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離開天橋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巷子裡很安靜,巷口一隻褐色的野貓,警覺的盯著我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與小貓對視。

  終於,老崔嘆了口氣,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沒關係,日子還長,你慢慢考慮。」

  「明天記得來上班。」

  「對了,你不要再回那個郎各莊了,太遠了,明晚開始住我家吧,有地方睡。」

  老崔走了,背過去身子的時候,點燃了一支煙,路燈將他的身影拉的很長。

  走出小巷的時候,我掏出了一支煙,正低著頭點,忽然有人朝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一激靈,抬頭看去,正是他們三個。

  原來他們並沒有回網吧,而是站在街角偷偷往這邊看。

  「老崔跟你說啥了?」騰飛問道。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來春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狠狠的朝他臉上甩了過去,猝不及防下,我的手掌還沒來得及展開,一拳打在了來春的臉上。

  「春哥,你幹啥啊?」

  來春說:「兄弟,是我不對,我沒問明白,但我來春不是玩不起的人,我打你一巴掌,你現在打我,打到你原諒為止!」

  「來,打。」

  來春抻著頭,把臉伸了過來,我一臉不屑道:「都哥們,整這一出?」

  這個我是真沒往心裡去,哪怕我不知道來春之前蹲監獄時又被女人背叛,我也不會生他的氣,可來春卻是較真了,他說:「你不打,我替你打。」

  他掄圓了胳膊,左右開弓。

  啪!

  啪!

  一巴掌打的比一巴掌響,越打越用力。

  「哎哎哎!」我和騰飛趕緊上去勸,好說歹說摁住了來春的兩條胳膊,這傢伙別看胖,兩膀子力氣真是夠足的,就這兩巴掌下去,八根紅紅的手指印,瞬間在那張肉臉上浮現了出來。

  來春這個人,從不弄虛作假。他說要弄死誰,就是往死里弄,他說要打自己還給我,那真是攢足了勁,用他的話來說——人死球朝天。

  「春哥,你別打了,一會去網吧請我和騰飛一人一罐咖啡,再加一包煙,這事平了,怎麼樣?」眼看來春還要掙脫手臂,還要往自己臉上打,我趕緊想出了這個法子。

  來春想了想,說:「行!」

  承業弱弱的問:「為啥……不請我啊?」

  來春哈哈一笑,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操,他倆就配抽便宜煙,你嘛,咱倆抽好的!」

  這天晚上,我真的好感激老天爺,讓我們四人在這青春年少但又孤獨寒冷的歲月里報團取暖,互相在遠離家鄉的陌生環境裡找到家的感覺,要不然我們在BJ得孤獨成什麼樣啊。

  翌日,我並沒有早上去天橋口,在網吧里睡醒,洗了把臉後,我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靜靜的抽著。

  說不上為什麼,我忽然不想去了。

  這份工作就這點好,不用請假,也不扣工資,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的規章制度,你願來就來,拉到客戶配了眼鏡就有三分之一的提成。

  中午老崔給我打電話了。

  「喂,君亮,吃飯了嗎?」

  「剛吃過。」

  「喔,我讓娟兒燉了點排骨,你過來吃點吧?」

  「不太餓。」

  「那我讓排骨給你留著,晚上過來吃,阿。」

  面對老崔的時候,我大腦是一片空白的,抽完了煙,我這就起身朝著天橋口趕去。

  等我到了之後,驀地感覺氣氛不太對勁了,他們每一個人看向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點驚訝?有點偷笑?還有點幸災樂禍?

  可當我與他們打招呼時,他們就會立馬恢復常態,裝作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不對勁……這事已經傳開了!

  我大腦嗡的一下,像是腦殼裡引爆了一枚炮仗,剎那間整張臉紅的像是豬肝,熱的如同鐵板,我提了下褲腿,蹲在原地點了一支煙,不與他們對視,大腦里快速的想著:這事是誰傳出去的?

  承業絕對不會。

  騰飛和來春嗎?

  他倆不會這麼多嘴的,傳出去不光我丟人,老崔也丟人了啊,我可以不在這干,他倆呢?也不在這幹了?


  抽完了煙,我故意躲開所有人的眼神,起身朝著網吧的方向走,直到遠離了天橋口,我緊張的心才逐漸放鬆,可這一刻我是痛苦的,是擰巴的,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

  晚上六七點的時候,他們三個回來了,我上去就問:「昨天的事,是不是傳出去了?」

  他們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打算瞞我,點了點頭。

  「誰他媽那麼多嘴啊?!」

  騰飛說:「就那個矮騾子,前天你跟老崔往北邊走的時候,他看見了,小傑就是從他那打聽到你頭上的。」

  「然後今天早上,整個天橋口的人,都知道這事了。」

  來春說:「媽的,今晚干他!」

  「別!字是黑狗,越描越丑,打了就徹底被釘在恥辱柱上了,況且打了又如何,解決不了問題。」

  承業說:「他媽的,這種賤貨就得狠狠揍他一頓!給他打的拖著腿走路!大不了坐牢,誰也別想好過!」

  我語重心長的跟承業說:「遇到問題不要腦子一熱就急著掀桌子,掀桌子就是為了解決問題,當你掀了桌子,問題又沒解決,你不就是個小丑嗎?」

  「別說打了,就是殺了他,我未必不敢,問題是有用嗎?如果只是為了出一口氣,那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吧?這世上的腦殘多的是,這個潑髒水,那個罵了你,你都非要出一口氣,都要跟他們爭到底,你還活不活了?你還有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搞大事業了?」

  承業聽了我的話,尤其是聽到【大事業】三個字的時候,咬緊的牙口逐漸松絡,腮幫子上的肌肉線條也不那麼明顯了。

  看到他的變化,我很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對,遇事別著急,先冷靜下來再說。」

  我快速在大腦里思索著,想了許久,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傑哥昨天晚上沒人訴苦,應該跟矮騾子聊天扯淡去了,沒想到這一說不打緊,大家臉上都掛不住了。

  這事是能往外說的嗎?

  為了尋求那可憐的認同感,就將自己的醜事往外抖,真就一點腦子都沒有嗎?

  難怪老崔看不上他!

  有些「秘密」,當第二個人知道的瞬間,就等於全世界所有人都知道了。

  老崔以後路過天橋口都得矮人一頭。

  「真是蠢豬啊!」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老崔那邊我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傑哥又整這一出,我搖了搖頭說道:「難幹了,我倒不是怕丟人,只是以後肯定有人戳娟姐的脊梁骨,哎……」

  來春給我遞了一支煙,蠻不在乎道:「嗐,人死球朝天,多大點事。誰敢當你面說,咱四個上去就踹他!」

  我擺了擺手終結了這個話題,「不說了,玩遊戲吧。」

  我根本沒心情玩遊戲,就在我盯著電腦屏幕發呆的時候,網吧門口又出現了一個目光呆滯的男子,習慣性的往我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看到我們之後,傑哥朝著我們走來,我收回了目光,並且開始登錄遊戲,我是一句話都不想跟他說,連目光都不想跟他觸碰一下。

  傑哥走到我身後,說道:「兄弟,你出來一下。」

  「有什麼話,在這說。」我冷聲道。

  「兄弟……你先出來一下吧……」傑哥的語氣,永遠那麼軟。

  他要是給我來橫的,我今天還真不鳥他了,但他還是一副乞求的樣子,讓我有些於心不忍。

  騰飛問道:「咋了小傑,有事你說唄,來,坐我這說。」

  他站著不動,扭扭捏捏,一副苦瓜臉的樣子,好像他那張臉,就是一顆天生的苦瓜,兩邊的眉梢往下壓,嘴唇往下搭,鼻樑兩側還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

  再加上他總是一副低三下四的樣子,屬實給我整的沒脾氣了。

  「走走走走走。」我一把甩出去耳機,跟著傑哥出了網吧。

  騰飛怕傑哥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緊跟著也出來了。

  還是老地方,還是那條漆黑的小巷,我點了一支煙問道:「怎麼了,你說。」

  「兄弟,你放棄娟兒吧,你能不能把娟兒讓給我。」說這話的時候,傑哥的眼珠子明晃晃的,眼球上已經出現了一層光斑,我知道他湧出眼淚了。

  「大哥,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你搶娟姐!這他媽跟我沒關係啊!」


  「我知道……我知道……」

  他忙不迭的點頭,看起來沒啥異常的地方,但下一秒撲通一聲,重重的跪在了地上,仰著頭說:「你放棄娟兒吧,我離開她,我覺得活著也沒意思了,算我求你了。」

  「哎!你先起來,傑哥,你先起來再說。」

  「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他抬頭看我的時候,淚珠順著兩側眼角無聲滑落。

  我雙手插進他的咯吱窩裡,強行將他架起來,「大哥,你要這麼帶種,你找老崔啊,那是老崔的女兒,不是我女兒啊,你跪我有個毛用啊,我的好大哥!」

  「老崔今天早上已經給我趕出來了,他說要麼回去離婚,要麼我自己想辦法活去。」

  「我求他了,他不聽,也不理我。」

  我內心煩躁的不得了,我心想他不理你,我就有辦法了?

  「兄弟,你離開娟兒好不好,算我求你了……」他又往下禿嚕著,要給我跪下。

  我氣不打一處來道:「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咋動不動就是跪,我要是你老婆我也跟人跑了。」

  「起來。」

  傑哥起來了,我想幫他擦掉眼淚,但我嫌髒……然後雙手捧著他的肩膀說道:「傑哥,你認真聽,我只說一遍。」

  「人活一世,不要總想著倚仗誰,靠山山倒,靠人會跑,你自己拳頭不夠硬,實力不夠強,就會有無數的災難來找你。」

  「苦難只會欺負窮人,愛情也是。」

  「我可以離開這裡,我可以永遠不見娟姐,這都沒問題,但要想搶回她,那是你跟老崔的事,我希望你能振作起來,我希望你能像個爺們一樣,將來讓老崔刮目相看。」

  「好嗎?」

  傑哥認真聽了,這是我唯一欣慰的地方,爾後他點了點頭,我問:「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他又搖頭。

  我本來還想給他建議,轉念想想,別人最需要的建議就是不要隨隨便便給他們提建議,還是少說為好吧。

  「我一會就給老崔打電話,我不幹了,我離開這,我去別的地方找食吃。傑哥,至於你的路,你自己看著走吧。」

  打發走了傑哥之後,騰飛準備帶著我回網吧,我說:「飛哥,等會。」

  「咋啦?」他回頭看向我。

  「我……不想幹了。」

  騰飛很吃驚,「我操,天橋口現在幾十號業務員,就你最掙錢,我們這幫狗蛋子天天在那惡意競爭,現在一個月頂死搞個三千塊,我都還沒說走,你就要走?」

  這又是一個沒法解釋的問題。

  老崔單獨跟我說的那些話,我不能拿出來講,要不然老崔的臉就得掉地上,同時還會傷了騰飛來春的心,這是我不想看到的。

  我說:「飛哥,不止你們難,我也難,以前就咱們十幾個人,資源全是咱們吃的,現在大家惡意競爭,幾十號人瘋狂搶客戶,瘋狂降價,大家都難受,我……我想先休息一下。」

  「你要是覺得後邊沒法面對老崔,你先跟著別的老闆干一陣,怎麼樣?」

  「飛哥,你知道徐庶嗎?他母親落在了曹操手裡,為了保護自己的母親,他離開了劉備,臨走時劉備說:備聞公將去,如失左右手,雖龍肝鳳髓,亦不甘味。他對劉備說:我終生不為曹操謀一計。飛哥你也知道,老崔對我恩重如山,我要扭頭去別的老闆那裡做「僱傭軍」,我對得起老崔嗎?所以我寧願不干。」

  巷子裡靜了下來,十幾秒過去了,騰飛點了點頭,「行,先休息一下吧。」

  他這個人,很聰明,悟性特別強,他思考問題能站在一個很高的維度往下看,他知道老崔的家事在附近傳開之後,我已經沒法在這一塊混了。

  人們總是願意相信謠傳,尤其是勁爆的野史,越野越好,在他們口口相傳中,我已經把娟姐睡了一百八十遍了。

  甚至有人傳言在店鋪老牆的後邊,看見我往娟姐襠里塞電動遙控玩具,然後故意讓娟姐從傑哥身邊路過,甚至有模有樣的說娟姐皺著眉頭走路打顫顫,以及我在後邊偷笑的畫面。

  我還聽承業跟我說過一個更誇張,更下流的版本,這個版本我根本沒法講,太沒臉沒皮了!

  我想不明白這群懶蛋老混子,怎麼一到下三路上,想像力就會如此豐富,還傳的有鼻子有眼,甚至都親眼看到了?

  這種明擺著用腳趾頭說出來的話,偏偏有人願意用大腦相信,這很不符合常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