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皮肉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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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凜冽的風打著旋兒,鑽進殘破的土牆縫隙,發出嗚嗚的哀鳴。

  這是一處被廢棄的羊圈,半塌的矮牆勉強能擋住最凶的北風。圈子中間,一小堆篝火噼啪作響。

  呂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小心地翻動著架在火堆旁石塊上的幾片馬肉。肉片被烤得滋滋冒油,邊緣焦黑蜷曲。呂布盤腿坐在對面,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粘在肉上,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再等等,裡面要熟透。」呂宣啞聲提醒,用匕首尖戳了戳肉塊,看到沒有血水滲出,才小心地挑了一片稍小的遞過去,「慢點吃,別燙著。」

  呂布哪裡還能聽得進「慢點」二字?

  肉一到手,也顧不得燙,立刻塞進嘴裡,胡亂嚼了幾下就囫圇吞下,燙得他齜牙咧嘴,卻滿足地眯起了眼,發出像小獸一般滿足的低吼。第二片肉遞過來時,他才稍稍控制住一點,開始用力撕咬咀嚼。

  呂宣自己也慢慢吃著一片肉。肉很柴,帶著股淡淡的腥臊氣,遠不如記憶中任何一頓飯的味道。但此刻,每一口下肚,都帶來一股實實在在的熱量和力量感。他吃得比呂布慢很多,一邊吃,一邊看著角落裡那張捲起來的髒污馬皮。

  火光下,馬皮顯得更加粗糙不堪,沾滿泥土、血痂和草屑,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腥膻與腐敗的氣味。胡人丟棄它,顯然覺得毫無價值。但呂宣知道,只要經過處理,它就能變成有用的東西——禦寒的皮褥子,或者,更值錢的貨物。

  「布,」呂宣咽下最後一口肉,指著那張馬皮,「明天,你跟我去趟城裡。」

  呂布正意猶未盡地舔著手指上的油漬,聞言抬起頭:「城?九原城?」他眼中閃過一絲抗拒。城裡規矩多,看人下菜碟的狗腿子更多,呂布對城裡可沒什麼好回憶。

  「嗯。」呂宣點點頭,用匕首在地上畫著,「這皮子得鞣製,咱不會。得找城裡的皮匠。還有,剩下的肉,製成肉脯能存住。但咱缺鹽。」他頓了頓,看著弟弟,「用皮子,看能不能換點粗鹽和雜糧回來。」

  呂布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下頭。雖然不喜進城,但他信服兄長的腦子。沒有大兄,他和那死馬沒區別。

  …………

  九原城不大,夯土的城牆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城門洞子幽深,進出的人流稀稀拉拉,多是些穿著破爛的邊民或趕著牛羊的行商。守門的兵卒縮在門洞裡避風,裹著破舊的皮甲,眼神麻木地掃視著行人,偶爾呵斥幾聲。

  呂宣和呂布混在幾個進城換物的農人後面,低著頭走了進去。呂布高大的身材和野性的眼神還是引來兵卒多看了幾眼,但見兩人衣衫襤褸,除了呂大背上卷著的那張散發著怪味的髒皮子,別無長物,便也懶得理會。

  城內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太多。街道狹窄,土路被踩得坑窪泥濘,兩旁的房屋低矮破舊,只有靠近城中心的地方,才有幾間稍顯規整的鋪面。

  呂布繃著臉,緊緊跟在呂宣身後半步的地方,眼神掃過街邊那些縮在牆角、面黃肌瘦的流民,帶著濃重的戒備。呂宣則努力回想著原主記憶中模糊的方位,尋找皮匠鋪子。

  終於,在一條散發著濃烈氣味的小巷盡頭,呂宣找到了一家掛著塊破舊木牌、畫著張皮子圖案的鋪子。門臉又小又黑,裡面光線昏暗,一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皮匠正就著門縫透進來的光,用一把骨刀刮削著一張羊皮上的油脂,動作緩慢而專注。一股混合著生皮和腐爛物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呂布皺了皺眉。

  呂宣深吸一口氣,壓下不適感,帶著呂布走了進去。

  「老丈,」呂大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恭敬,「打擾了,您收皮子嗎?」

  老皮匠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量了兄弟倆一番,尤其在他們破舊的衣著和呂布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開口:「啥皮子?拿出來看看。」

  呂宣解下背上的卷皮,在滿是污漬和皮屑的地上小心地攤開。那張髒污、干硬、帶著血污的馬皮暴露出來,氣味瞬間瀰漫了整個狹小的鋪子。

  老皮匠湊近了些,伸出枯樹般的手指,用力捻了捻皮子的厚度和韌性,又翻過來看看毛面,眉頭擰成了疙瘩:「嘖…北邊野地里撿的吧?胡人剝剩下的下腳料。」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髒、破、乾巴,鞣起來費工費料,不值當。」

  呂宣的心沉了一下,但還是穩住:「老丈,您手藝好,給看看,能換點啥不?我們兄弟就想換點粗鹽,或者雜糧餬口。」

  老皮匠撇撇嘴,用骨刀敲了敲皮子:「這玩意兒,弄好了也就勉強做個墊子。鞣它用的鹽和草木灰,比它本身還貴!頂多…頂多給你半斗糙黍米,頂天搭上點粗鹽渣子。」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劃了一下。


  呂布在後面聽得火起,拳頭不自覺地攥緊,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他不懂制皮,只覺得這老傢伙分明是在欺負人!這皮子再差也是他和阿兄拼命拖回來的!

  老皮匠被呂布那野獸般的低吼嚇了一跳,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呂宣趕緊按住呂布的胳膊,示意他別衝動。

  「老丈,」呂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失望,聲音反而平靜下來,「您這有制好的皮子嗎?最便宜的那種,能讓我們看看樣子不?」

  老皮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從角落裡拽出一小卷灰撲撲、手感僵硬粗糙的羊皮:「喏,就這樣的,鞣得一般,但能用了。」

  呂宣仔細摸了摸,粗糙,硬邦邦的,氣味很重。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張髒污的「下腳料」,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鞣皮…關鍵似乎是去掉油脂,軟化皮板,還要防腐…具體怎麼做?原主的記憶里只有模糊的印象,似乎是用鹽、草木灰水浸泡揉搓?他前世好像也聽說過用動物腦髓油脂鞣製更柔軟……

  「大兄,走吧。」呂布不耐煩地低聲催促,他受不了這憋屈的地方和這摳門的老頭。

  呂宣沒動,他蹲下身,捲起自己的髒馬皮,對老皮匠說:「老丈,這皮子我們先不賣了。您說的粗鹽渣子,怎麼賣?」

  老皮匠哼了一聲:「鹽渣子?三百錢一捧。」他隨手從旁邊一個破陶罐里抓了一小把灰白色的、夾雜著沙土的鹽粒。

  呂宣默默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袋,裡面裝滿了邊緣缺損的五銖錢——這種錢叫剪邊錢,也就是俗稱的劣幣。這袋錢是兩兄弟僅剩的積蓄,呂宣仔細數夠了數量遞給老皮匠,老皮匠看都沒看,隨手把那小包鹽渣子丟給呂宣。

  走出皮匠鋪子,寒風一吹,呂布立刻抱怨起來:「大兄!那老東西太欺負人了!半斗黍米?還不夠我塞牙縫!咱的皮子……」

  「閉嘴。」呂宣打斷他,聲音不高,「皮子不賣了。我有用。」

  呂布愣了一下,看著兄長的眼神,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兄弟倆又去了城西的糧市。這裡氣味稍好,但氣氛更加壓抑。糧價高得嚇人,一斗粗糲的粟米要價八十錢,還摻著不少沙土。賣糧的糧商鼻孔朝天,買糧的農人面有菜色。角落裡,一些拖家帶口的流民蜷縮著,眼巴巴地看著糧袋,眼神空洞絕望。

  呂宣攥著懷裡僅剩的幾十個錢,連半斗粟米都買不起。他默默地在糧市邊緣轉了一圈,最終在一個同樣衣衫破爛的老農攤前停下。老農面前攤開的麻布上,堆著小半堆黑乎乎、摻雜著大量麩皮和草籽的雜糧面,還有幾個乾癟的芋頭。

  「老伯,這雜合面怎麼賣?」呂宣蹲下身問。

  「五十錢一斗。」老農有氣無力地回答,眼神渾濁。

  呂大掂量著手裡那點錢,又看了看那幾個蔫巴巴的芋頭:「老伯,我只有四十二個錢,您看…能給我一斗雜合面,再添兩個小芋頭嗎?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

  老農看了看呂宣和他身後像座鐵塔般沉默卻透著兇悍的呂布,又看了看自己那點賣不出去的劣質雜糧,嘆了口氣,拿起一個豁口的破瓢,舀了冒尖的一瓢雜合面倒進呂宣遞過來的破布袋裡,又撿了兩個最小的芋頭塞進去:「拿著吧,後生……這世道……」

  「多謝老伯!」呂宣真心實意地道謝,把四十二枚剪邊錢都給了老農。這點糧食,省著點,加上馬肉脯,或許能撐個十天半月。

  就在呂宣繫緊布袋口的時候,旁邊傳來一陣騷動和哭喊聲。

  只見三四個穿著半舊皮袍、流里流氣的閒漢,正圍著一對看起來像流民的夫婦推搡。那男人瘦骨嶙峋,死死護住身後抱著個孩子的婦人,苦苦哀求:「幾位大爺…行行好…我們就剩這點給孩子熬糊糊的豆子了…求求你們……」

  「滾開!窮鬼!擋著爺的路了!」一個領頭的混混狠狠踢向男人的肋下,男人面露苦色,跪倒在地。後面的幾個嘍囉見機伸手就去搶婦人手裡的一個小布袋。

  婦人哭喊著掙扎,可周圍的人要麼冷漠地避開視線,要麼敢怒不敢言。

  呂布的拳頭瞬間捏緊,眼中凶光畢露,抬腳就要衝過去。

  「站住!」呂宣一把死死扣住呂布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呂布都頓了一下。他壓著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別動!看著!」

  呂布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響,他死死瞪著那幾個混混,眼神里的凶戾之氣如有實質,讓旁邊幾個看熱鬧的人都不自覺地退開了些。


  那領頭的混混剛接過手下搶來的小布袋,正得意地掂量著,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下意識地扭頭看過來,正好對上呂布那雙幾乎要噴出火、充滿野性和殺氣的眼睛。那混混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手一抖,那袋豆子差點掉在地上。他身邊的幾個同夥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呂布,都被那兇悍的氣勢懾住,囂張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晦氣!」領頭混混低聲罵了一句,大概是覺得為了這點豆子惹上這麼個煞星不值當,隨手把布袋往地上一扔,朝同伴使了個眼色,「走了走了!」幾個人就這麼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

  那流民男人趕緊爬過去撿起豆袋,和驚魂未定的婦人抱在一起,對著呂布和呂宣這邊連連作揖,嘴裡念叨著感謝。

  呂布這才重重哼了一聲,胸中的惡氣似乎出了一點。

  呂宣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那對劫後餘生的流民夫婦一眼,便拉著呂布,轉身離開了糧市。

  回程的路上,呂布扛著那袋雜合面,悶頭走著,顯然還在為剛才不能動手而憋悶。

  「布,」呂宣開口,聲音在寒風中有些飄忽,「知道剛才為什麼不讓你動手嗎?」

  呂布悶聲道:「怕惹麻煩。」

  「是,也不是。」呂宣看著前方荒涼的土塬,「那幾個混混,看著凶,其實欺軟怕硬。你一個眼神就嚇退了他們,這叫『威勢凌人』。動起手來,就算打贏了,打傷打殘了人,城裡的巡卒會不管?到時候麻煩更大,我們這點糧食也保不住。布,你得學會把你的『威勢』用起來,你能做到,這方面其實你有天賦。武力有用,但凡事都率先訴諸武力,等於永遠只留給自己一條路走,時間長了,『君子』便知道怎麼利用你,小人便知道怎麼對付你。」

  呂布沉默地走著,似乎在咀嚼兄長的話。

  「還有,」呂宣繼續說道,「你當時仔細看那男人了嗎?那男人雖然瘦弱,可是一開始的時候能死死護住妻兒,看架勢和姿態,不像是普通流民,倒像是行伍出身。不過他一直護著肋下,那裡可能有舊傷,若非如此,可能都不需要布你出手。」

  呂布有些茫然地看了兄長一眼,不明白阿兄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呂宣沒再解釋,只是加快了腳步。他懷裡揣著那捧鹽渣子,心裡裝著那張髒馬皮和糧市上看到的那對夫婦的影子。

  回到廢棄的羊圈,呂宣立刻忙碌起來。他讓呂布把剩下的馬肉切成條,用鹽渣子細細抹勻了,掛在避風處陰乾。他自己則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攤開那張髒污的馬皮,用短匕小心地刮掉上面大塊的泥土和血痂,又找來些乾淨的雪,一遍遍地擦洗皮板。

  呂布看著兄長對著那張「破皮子」忙活,忍不住問:「大兄,這破皮子真有用?那老皮匠都說沒用。」

  呂宣沒停手,專注地刮著皮板上的油脂殘留:「他說沒用,是他覺得制它費料費工,划不來。我們沒本錢,費點力氣怕什麼?自己弄!」他抬起頭,看著呂布,「布,力氣我們有。辦法,動腦子想。別人覺得是破爛,我們弄好了,說不定就是寶貝。」

  呂布似懂非懂,但看著兄長專注而堅定的眼神,也不再質疑,只是默默地走到一邊,開始用力地磨那把已經卷刃的短匕。火星在冰冷的空氣中濺起。

  夜幕再次降臨。小小的篝火旁,呂宣還在對著那張經過初步清理、依舊顯得粗糙不堪的馬皮出神。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皮板,感受著那粗糲的質感。

  除了鹽和草木灰,還有什麼?好像還需要讓它柔軟…油脂?可哪來的油脂?動物的…腦髓?骨髓?他突然想起前世在紀錄片裡偶然瞥見過的一種原始鞣製方法……

  一個大膽而模糊的想法,在他的頭腦中漸漸成型。他需要試驗,需要時間,更需要……人。

  他抬起頭,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荒野,仿佛穿透了寒風和夜色。

  有人循著火光緩慢的朝這邊走來。

  不過呂宣沒有驚慌,雖然夜色下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但是呂宣能看到來人懷裡抱著孩子,——正是白天糧市里那家驚惶無助的流民。

  寒風嗚咽,像野獸的低吼。在這片殘酷的邊地,呂宣知道,撿回一條命只是開始。想要更有力活得去,他必須抓住每一根稻草,哪怕它看起來又髒又破。

  他拿起一根燒黑的木炭,在冰冷的泥地上,借著篝火微弱的光,開始笨拙地畫著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線條。第一步,或許可以從這張「破爛」開始。

  那對夫婦走的更近了,呂布停下手裡的活計,一臉警覺,卻被呂宣按下。

  那一刻,呂布看見大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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