點文氣,只是此刻被疼痛扭曲了。他看向呂布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

  呂布提著滴血的彎刀,大步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哪來的?怎地惹上這些胡狗?」

  那人被呂布身上的煞氣逼得一窒,下意識地想避開那銳利的目光,隨即又強迫自己抬起頭,聲音因疼痛和激動而發顫:「恩公!在下李肅,九原人,恩公救命大恩!肅沒齒不忘!這些該死的胡狗……是在下……運貨途中撞上的,見財起意,一路追殺至此!若非恩公相救,肅今日必死無疑!」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行禮,肋下卻傳來一陣劇痛,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

  呂布聽到「九原人」三個字,眉頭下意識地動了一下,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並未因同鄉之誼而放鬆半分。他注意到李肅說話時,眼神飛快地掃了一眼不遠處那匹倒斃的、馱著沉重褡褳的胡騎馬屍,又迅速收回,那褡褳鼓鼓囊囊,露出的口子上,似乎能看到些布帛和皮卷的邊角。

  「九原李肅?」呂布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釘在李肅臉上,「李家的人?」

  九原這個地方,經學傳家的士族沒有,可要說豪強,倒還真有兩家。光武帝的時候,就有李興、隋昱跟著盧芳起事,一百多年過去了,李、隋兩家在五原仍舊是說一不二的豪強之家。

  李肅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在下只是李家旁支末流,不值一提。恩公神勇,不知……不知高姓大名?肅結草銜環,必當厚報!」

  「呂布。」呂布吐出兩個字,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那幾具胡人屍體和倒斃的馬匹。他對李肅嘴裡說的「厚報」毫無興趣,更懶得深究他為何會被胡騎追殺至此。大兄不在,他只關心實實在在的東西——戰利品。

  彎刀,短匕,皮襖,水囊……呂布動作麻利地搜刮著。胡騎身上並無太多財物,只有些肉乾。他重點翻檢那個被他一箭射倒、又被馬壓死的胡騎頭目。這人穿著稍好些的皮袍,腰間掛著一個鼓鼓的皮口袋。呂布扯下來,入手沉甸甸的,解開繫繩,裡面竟是三枚黃澄澄的金餅!

  呂布一時間竟呆住了,他之前哪裡有機會親眼見過金餅!只是本能的覺得這是好東西,於是便迅速將金餅揣入懷中。


  他又走向那匹馱著沉重褡褳的胡騎馬屍。褡褳被血浸透了一角。呂布用刀挑開,裡面塞滿了布匹、幾卷鞣過的羊皮,還有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物件。呂布掂了掂,很沉,似乎是鐵器。他粗暴地撕開油布一角,寒光乍現——竟是一柄保養精良的環首鐵刀!刀鞘是上好的硬木蒙皮,刀柄纏著密實的絲繩。呂布抽出半截,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凜冽,映出他沾滿血污卻銳氣逼人的臉龐。比他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彎刀不知強了多少倍!呂布心頭一熱,毫不猶豫地將這刀連鞘一起掛在自己腰帶上。

  褡褳最底下,還有一個沉甸甸的粗麻布袋。呂布解開袋口,裡面是一卷卷用麻繩綑紮的、寫滿墨字的木牘和帛書!他隨手拿起一卷展開,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鬼畫符。

  呂布被呂宣逼著識過字,至於呂布的水平嘛……讓他引經據典純屬是為難他,但是讓他幫鄉親寫個家書一類的倒是說得過去。

  呂布簡單掃了掃,倒是也認得諸如「刺史」、「鹽鐵」之類的零散字眼。但是連在一起只覺的像是一片漿糊。呂布皺緊眉頭,這些破竹片爛布條,既不能吃又不能穿,有個鳥用?他嫌惡地將這袋文書整個丟開。

  「呂……呂兄?」李肅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他一直在不遠處看著呂布搜刮,當看到那袋文書被丟開時,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掙扎著開口,「這些胡狗劫掠所得……兄弟自取便是。只是……只是那袋文書…………」

  呂布猛地回頭,臉上凶氣未消,眼神銳利如刀:「嗯?你想要?」

  李肅被他看得心頭一寒,連忙擺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不不!呂兄誤會!我是說……那都是些無用之物,沾染了胡狗的晦氣,燒了便是!燒了便是!」他語氣急促,生怕呂布反悔似的。

  呂布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那袋破書,哼了一聲,不再理會。他牽過那兩匹無主的胡馬,將搜刮來的皮襖、肉乾、水囊等雜物搭在馬背上。那柄精良的環首刀,則被他緊緊系在腰側最順手的位置。

  「能走?」呂布走到李肅面前,語氣生硬地問。

  李肅咬著牙,忍著肋下的劇痛,掙扎著站起來,臉色慘白如紙:「能……能走!多謝呂兄!」他看著呂布腰間那柄本來屬於自己的環首刀,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呂布不再廢話,牽起馱著戰利品的兩匹馬,當先朝廢堡的缺口走去。李肅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忍著劇痛,竭力跟上前面那個沉默而兇悍的背影。

  堡牆的陰影下,張氏抱著小石頭,驚恐地望著呂布身後那個一瘸一拐的陌生人影。地窖口的木板被掀開一條縫,陳仲警惕地打量著外面。

  呂布將馬韁繩隨手拴在墩台下的木樁上,解下腰間那柄搶來的、寒光閃閃的環首刀,目光掃過地上那堆雜亂的皮襖、肉乾,最後落在那袋被他視為破爛的文書上。

  「大兄回來前,你老實待著。」他抬眼看向扶著斷牆、疼得齜牙咧嘴的李肅,「敢有異動,」他拍了拍腰間新得的寶刀,刀鞘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老子認得你,它可不認得。」

  李肅連忙躬身,牽扯到傷處,痛得倒吸一口冷氣:「不敢!不敢!全憑呂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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