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最溫柔的刀,捅人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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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的視線,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那串深紫色手串上。

  那串珠子在林正國乾瘦卻筋骨分明的手腕上,被盤得油光水滑。

  每一顆珠子上的「鬼臉」紋路,在燈下都透著一股子詭譎的溫潤感。

  「林爺爺,您這寶貝……能借我開開眼嗎?」

  陳凡身體前傾,語氣帶著一個晚輩恰到好處的請求和好奇。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笑容人畜無害。

  【掌掌眼。】

  【這麼說應該沒錯吧?電視劇里都這麼演。】

  林正國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陳凡,眼中閃過些許意外。

  他隨即笑呵呵地將手串從腕上褪了下來。

  「哦?小凡也懂這個?」

  陳凡連忙擺手,那架勢誇張得像是在舞台上謝幕,他接過手串,臉上是標準化的謙虛。

  「談不上懂,真談不上。」

  「以前在城中村收廢品的時候,跟一個收老家具的老師傅屁股後頭混過幾天。他指點過幾嘴,我就瞎看看,純屬瞎看。」

  這話半真半假。

  收廢品是真,見過黃花梨……是在廢品站收來的舊畫報上。

  手串入手,質感微沉。

  觸感細膩得不像木頭,反倒像一塊被體溫捂熱的玉石。

  一股說不清的異香鑽進鼻腔,不是黃花梨那種清冽的降香,而是一種更幽深、更複雜的味道,混雜著一絲陳腐的氣息。

  林梓萱坐在旁邊,沒說話。

  她對這些文玩不感興趣,但她對陳凡這個人很感興趣。

  這個男人總能在最普通的地方,做出最不普通的事。

  陳凡低頭,沒立刻開口。

  他將手串托在掌心,用拇指的指腹一顆一顆地捻過。

  動作不快,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像個在櫃檯後驗貨的老朝奉。

  然後,他心中默念。

  「鑑定。」

  嗡。

  眼前的空氣里,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無聲展開。

  源能-1,當前源能4334。

  【物品名稱:淬毒的海南黃花梨手串】

  【物品來源:林福明於林正國七十大壽時所送。】

  【物品描述:此物以百年黃花梨「鬼臉對眼」料為基,在打磨成珠的過程中,以秘法用超過十多種無色無味的慢性毒素反覆浸泡、陰乾,歷時九九八十一天煉製而成。毒素會通過木質的微孔持續揮發,經由皮膚接觸和呼吸道進入人體,日積月累,神仙難防。】

  【毒素效果:長期佩戴者,初期表現為精神困頓,臟器功能紊亂,最終將導致多器官系統性衰竭而亡。其病症與人體自然衰老的過程高度相似,任何現代醫學儀器都極難檢測出具體的毒素來源。】

  【備註:最溫柔的刀,捅人最深。送禮的這位,是真盼著您老人家「長命百歲」啊。】

  信息在腦海中炸開,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凡的心臟猛地一縮。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甚至還把手串湊到鼻子前,像模像樣地嗅了嗅,嘴角還維持著那副討好的笑容。

  【臥槽……我他媽真是開了眼了!】

  【十多種毒,還他媽浸泡九九八十一天?林福明這孫子是處女座的吧?下毒都這麼有儀式感?這哪是下毒,這是在煉丹啊!】

  【兩年!老爺子戴著這玩意兒整整兩年!一天二十四小時,吃飯睡覺都不離身,這等於天天泡在毒藥罐子裡洗澡!這身體能好才見了鬼了!】

  【前段時間病危,敢情根子在這兒!根本不是什麼自然衰退,是毒素積累到爆發的臨界點了!要不是老子那顆培元丹,老爺子墳頭的草都兩米高了!】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林正國那雙含笑詢問的眼睛。

  怎麼說?

  直接掀桌子?

  告訴他,您當親兒子養的侄子,天天琢磨著怎麼把您送走,還給您私人訂製了一個慢性死亡計時器?

  不行。


  太直接了。

  更關鍵的是,他沒法解釋自己是怎麼知道的。

  一個合理的,符合他「收廢品」人設的說法。

  必須有。

  陳凡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他沒有把手串還回去,而是放在了光潔的紅木茶几上。

  「啪。」

  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他伸出食指,在其中一顆珠子上輕輕摩挲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像是在琢磨一個極其棘手的技術難題。

  「小凡,看出什麼門道了?」林正國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被他的舉動勾起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

  「林爺爺,這珠子……是好東西。」陳凡先是給了一句肯定。

  「料子絕對是頂級的海黃紫油梨,這『鬼臉對眼』的紋路,幾百串里都未必能出一條,放市場上,是有錢都碰不著的稀罕玩意兒。」

  他把鑑定信息里的描述,用自己的方式複述了一遍。

  林正國聽得眉開眼笑,手指在沙發的扶手上輕輕一點一點。

  「福明這孩子,有心了。」

  【有心?他心都黑成焦炭了!】

  【他不是有心,他是想讓您老沒心跳啊!】

  陳凡沒接這話。

  他捻起一顆珠子,舉到眼前,對著落地窗透進來的光亮,眯起了眼睛。

  那姿勢,專業得讓一旁的林梓萱都產生了錯覺。

  「不過……」

  陳凡拖長了語調。

  「有點怪。」

  「怪?」

  林正國和林梓萱的注意力,被這兩個字吸了過去。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幾分。

  「嗯。」陳凡點頭,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像個即將砸掉別人傳家寶的鑒寶師傅。

  「林爺爺,您再聞聞這味兒。」

  他沒把手串遞過去,而是用手指沾了沾珠子表面那層油光,湊到林正國面前。

  林正國俯身聞了聞,有些不解:「就是一股木頭香,挺好聞的。」

  「不。

  陳凡搖頭的動作果斷乾脆,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不對。真正的海黃,香味是降香,又叫『越沉越香』。那味兒是清透的,乾淨的,聞著是往人心裡走的,能提神醒腦。」

  「但您這串,味兒太『悶』了,發死。」

  「而且這股子木香裡頭……夾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油耗味』。」

  「油耗味?」林正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讓他感到陌生。

  「對。」陳凡放下手串,十指交叉,身體後靠進柔軟的沙發里,徹底進入了「老師傅」的角色。

  「我跟那老師傅收貨的時候,見過一套據說是清朝留下來的黃花梨柜子。那家人不懂行,就聽信偏方,為了保養,天天拿那種地攤上買的劣質核桃油擦。號稱萬能神油,擦皮鞋都嫌髒的那種。」

  他講得繪聲繪色,充滿了市井的鮮活氣息。

  「時間一長,那股子不清不楚的油,混著人手上的汗,全滲進木頭縫裡了。木頭本身的油脂和外面的髒油混在一塊兒,就變質了。」

  「聞起來,就是這種『油耗味』。一股子木頭被泡爛了的餿味兒,聞著都犯噁心。」

  他頓了頓,看著林正國已經毫無笑意的臉,補上了最後一刀。

  「老師傅說,這種被髒東西『盤』壞了的木頭,千萬不能貼身戴。木頭也有毛孔,人也有毛孔。天天戴著,那股子的髒東西,就順著你皮膚的毛孔,一點一點往身體裡鑽。」

  「一天兩天不覺得,一年兩年下來,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對身體,沒半點好處。」

  他沒有提一個「毒」字。

  他只是用一個收廢品時聽來的,充滿了生活經驗的,「真實」故事,給這串名貴的珠子判了死刑。

  客廳里,寂靜無聲。

  剛才還暖意融融的空氣,變得冰冷而滯重。

  林梓萱那雙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茶几上的手串,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審視和一種讓她自己都心驚的懷疑。


  而林正國,他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所有表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油耗味?

  被污染的木頭?

  對身體沒好處?

  他戴了這串珠子,整整兩年。

  他的身體,也是從這兩年開始,斷崖式地急轉直下。

  從最初的精神不濟,到後來的百病纏身。

  所有的名醫,所有的專家,都眾口一詞:年紀大了,機能衰退,自然衰老。

  可現在……

  林正國放在紅木扶手上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一下。

  又一下。

  那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像是喪鐘的預鳴。

  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正從衰老的身軀里一點點復甦,升騰,變得如同實質。

  陳凡知道,魚餌已經咬死了。

  像林正國這種在屍山血海里拼殺出來的老梟雄,疑心比鬼都重。

  他不需要確鑿的證據。

  他只需要一個引子,一顆懷疑的種子。

  剩下的,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挖,去查,去把所有曾經被忽略的細節,重新串聯起來。

  「小凡。」

  林正國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平靜得聽不見一絲波瀾,像是從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發出來的。

  他看著茶几上的那串珠子,問。

  「你覺得,這手串……還有救嗎?」

  他問的,是手串。

  但他真正想問的,又豈止是這串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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