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天橋口的老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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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處窮途末路,又生出攀登之心時,會想盡辦法戰勝一切困難,尤其是那些有志氣的人。這種人的眼神是堅毅里藏著破釜沉舟般的兇狠,誰敢攔我就決一死戰,我跟著張騰飛走了,那天,我就是這種眼神。

  我倆從雙井橋坐地鐵,那時候北京地鐵10號線還不是環線,最南邊只到勁松,我倆只坐了一站,從勁松地鐵口出來,又往南走。

  路上張騰飛跟我說:「我那哥們很掙錢,運氣好點的話,一天能弄個五六百,運氣差的話,少說也得百十來塊。」

  一聽五六百,我大概口算了一下,按照一天五百塊來算,一個月一萬五,乖乖,我要是能這麼幹半年,不是啥都有了?

  「飛哥,你那個朋友幹啥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等我們穿過了天橋,剛下去,天橋口有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忽然笑吟吟的攔住了我倆,「哥,是來配眼鏡的嗎?來看看咱家的呀。」

  「咱家眼鏡便宜,耐用。」

  「質量還好。」

  「哥,來配一副吧。」

  我倆走到哪,他就黏到哪,手裡一直舉著傳單,想遞到我倆手中。沒等我倆說話,遠遠地,有一個臉蛋圓圓的胖子就招手了,「騰飛,這!」

  我循著聲音看去,在一面白牆下,蹲著十幾個看起來像是民工,但比民工乾淨一些的人。

  他們最年輕的可能比我還小,最年長的得有四五十歲,像是被掃黃了似的蹲成一排,有的手裡捏著煙,有的手裡撿起一片剛落下的樹葉,南腔北調的侃大山。

  騰飛指著那人跟我說:「這就是我哥們,來春。」

  來春就跟那群人一起蹲著,喊我們的時候他站了起來,我看他圓圓的臉蛋,圓圓的頭,圓圓的鼻子圓圓的肚子,他像是幾顆在無盡歲月里被宇宙風暴搓圓的星球,組合在了一起。

  來到近前,來春先是朝騰飛胸膛上打了一錘,然後調笑道:「兄弟,你算是想明白了,我喊你那麼多次你不來,咋,嫌錢燙手啊?」

  騰飛笑了笑,說道:「不是,那邊壓著工資呢,直接走了太可惜。」

  「對了,這是我的一個小兄弟,叫君亮。」

  來春我倆對上了目光,可能是因為他那一臉橫肉,我感覺這個人不是什麼善茬,尤其是他那張陰鷙跋扈、坑坑窪窪的大臉,令我覺得他就是那種典型的……出了老家才知道殺人犯法的人,起初對他的印象不是很好。

  「君亮兄弟,我叫來春,叫春的春!」

  我笑了一下,正準備掏煙呢,來春豪氣的掏出煙,給騰飛我倆一人上了一根,「來,以後都是兄弟!」

  「怎麼說騰飛?是先歇會,去網吧玩會?還是我現在帶你去見老闆。」

  騰飛側頭與我對視了一眼,我沒有表態,他說道:「先見見老闆吧,談妥這件事咱晚上好好聚一下。」

  「行嘞!」

  來春這就帶著我倆,朝著一片比較老舊的樓房走去,路上,來春大概介紹了這裡的情況,也讓我對這份工作有了大概的了解。

  潘家園這塊有三個很大的眼鏡城,一個叫國際眼鏡城,一個叫明鏡苑,還有一個兆佳眼鏡城,很多人配眼鏡都會來到這個地方。

  但除了那三棟大樓之外,在另一邊的小巷裡,還藏了不少的小眼鏡店,因為位置深,顧客猛的一下找不到,所以就需要人來拉客,就像開業大酬賓,站在路邊發傳單那般。

  剛才在小白牆下,蹲成一排排的,都是給眼鏡店拉顧客的業務員。

  來春帶著我們來到了一處小眼鏡店,迎面就看見裡邊坐了一個四十多歲,臉頰古銅色的中年男人,正在認真的打磨著鏡片。

  「叔,給你喊來了兩個僱傭軍,你瞧瞧。」

  老闆放下了眼鏡片,與騰飛我倆用眼神打了一個照面,笑吟吟道:「來,兄弟,屋裡坐。」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老崔,他戴著一副方框眼鏡,梳著大背頭,額頭上的髮際線有些靠後,他的眼神很深邃,後來我才知道,這一雙深邃的眼睛是在歲月長河裡,用無數的沉浮才能凝練出來的瑰寶。

  坐定後,老崔也掏出煙給騰飛我倆,我有些受寵若驚,指著身後的路邊,「阿,剛抽完。」

  老崔笑道:「冒得關係,再來一根嘛。」

  隨後老崔自己也點了一支,先是用夾煙的手指點了點腳下的地面,說道:「咱這塊呀,是個風水寶地。」


  然後又用煙指著馬路對面的方向,說:「對面那三大眼鏡城,他們就是三個大胖子,每天端到餐桌上的奶酪呢,基本都歸他們三個吃了。」

  「但是,他們在吃的時候,會從嘴角漏掉很多碎屑,這些碎屑掉在地上,就養活了我們這一隻只小螞蟻,咱周圍這一排排的眼鏡店,就是靠這些碎屑存活的。」

  「不要小看這些碎屑呀,胖子看不上眼的殘渣,卻是我們這些螞蟻的金山。」

  「拉人的事,一會讓來春教你們,不管你們拉來什麼樣的顧客,我都儘量留在店裡,讓你們開單,每一單提成總價的三分之一。」

  末了,老崔雙手撐在玻璃櫃檯上,微微往前探著身子,盯著我倆,一字一句道:「咱這裡,不管吃,不管住,沒有工資,全靠提成,但我老崔能給你保證的是——我不會吞掉你們任何一單。」

  他這個人說話聲音不大,卻蘊含著無窮的後勁。

  「有什麼想問的,想說的,儘管聊。」老崔攤開雙手,對我倆笑道。

  他短短的幾句話,就把這份工作總結完了,我和騰飛面面相覷,也找不來什麼想說的,就同時點了點頭。

  回到天橋口,在那面小白牆下,來春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卷的不成樣子的傳單,給我倆說道:「咱們幹活的時候也有傳單,但一般都不需要,這玩意根本沒人看,擦屁股都嫌硬!」

  「那怎麼拉顧客啊?就憑一張嘴,見人就是拉!」

  「男的喊哥,女的喊姐,大一點的喊叔姨,老一點的喊爺奶,一天下來,北京城裡都是咱親戚!」

  我和騰飛都被來春逗笑了。

  來春又抖機靈道:「說好聽點,咱是業務員,咱是老闆的僱傭軍,說難聽點,嘿,咱這活兒就是拉皮條!」

  隨後來春指著小白牆下,那一排排人頭,說道:「看著沒?一個個鮮活的二十一世紀老鴇子。」

  這次不光是我倆,連帶著那幫業務員都哈哈大笑了起來,我能感覺到來春在這群人當中的地位蠻高的。

  就這半小時不到的功夫,我和騰飛也成為了蹲在白牆下的「老鴇子」。

  這叫……入鄉隨俗。

  來春跟我們說:「兄弟,你看到這天橋了吧?我跟你們說,這塊地前挨不著潘家園古玩城,後又不沾其他商場風景區,凡是來這的,都是來配眼鏡的。」

  「你見人就上去問,哥呀,姐呀,是不是配眼鏡呀?想配什麼樣的眼鏡?需要什麼樣的價位?如果是買隱形眼鏡的小年輕,問問是要日拋啊還是月拋啊,一邊問一邊往咱家店裡拉,記住,死皮賴臉的拉,人死球朝天,別怕丟人!」

  「你們剛來,沒啥專業知識,他們要是問你們呢,你們就說,去咱店裡看看呀,咱店裡老師傅退休前可是在大眼鏡店工作的,啥都懂!牛逼往大了吹,別怕!反正就是讓人往店鋪里拉,人只要一到店,別的跟咱就沒關係了。」

  隨後我倆蹲在小白牆下,看那一個個業務員,追著一個個陌生的顧客,幾乎是死皮賴臉的跟他們推銷。

  有的人脾氣挺好,只是說一句:「不配不配。」

  有些脾氣不好的,直接說:「去去去,一邊去。」

  甚至黏的緊了還會被罵,「滾蛋!」

  說實話,看了半個多小時後,我覺得這份工作挺難為人的,感覺有點丟臉。

  張騰飛就不一樣了,畢竟年長我幾歲,也結了婚,有老婆孩子的人,用錢的地方太多了,他來到這裡是必須要見到效果,必須要掙到錢的。

  他盯著那幫業務員看了有半個小時,忽然站了起來,對準一個約莫六十歲左右的奶奶就走了上去,我聽不到他說了什麼,但二十秒不到,老奶奶就笑吟吟的跟著他走了。

  當天到,當天開工,當天就賺到了錢,這就是張騰飛的本事。

  過了兩個小時,來春拉到人去店鋪的時候,還刻意幫騰飛打聽了,他拉來的老太太那一單,成了。

  據來春說,賣了320塊,不出意外的話,今晚老崔會分給張騰飛110塊左右。

  是的,外人不知道眼鏡行業有多麼暴利!我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就被燃燒起來了。

  可是當我厚著臉皮上去的時候,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行人都被我的舉動弄蒙了,我剛想攔住他們,他們看向我的瞬間,我又說不出話了。

  垂頭喪氣的蹲回小白牆之時,張騰飛給我遞了一支煙,笑道:「老弟兒,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很局限吶。」


  他點燃了自己的煙,順手將飄搖的火苗遞到了我面前,等我也點燃後,耐心勸導道:「是不是抹不開臉吶?我告訴你,我在你這個年紀,我也抹不開臉,正常。」

  「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你怕黏上去會失敗,怕他們罵你滾蛋,你怕被拒絕之後尷尬,很有挫敗感,甚至你還沒開口,就覺得好丟臉。」

  我不停的用力點頭,張騰飛的每一句話都說進了我的心窩裡,他的悟性就是那麼強,不然人家第一天就能搞到錢了。

  張騰飛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兄弟,聽我說。」

  然後他給我說了一句話,一句讓我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話。

  我倆蹲在牆根抽菸,像是周星馳《功夫》裡邊,星與肥仔聰蹲在馬路邊那般對話:「這個世界滿街都是錢,遍地都是女人,誰能夠下決心就可以爭得贏,誰能夠把握機會就能出人頭地,狠下心殺個人,就能加入斧頭幫了,到那時錢和女人就都有了。」

  他也像是周星馳那般,對著過往的人流揮著手說:「你看這些是人嗎?他們不是人,他們是移動的鈔票。拉下臉,黏上去,不要怕失敗,不要怕被罵,扛不住的時候,想想你爹娘,扛不住的時候,想想你的彥彥姐,扛不住的時候,想想你的未來。」

  「只要拉到一個就是百十塊,你一天多了不說,搞兩個,咱還上個屁班啊,直接上網打遊戲去!」

  一個人按一百算,兩個人就是兩百,一天兩百,一個月就是五六千!

  媽的,豁出去了!什麼人不人臉不臉的,他們在我眼裡就是一地的撲啷頭白菜!就是一張張會移動的鈔票!

  兩分鐘後,我看見一個少婦領著一個小孩兒下天橋,小孩年紀不大,個頭頂多到我腰部的位置,卻戴著一副鏡片厚厚的眼鏡,我硬著頭皮衝上去,笑著說:「姐,是來配眼鏡的嗎?」

  少婦愣了一下,沒理我,我繼續說:「我家也是開眼鏡店的,就在這小巷裡邊,您可以去我們那看看,姐,看看嘛,又不要錢,滿意了您配一副,不滿意您扭頭就走。」

  「姐哎,裡邊有很多店鋪呢,物美價廉,你看看對面那三個眼鏡城,他們那裡邊的眼鏡很貴,主要是貴在房租,水電,人工上,其實用料都是一樣的,我們家這是自己開的店,我們店裡的師傅,退休前是大眼鏡店裡的驗光師,很專業,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坦白講,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哪句話打動了她,她突然說:「你們店在哪呀?」

  我一聽,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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