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有錢王八坐上席,沒錢君子下流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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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們走到一起的時候,他們指著我說:「哎,這不李哥嘛,兩年不見你去哪了?」

  「我聽你老表說你去BJ了,可掙錢了啊,你在BJ幹啥呀?」

  我腆笑著掏出煙,給他們邊散邊說:「BJ吧……畢竟首都城市,比較繁華,機會也多。」

  強子說:「十渠?狗都不抽!」他從白色的羽絨服兜里掏出一盒小蘇,「李哥,來抽我這個。」

  我晃了晃手裡的菸頭,示意不用了,他非要給我,還主動伸手往我耳朵上夾,那是一股由不得我拒絕的架勢。

  「李君亮,你在BJ幹啥的呀?」

  「就……在一家小公司里。」

  「啥公司啊?」

  「BJ的公司不配轎車嗎?」

  「應該再配個秘書呀!」

  這時候我已經不是初入社會的菜鳥了,他們的話我都能聽出深意。

  他們有些家境富裕的,在這個小鄉鎮裡生活富足,在這個小社會裡算是上等人了,他們沒打算尊重我,甚至有些人是在故意扮我難看,我要是有錢,會穿的這麼寒酸?我要是有錢,我還騎著快要散架的電瓶車?

  我很想懟他們幾句,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沒有底氣說點什麼,只是尷尬的笑笑,見我始終不怎麼搭話,李帥便調侃道:「人家是在BJ掙大錢的,哪能看得上咱們這種小地方,走啦走啦。」

  他們像是打了勝仗,趾高氣昂的走了,只不過臨走時,我看到他們不停的給強子擠眼。

  強子冷不丁的朝我破舊的電瓶車上踢了一腳,翹著頭說:「李帥在鎮子上,就那個派出所旁邊,開了個網吧,抽空來玩呀。」

  「然後網吧對面,趙鑫開了個撞球廳,裡邊有蘋果機,遊戲機,麻將室,啥都有,兄弟有空就來玩,給你打折啊!」

  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他踢我電動車的樣子就是在羞辱我,他那群主人還不敢給我上嘴臉呢,他倒是囂張上了?

  我看著他那狐假虎威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你呢?跟在人家後邊當狗腿子?」

  「我操,你他媽說誰呢!」強子猛地指著我,「有種你再說一次!」

  我一把送了電動車,抬腿一腳將強子踹的趔趄幾步,蹲坐在了路邊的雪窩裡,「操你媽,說的就是你!」

  旁邊一個提前被攛掇過的,我並不認識的小伙子叫罵了一聲,衝上來要與我打架,我反手一拳揳在他太陽穴上,那傢伙幾乎直挺挺的朝一邊倒。

  「哎哎哎……」他們連忙過來勸我,其實我已經做好了打他們所有人的準備,但在這一拳之後,他們立刻清醒了,絲毫不打算為自己的狗腿子找回面子,反而勸我冷靜。

  強子起初被我踹懵了,反應過來之後,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想衝上來跟我打架,有兩人就趕緊過去抱著他,見他還在罵罵咧咧,我指著他們說,「你們鬆手!讓他過來,今天我他媽不把他打住院,我就不姓李!」

  他們知道我上過武校,也知道我曾經一個人打過七八個,像他們這種弱雞,我一拳放倒一個。

  但剛才我要是沒頂住那個陌生小子的衝擊,他們一定如同鬣狗似的對我群起而攻之,所以那一拳我一點沒留手!

  故而他們此刻不敢跟我打,也一直拉著強子,甚至李帥還假惺惺地指著他的臉說:「你牛逼啥啊,你真打得過人家?算了算了。」

  旁人在勸的時候,強子還在罵,我一把推開眾人,衝到強子面前,抬手就往他臉上扇,「我讓你罵!」

  我一手揪著強子的頭髮,另一手來回在他臉上抽,旁邊的人又準備衝上來勸我,我回頭怒吼道:「誰敢管,我弄死誰!」

  一時間沒人敢再動,我揪住強子的頭髮,讓他強行臉面朝天,指著他的臉頰說:「還罵不罵了?」

  強子面子上掛不住,底氣不足的又罵了一句,我反手又是一頓大嘴巴子,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我扇腫,我再一次指著他的臉,「還罵不罵了?」

  「李哥,算了算了……」一群人再次過來拉我,強子嘴裡咕噥了一下,但沒敢發出聲音,我咬牙罵道:「操你媽,老子今天要是帶把刀,非把你頭割了!」

  《資治通鑑》講,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在三觀還未成型的青少年時代,人身上的動物性是很強的,有時候欺負人是不需要講道理的,我拳頭比你大,我們人多,我就是看你不順眼,都可以成為欺負別人的理由,所以很多時候光會講道理沒用,得夠狠才能鎮得住這些小人。


  我發火之後,他們對我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好轉,臨走時對我連聲打招呼,說以後有機會了去找他們玩。我看著強子的背影,氣的我渾身都在顫抖,他家本來就窮,我聽說他媽得了乳腺癌還是什麼病來著,反正就是把乳房割了,就這件事,很多同學沒少嘲笑他,說他媽一隻麥兒。

  就這,他還不好好念書,不好好念書也就算了,下了學,跟著這幫鄉鎮富二代們狐打狗悠,稱兄道弟,今天他挨了打,怎麼沒人替他出頭?

  這世上從來都沒有靠舔得來的高位,人與人交往的本質就是利益交換,他得有那個本事,人家才會讓他上桌,可他怎麼就是不懂?

  爾後,我騎著電瓶車靜靜地往前走,沒走多遠,忽然我停下車子,一把抓住耳朵上邊那根小蘇,狠狠的在手心裡攥成一團,又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當年在學校時我們一樣橫一樣狠,誰也不服誰,但我真想揍他們,他們就得給我忍著!現在步入社會了,該拼爹拼錢了,我們的差距便急速拉開,這也是他們今天想羞辱我的原因,可算逮到揍我的機會了。

  也就兩三年光景,一切都變了。我們就像一群貓崽子,成熟之後齊齊跳出了院牆,我才發現他們背後站著強壯的大貓,虎視眈眈的盯著我,當我回頭嘗試在我身後的族群里找到體型最大的動物時,看了一圈才發現,我這個小貓崽子就是體型最大的,此刻我難免驚怯、自卑,憤恨!

  大冷天,我的身體開始了顫抖,不是北風吹走了我的體溫,而是我體內劇烈的情緒波動,讓我有些不受控制。

  一股一股的白氣從我鼻孔里噴出去,走到半路時,電瓶車又沒電了,我推著電瓶車在雪窩裡走了幾公里,我咬著牙將電門擰到底,恨不得掰斷電瓶車的車把,這時候如果給我一把槍,我敢去搶銀行。

  我不怕死,我就想要錢!

  鄉下的冬天是寒冷的,哪裡都冷。走在路上,坐在廚房裡,鑽到被窩中,都沒用,寒氣藏在了氧氣里,只要還活著,就得被這股寒冷煎熬。

  夜晚我站在村口一座孤零零的變壓器旁邊,望著周圍的村莊時不時升起的煙花,因為離的太遠,我幾乎聽不到煙花爆炸的響聲,如同看了一幕幕啞劇,直到身後村莊裡響起鞭炮的聲音,我才恍然——過年了。

  可我沒有了買炮放炮的衝動,也沒有了約上三五好友一同玩耍的欲望。

  西北風吹進我的帽兜里,繞著我的後腦勺轉了一圈又鑽了出去,順便帶走了熱量,脖子裡涼颼颼的感覺促使著我回家。

  我仰頭看著村裡的樹,一棵一棵,全都掉光了葉子,這景象跟我走時完全不一樣,我已經想不起來離開家鄉時村裡的模樣了。

  村裡的樹,光禿禿的,我的家,也光禿禿的。

  那個新蓋好的房子,只從推倒的老房子裡邊搬進來了三張木板搭成的床,以及兩張我爸結婚時,純手工打的沙發,紅色的沙發皮罩早就爛透了,能看到底座下的彈簧。

  我就坐在那幾個巨大的彈簧上,感受鄉下無邊的寒意,從我每一個毛孔鑽入體內。

  奶奶已經睡了,爺爺打開了院子裡的燈,準備去鎖大門,回來時隔著窗戶看見了我。

  他見我坐在沙發上發呆,偶爾拿出手機看看,就走到我對面,坐在另一個破舊的沙發梆上,笑著問我:「亮亮,你在BJ咋樣啊?」

  我心裡有點煩,就隨口應付了一句,「馬馬虎虎吧。」

  「哦。」爺爺還想跟我說點什麼,但他看出來了我不是很想說話,就靜靜的起身,剛走了沒兩步,又回頭問我:「你飢不飢?」

  我搖了搖頭。

  等爺爺走出去後,灶房裡冒起了炊煙,過了一會,他端著一碗熱水放到了我面前的小茶几上,「天冷,喝口茶吧。」

  「嗯。」

  又過了一會,他抓了一把雞蛋餅乾,給我端到了茶几上,「你吃點喝點吧。」

  「嗯。」

  爺爺關了院子裡的燈,回屋睡覺去了,家裡再度陷入黑暗。

  我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倒不是說家裡冷清的連個鬼都不上門,也不是說沒有什麼娛樂方式,而是我驀地覺得,如果我就這麼重複的,沒有任何新意的度過一生,大抵是一件痛苦的事。

  而這痛苦的根源,好像……又要繞到錢上了,如果足夠有錢,我的青春不該是黯淡的。

  突然間我起身,小跑了幾公里來到乘坐公交車的地方,打了一輛出租到了市區,又從市區趕到了鄢陵。


  鄢陵歷史文化厚重,早在8000年前,就有許由部落在此繁衍生息;周武王滅商後分封天下,稱為「鄢國」;春秋戰國時期,諸侯逐鹿中原,鄭伯克段於鄢、晉楚鄢陵之戰、唐雎不辱使命等著名歷史事件發生於此;東漢「郡縣制」設「鄢陵縣」,一直沿用至今。

  這些厚重的歷史無法在我心中掀起任何一絲波瀾,我來鄢陵,只是為了尋找彥彥姐。

  我不知道她在鄢陵哪裡,我漫無目的走在鄢陵的大街小巷裡,看著平原鄉村那一棟棟相似的建築,看著風雪下掛滿冰凌的光禿禿的樹,我在鄢陵走了一整晚,我沒找到彥彥姐。

  後來不是我不找了,是我的胯骨太疼,實在走不動了。

  我坐在路邊,回想彥彥姐的音容笑貌,我驚恐的發現,那些我覺得一輩子都難以忘記的畫面,正在我腦中逐漸淡去,像是一個堵不住的沙漏,可能用不了多久,我會徹底的忘記她。

  那一刻,我又開始恨了,心裡醞釀出了巨大的恨意,可我卻不知道該恨誰,也不知道該恨什麼,像是一個無能狂怒的人,像是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

  漫天白雪乘風而來,晶瑩的雪花落在我熾熱的臉頰上,頃刻融化,絲兒絲兒的涼,像她被風吹起的發梢。

  我快要凍僵的手從口袋裡掏出MP4,找到了當初我們一起在公交車上聽過的那首《我要找到你》,當時她坐在我的腿上,回眸看向我的那一瞬,我真覺得這一生就會如此幸福快樂下去了。

  當前奏結束後,我聽到了第一句歌詞,「有些人愛到忘了形,結果落得一敗塗地。」

  我仰頭看著雪,眼淚順著兩側太陽穴落下。

  隨風飄搖的雪花,在昏黃的路燈照耀下,如西北風帶來的漫天黃沙,我像是躺在挖好的墳坑裡,目睹著上邊的人,一鐵鍬一鐵鍬的鏟著土往下灑,我感受到了活埋的窒息感。

  我不甘心,我掏出手機,又撥打了一次彥彥姐的手機號,還是提醒我: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註銷。

  恍惚間,我的皮膚有了一種被漫天風雪灼燒的錯覺,我這一棵青色的麥苗,硬生生被嚴寒催熟了,我不再幼稚了,這種年少時難以承受的痛,只有我和傻子才懂。

  我跟傻子說:「咱回家吧。」

  翌日,我渾渾噩噩的坐在那個露著彈簧的沙發上發呆,院子裡的門忽然被叩響,沒等我起身,就看見了一個中年男人進了院裡,父親趕忙出去迎接,我透過窗戶看去,那個中年人笑著說:「文亭哥,最近遇上點事,你看你手頭寬不寬裕?要是寬裕的話,上次借我的錢,你看……」

  「不是我要啊,主要是俺家那口子,哎呀,天天在我耳朵邊上煩。」

  父親趕緊陪笑著說:「有,有,我給你拿。」

  隨後父親進了臥室,與母親不知道商量了什麼,出來時,我看到父親手中拿著一疊現金,遞給了那人,那人就站在原地,往手指頭上抿了一口唾沫,一張一張的清點著,末了說道:「哥啊,這錢不對數吧?」

  父親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說:「今年也沒掙多少,也都還了一部分,你看要不……先還你一半吧?」說話時,父親趕緊跑回我的身邊,問我要煙。

  他拿著我的煙,又是一路小跑到那人的面前,「你吸菸吧。」

  「不吸了,不吸了。」

  「吸吧,木事。」父親執意給他上煙,他接過後,父親又點燃打火機,用另一隻手捂著火苗遞上去,那人連捂都不捂,就那麼挺直了腰杆接受父親給他的點菸。

  「嘶——」他深吸一口煙,邊吐邊說:「文亭哥,不是我要啊,俺家那口子你也知道,哎呀,煩的很,這之前用錢的時候說的八月十五還,這都到過年了,你看……」

  父親侷促的抓著屁股後的褲子,弓腰賠笑道:「是,是,那你等我會。」

  於是,父親重新回了臥室,我沒聽到父親說什麼,只隱約聽到了母親的抱怨聲,過了一會兒,父親又拿著一疊錢出來了,遞給了那人。

  那人再往手指頭上抿一口唾沫,當著父親的面數錢,數完後笑道:「這次對上了!那中,就這吧。」

  父親忙說:「一會飯都做中了,你擱這吃吃飯再走吧?」

  「不啦不啦。」那人連看父親一眼都沒有,甚至都不想跟父親再多說一句話,徑直就出了家門,還沒走到大門口,甩手就把剛抽了一口的香菸扔到了地上,我看到了他臉上嫌棄的樣子。

  等到那人走後,我看到父親的臉,唰的一下就垮掉了,他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低著頭一言不發,母親則是在臥室里抱怨個不停,大致在說,誰家大過年的上門要帳啊,家裡本來就沒錢了,這日子怎麼過……


  那聲音像極了一把鋸子,滋啦滋啦的鋸在我的頭顱骨上,我聽到了那鋸子的聲音,馬上就要破殼了,就要朝著我的腦仁砍下來了。

  父親也一定如我這般感受,因為我看著父親的背影,快要蜷縮成一個蝸牛了,此刻他像是一條軟體無脊椎生物。我不敢想像他們當初去借錢的時候跑了多少人的家門,說過多少卑微的話……

  終於,我不再跟自己過不去了,既然沒了彥彥姐,我總得落一頭吧,這輩子要麼富貴還鄉,要麼死在外地!

  被包養算什麼?有錢王八坐上席,沒錢君子下流坯,她就是坐在我臉上撒尿,騎在我頭上拉屎又如何,只要她能給我錢,我就願意!

  我立馬起身開始收拾衣服,父親察覺到了我的異狀,問道:「亮亮,你幹啥?」

  「我去天津。」

  「去天津幹啥?」

  「掙錢,掙大錢,掙不夠一百萬,我以後不回家了!」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父親的眼睛有點紅,我自小到大沒見他在我面前掉過眼淚,這一次他也極力在忍受,他笑著說:「木事啊,你別想那麼多,慢慢就好了,人這一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不敢再看他,也不敢跟他說話,因為我怕我的眼淚奪眶而出,等我收拾好衣服準備走的時候,父親說:「我騎洋車送送你吧?」

  母親說:「我給你熱了燜子,你吃點再走吧?」

  我依然記得,這個過年,家裡沒有肉菜,如果不是村裡的炮聲,我根本察覺不到一絲過年的氛圍。

  「不吃了,也不用送了,我自己去,你們別管了。」我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門。

  母親追出來說:「你錢夠不夠啊?我給你點吧。」

  「不用!」

  蒼茫天地之間,我像是一隻爬在麵缸里的螞蟻,腳下積雪被踩踏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就這麼「咯吱」了幾公里遠,來到了乘坐公交車的地方。

  臨上火車前,我給小愛打了個電話。

  「我這邊忙完了,你要有空的話,我去找你吧。」

  小愛聽到我這句話,當場就說了一句:「好耶!」

  我知道她高興,前幾天離開BJ回老家的時候,當時她跟我說:「沒啥事的話就別回去了,鄉下人都是恨人有笑人無,數不盡的紅眼病,你來我這吧,咱倆一起過年。」

  我當時很糾結,甚至有點害怕,畢竟我沒經歷過這種事,可現在我一切處之泰然,我將自己的車次,到達時間告訴了小愛,她興奮的說:「好,我去接你!」

  在即將抵達的前半個小時,我的手機斷斷續續的響了起來,一條又一條的簡訊出現在我的手機上。

  「我到啦!」

  「我等著你呀。」

  「終於要見面啦,你開心嗎?我好開心。」

  「你到哪了?」

  「噢,注意安全呀。」

  「我開的是一輛黑色的車,車牌號XXX。」

  「見面咱倆先弄弄吧?」

  這個弄字,是她從我這學的,我講普通話沒有口音,但很多詞語不知道如何平替,我們打遊戲的時候,我會說弄一把,整理時裝的時候我會說弄一下。她有時候會故意學著我的語氣說:「你等會,我去弄(倒)杯茶。我去弄弄(喂喂)狗。」

  在那片流淌著金色麥浪的平原上,弄,幾乎是個萬能的字眼。

  現在,她要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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