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詭辯
第172章 詭辯
有了車就是方便，從燕園出來時已經比較晚，但就算時速只開到30km/h，也用不了多久就到了珠市口大街。
而且秦九章還是從西直門進入，穿城花了不少時間。如果從廣安門進來肯定更快，但外城的路現在沒那麼好走。
到了家門口，秦九章看到了潘亦念的別克車。
她見到秦九章後立刻問道：「九章老師，你今天沒有上課？怎麼現在才回來？」
「你等了很久？」秦九章說，「今天去燕京大學上了一節課，然後參加了校園裡的賑災義演。」
「燕京大學？」潘亦念眨了眨眼，「據說很漂亮。」
「確實很漂亮，在皇家園林里呆著挺舒服。」
潘亦念打開隨身的包：「這是我寫的一首小詩，九章老師，請你幫著看一下。」
八九十年代的文學青年有多熱情大家應該曉得，其實二三十年代不遑多讓，主要是這年頭沒什麼別的娛樂活動，而且正值白話文運動如火如茶的時期。
秦九章接過稿紙，上面是幾行新詩。潘亦念寫字還是比較好看的，肯定從小就練過書法。
秦九章說：「寫得越來越好了，情感抒發非常自然。」
「真的嗎？」潘亦念心中一喜。
秦九章點頭說：「真的。」
「可以幫我寫寫點評嗎？」潘亦念問。
這是新文藝試作課老師的工作內容之一，秦九章自然要答應：「好的，進來稍等片刻。」
秦九章坐在書案前，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一些簡短的評語，然後對她說：「你的這首小詩有點聶魯達的風格。」
「聶魯達？」潘亦念並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秦九章想了想，貌似聶魯達在文壇爆得大名還要過幾年，於是隨口道：「以前在報紙上隨便看到的。」
「我沒有看過聶魯達的詩歌，只是多讀了讀九章老師的詩後隨心創作的。」
秦九章寫的那些經典現代詩已經是糅合了很多名家後的精選之作，必然受到了一些西方作家的影響，況且聶魯達本人也拿過諾貝爾文學獎，與中國文壇關係不錯。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給你寫一首就知道了。」
秦九章在稿紙上寫了四句：「你就像黑夜，擁有寂寞與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遙遠而明亮。」
潘亦念崇拜道：「還是九章老師更加擅長新詩。」
秦九章笑道：「這就是聶魯達的風格。」
此時，大門傳來了敲擊聲。
秦九章過去打開門，外面站著一個五十歲左右戴著前清官帽的人。
「你就是秦九章先生？」對方問道。
「是的，閣下是？」
「哦，本人內務府耆齡。」
耆齡現在是內務府大臣，幾年後就會接任總管內務府大臣一職。
秦九章先讓他進了屋。
耆齡認出了這處院落：「紀曉嵐紀大人曾經的府邸？」
秦九章說：「是的。」
耆齡嘆了口氣：「物是人非。」
秦九章能聽出他的意思：如今很多北京城裡的豪門大院都被賣掉了，遺老越來越少。
秦九章問道：「耆大人前來所為何事？」
耆齡說：「是這樣的，九章先生，皇上明日想要見見你。」
估計是經過莊士敦和陳寶琛一中一英兩位帝師的「把關」後，內務府通過了可以讓秦九章進宮的決議。
但秦九章卻聳了聳肩：「不好意思，我明天已經有約。」
耆齡訝道：「難道九章先生不能先見皇上？」
秦九章說：「先來後到嘛。」
耆齡張了張嘴，沒想到秦九章拒絕得這麼幹脆，「可是————」
秦九章說：「如果以後有時間，我們再約。」
耆齡感覺臉上有點掛不住，莫非皇室威嚴已經落到這種地步？他不死心地問道：「敢問九章先生明日要見的是哪位要員？」
秦九章說：「只是答應了一個學生的邀請。」
「學生？」
「燕大的學生。」
「據我所知，九章先生才剛剛去了燕大？」
秦九章道：「你們消息還挺靈通。我今天確實是第一天去燕大上課，但越是如此，越要給學生們留個好印象。」
耆齡舒了一口氣，總算找到了一個台階給自己下：「原來如此，九章先生為人師表，令人佩服，那我們改日再定時間。」
「抱歉了！」秦九章說，然後好心提醒了一句，「下次打個電話就挺方便。」
想起宮裡的電話耆齡就感覺頭大，隨便回了一句：「可。」
「耆先生慢走。」
秦九章禮貌性地送到門口，耆齡上了一輛人力車離去了。
回到屋，潘亦念問道：「九章先生一點不想見宣統帝？」
「有什麼好見的？」秦九章說，「而且宮裡的規矩太多，煩不勝煩。」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這種不在乎的態度，在女孩子的心中，又是一種頗為瀟灑豪放的感覺，讓人著迷。
秦九章把稿紙還給潘亦念：「繼續進步。」
潘亦念輕輕接過：「多謝九章老師。」
說起來，貌似自己指導最多的就是潘亦念，她進步很快，以後不說比得上那些才女，但絕對能拿得出手。
次日，秦九章如約抵達了凌叔華家。
凌叔華在門口迎接秦九章，微笑道：「九章先生，你來的正好，辜先生正在屋裡背書呢。」
「背書？」秦九章有些納悶。
「辜先生之前和我父親打賭，說能背下來《失樂園》，我父親不信，今天他就專門來背誦了。」
秦九章確實聽見裡面有背書聲，走進去後，辜鴻銘還在滔滔不絕地背著。
凌叔華小聲說：「辜先生已經背了一千多行。」
凌叔華的父親凌福彭頂不住了，連連說道：「好了好了！辜先生，我認輸還不成！」
辜鴻銘這才停下：「現在不說我吹牛了？哼，孔夫子說過當仁不讓」，但講到學問，我是主張一分一厘都不該讓的。」
凌福彭說：「辜先生果然學貫中西。」
辜鴻銘道：「而且洋人的詩有什麼難背的。你看我們中國人能背洋人的詩，也學洋人的字，但洋人沒幾個學咱們的。他們只會訴諸於武器，而一旦我們學會製造武器，他們的優勢就一點都沒有了！」
秦九章笑道：「訴諸於槍炮者，將來必然被槍炮所裁決。」
辜鴻銘扭過頭，看見了西裝革履年輕俊朗的秦九章。
凌叔華立刻介紹道：「這就是我們的新任創作課老師，秦九章先生。」
凌福彭道：「歡迎九章先生。」
秦九章與他握了握手：「叨擾了。」
辜鴻銘則說：「剛才那句話是我曾經對毛姆說的，你怎麼知道？」
凌叔華接過話說：「九章先生曾經翻譯過很多毛姆的作品。」
「難怪，」辜鴻銘捋了捋鬍鬚，「我聽見門口有汽車聲，也是秦先生的？」
秦九章說：「沒錯，是我的。」
辜鴻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凌叔華又問道：「辜先生看過九章先生寫的文章？」
「看過，」辜鴻銘說，「那套歐戰史書有點意思，就是全篇白話，拉低了觀感。」
凌叔華說：「但現在白話是趨勢。」
辜鴻銘搖頭道：「趨勢不見得就是好的，洋人已經自顧不暇，學他們幹什麼？此前的歐戰大戰不就是典型。」
凌叔華說道：「辜先生有什麼高見？」
辜鴻銘說：「秦先生書中有個觀點我是認同的，德國雖然是戰爭的發起者，但始作俑者卻是英國。確切點說，是英國的「群氓崇拜」導致。」
「群氓？」
「就是那些半受教育、粗俗不堪，無法克制和抑制自身欲望，因此行為經常過激的政治人物。而在英國，群氓恰恰操縱了政治實權，他們為了牟利，操縱輿論和議會，極力鼓吹擴張海外殖民地，牟取暴利，甚至不惜挑撥離間。
雖然辜鴻銘狂論很多，這一點倒是讓他說對了。
凌福彭問道：「洋人又怎麼自顧不暇了？」
辜鴻銘說：「這次歐洲大戰不就已經宣告了歐洲文明的破產？他們已經走入死胡同，將來能拯救歐洲的只有中國文明。」
估計現在持有這種觀點的只有辜鴻銘。
凌福彭問道：「先生為何如此說？」
辜鴻銘說：「為了維持社會秩序，歐洲曾經依靠兩種力量，一是宗教，二是法律，前者教人敬神，後者教人畏法，前者產生了教士，後者產生了軍人。但這些不事生產的人給社會造成了極大的負擔。
「而當物質文明否定了宗教之後，維持社會的力量就只剩下了警察和軍人，走向軍國主義就是必然。
「西方文明有頗多缺陷，比如西方的宗教是基於性惡」的原罪」宗教，而中國的儒教是基於性善」的良民宗教」。所以只有中國人的精神中所擁有的博大、質樸、深奧，才是拯救歐洲的最後希望。」
凌福彭佩服道：「辜先生高論。」
秦九章搖了搖頭，並沒有說什麼。
辜鴻銘是個徹底的反西方者，他心中的中國文明至高無上，他也打心眼裡這麼認為。
但他並不是在中國長大的，對中國的了解並不深。他所以為的，更多是他構想中的中國。
他的話放在一百年後，其實沒啥太大問題；但放在民國，實在有點不對症。
最關鍵的是，辜鴻銘已經接近徹底排外的程度，在此時的中國，非常不合適。
秦九章說：「我不太贊同辜先生所提出的中國人的精神之說法。
66
辜鴻銘道：「怎麼講？」
秦九章說：「中國人的精神，不是用博大、質樸之類的簡單詞語能概括的，說白了，中國的文明就是八個字。」
辜鴻銘道：「哪八個字？」
秦九章說：「兼容並蓄、與時並進。」
「兼容並蓄，與時並進？」辜鴻銘重複了一遍。
「對，」秦九章說，「華夏文明向來不排斥任何一種可以為我所用的文化，春秋戰國時期，我們便倡導胡服騎射；大唐之時，更沒有以居高臨下之心態將外來者拒之門外，仍然樂意接納學習。而到了現在，既然德先生與賽先生對我有利，我們為什麼不拿過來用？
非要分個誰高誰低？」
辜鴻銘說：「西方人就是因為過分看重物質，才走入了死胡同。如果我們學西方的文明，豈不是重蹈覆轍？」
秦九章說：「看重物質沒有錯，物質基礎才能決定上層建築。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哪有時間關心精神文明這種高層次的東西？而且我從不認為科技與法治就是所謂的西方文明」，這是錯誤的認知，科技就是科技，法治就是法治，為什麼非要套上西方文明」四個字？我最多願意稱之為現代文明。而追求現代文明，是每個文明的必經之路。」
「哦？」辜鴻銘難得覺得有人的觀點比較犀利。
以前和他辯論的人，都在講西方文明如何如何好，科技與法治多麼多麼重要，但似乎都沒有提到這一點。
但辜鴻銘就是辜鴻銘，稍微思考了思考，又說：「追求現代文明？難道就一定要拋棄舊日的文明？」
秦九章說：「古人就說過，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好的東西，當然要留著，至於不好的，就要果斷摒棄。」
辜鴻銘要的就是這句話，說道：「秦先生覺得哪些要摒棄？」
秦九章說：「帝制，或者說封建制度；還有那些陋習，比如裹小腳。」
辜鴻銘道：「帝制才是我們的核心文明，這是數千年的沿襲。」
這是辜鴻銘的最大問題，他雖然很有文化自信，而且一直打從心裡瞧不起西方人。
但這種自信是需要實力做後盾的，不能為此固步自封。
而且他往往把維護國家和維護清朝政權混為一談，把維護民族文化和維護思想糟粕與陳規陋習混為一談。
實際上，五四之後，民國的有識之士就看透了，大部分人已經不太在意辜鴻銘，也不把他當回事。
20年代的辜鴻銘在國內幾乎混不下去，除了遺老群體，沒有大學願意接納他講學了。
辜鴻銘接著說：「至於小腳，哈哈，九章先生如果把玩過兩次，最好還嗅一嗅味道，就知道有多美妙。」
辜鴻銘很喜歡聞小腳的味道————
秦九章完全無法接受。
畢竟————誰叫辜鴻銘根本沒見過穿絲襪的美足哪————
「辜先生，裹小腳會破壞生理結構，要是讓辜先生裹腳，你會願意嗎？」
「我為什麼裹腳？」辜鴻銘說。
「那你為什麼強迫別人裹腳？」
辜鴻銘立馬轉了話題：「你也和別人一樣，喜歡批判小腳，殊不知西方人束腰危害更大，會導致無法生育。」
秦九章曉得他在詭辯，於是說：「但西方人現在不束腰了，我們為什麼要堅持小腳？」
辜鴻銘說：「秦先生似乎也無法體會東方無形的禮儀之重，只重西方船堅炮利之有形之物。」
「我認為二者都很重要，還是那句話，無形與有形，為什麼要二選一？難道辜先生沒聽過那句話，「批判的武器抵不過武器的批判」嗎？」
秦九章又說，「另外，成年人的世界，難道不是全都要？」
辜鴻銘捋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沒想到這個初出茅廬、專寫白話文的年輕人如此擅長辯論。
一旁的凌叔華聽得不住拍手：「九章先生不愧是被司徒校長親自請來的講師。」
頓了頓，她又說：「辜先生的言論也很精彩。」
後面一句明顯是硬加上的。
辜鴻銘眉毛挑了挑，不置可否。
>
有了車就是方便，從燕園出來時已經比較晚，但就算時速只開到30km/h，也用不了多久就到了珠市口大街。
而且秦九章還是從西直門進入，穿城花了不少時間。如果從廣安門進來肯定更快，但外城的路現在沒那麼好走。
到了家門口，秦九章看到了潘亦念的別克車。
她見到秦九章後立刻問道：「九章老師，你今天沒有上課？怎麼現在才回來？」
「你等了很久？」秦九章說，「今天去燕京大學上了一節課，然後參加了校園裡的賑災義演。」
「燕京大學？」潘亦念眨了眨眼，「據說很漂亮。」
「確實很漂亮，在皇家園林里呆著挺舒服。」
潘亦念打開隨身的包：「這是我寫的一首小詩，九章老師，請你幫著看一下。」
八九十年代的文學青年有多熱情大家應該曉得，其實二三十年代不遑多讓，主要是這年頭沒什麼別的娛樂活動，而且正值白話文運動如火如茶的時期。
秦九章接過稿紙，上面是幾行新詩。潘亦念寫字還是比較好看的，肯定從小就練過書法。
秦九章說：「寫得越來越好了，情感抒發非常自然。」
「真的嗎？」潘亦念心中一喜。
秦九章點頭說：「真的。」
「可以幫我寫寫點評嗎？」潘亦念問。
這是新文藝試作課老師的工作內容之一，秦九章自然要答應：「好的，進來稍等片刻。」
秦九章坐在書案前，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一些簡短的評語，然後對她說：「你的這首小詩有點聶魯達的風格。」
「聶魯達？」潘亦念並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秦九章想了想，貌似聶魯達在文壇爆得大名還要過幾年，於是隨口道：「以前在報紙上隨便看到的。」
「我沒有看過聶魯達的詩歌，只是多讀了讀九章老師的詩後隨心創作的。」
秦九章寫的那些經典現代詩已經是糅合了很多名家後的精選之作，必然受到了一些西方作家的影響，況且聶魯達本人也拿過諾貝爾文學獎，與中國文壇關係不錯。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給你寫一首就知道了。」
秦九章在稿紙上寫了四句：「你就像黑夜，擁有寂寞與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遙遠而明亮。」
潘亦念崇拜道：「還是九章老師更加擅長新詩。」
秦九章笑道：「這就是聶魯達的風格。」
此時，大門傳來了敲擊聲。
秦九章過去打開門，外面站著一個五十歲左右戴著前清官帽的人。
「你就是秦九章先生？」對方問道。
「是的，閣下是？」
「哦，本人內務府耆齡。」
耆齡現在是內務府大臣，幾年後就會接任總管內務府大臣一職。
秦九章先讓他進了屋。
耆齡認出了這處院落：「紀曉嵐紀大人曾經的府邸？」
秦九章說：「是的。」
耆齡嘆了口氣：「物是人非。」
秦九章能聽出他的意思：如今很多北京城裡的豪門大院都被賣掉了，遺老越來越少。
秦九章問道：「耆大人前來所為何事？」
耆齡說：「是這樣的，九章先生，皇上明日想要見見你。」
估計是經過莊士敦和陳寶琛一中一英兩位帝師的「把關」後，內務府通過了可以讓秦九章進宮的決議。
但秦九章卻聳了聳肩：「不好意思，我明天已經有約。」
耆齡訝道：「難道九章先生不能先見皇上？」
秦九章說：「先來後到嘛。」
耆齡張了張嘴，沒想到秦九章拒絕得這麼幹脆，「可是————」
秦九章說：「如果以後有時間，我們再約。」
耆齡感覺臉上有點掛不住，莫非皇室威嚴已經落到這種地步？他不死心地問道：「敢問九章先生明日要見的是哪位要員？」
秦九章說：「只是答應了一個學生的邀請。」
「學生？」
「燕大的學生。」
「據我所知，九章先生才剛剛去了燕大？」
秦九章道：「你們消息還挺靈通。我今天確實是第一天去燕大上課，但越是如此，越要給學生們留個好印象。」
耆齡舒了一口氣，總算找到了一個台階給自己下：「原來如此，九章先生為人師表，令人佩服，那我們改日再定時間。」
「抱歉了！」秦九章說，然後好心提醒了一句，「下次打個電話就挺方便。」
想起宮裡的電話耆齡就感覺頭大，隨便回了一句：「可。」
「耆先生慢走。」
秦九章禮貌性地送到門口，耆齡上了一輛人力車離去了。
回到屋，潘亦念問道：「九章先生一點不想見宣統帝？」
「有什麼好見的？」秦九章說，「而且宮裡的規矩太多，煩不勝煩。」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這種不在乎的態度，在女孩子的心中，又是一種頗為瀟灑豪放的感覺，讓人著迷。
秦九章把稿紙還給潘亦念：「繼續進步。」
潘亦念輕輕接過：「多謝九章老師。」
說起來，貌似自己指導最多的就是潘亦念，她進步很快，以後不說比得上那些才女，但絕對能拿得出手。
次日，秦九章如約抵達了凌叔華家。
凌叔華在門口迎接秦九章，微笑道：「九章先生，你來的正好，辜先生正在屋裡背書呢。」
「背書？」秦九章有些納悶。
「辜先生之前和我父親打賭，說能背下來《失樂園》，我父親不信，今天他就專門來背誦了。」
秦九章確實聽見裡面有背書聲，走進去後，辜鴻銘還在滔滔不絕地背著。
凌叔華小聲說：「辜先生已經背了一千多行。」
凌叔華的父親凌福彭頂不住了，連連說道：「好了好了！辜先生，我認輸還不成！」
辜鴻銘這才停下：「現在不說我吹牛了？哼，孔夫子說過當仁不讓」，但講到學問，我是主張一分一厘都不該讓的。」
凌福彭說：「辜先生果然學貫中西。」
辜鴻銘道：「而且洋人的詩有什麼難背的。你看我們中國人能背洋人的詩，也學洋人的字，但洋人沒幾個學咱們的。他們只會訴諸於武器，而一旦我們學會製造武器，他們的優勢就一點都沒有了！」
秦九章笑道：「訴諸於槍炮者，將來必然被槍炮所裁決。」
辜鴻銘扭過頭，看見了西裝革履年輕俊朗的秦九章。
凌叔華立刻介紹道：「這就是我們的新任創作課老師，秦九章先生。」
凌福彭道：「歡迎九章先生。」
秦九章與他握了握手：「叨擾了。」
辜鴻銘則說：「剛才那句話是我曾經對毛姆說的，你怎麼知道？」
凌叔華接過話說：「九章先生曾經翻譯過很多毛姆的作品。」
「難怪，」辜鴻銘捋了捋鬍鬚，「我聽見門口有汽車聲，也是秦先生的？」
秦九章說：「沒錯，是我的。」
辜鴻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凌叔華又問道：「辜先生看過九章先生寫的文章？」
「看過，」辜鴻銘說，「那套歐戰史書有點意思，就是全篇白話，拉低了觀感。」
凌叔華說：「但現在白話是趨勢。」
辜鴻銘搖頭道：「趨勢不見得就是好的，洋人已經自顧不暇，學他們幹什麼？此前的歐戰大戰不就是典型。」
凌叔華說道：「辜先生有什麼高見？」
辜鴻銘說：「秦先生書中有個觀點我是認同的，德國雖然是戰爭的發起者，但始作俑者卻是英國。確切點說，是英國的「群氓崇拜」導致。」
「群氓？」
「就是那些半受教育、粗俗不堪，無法克制和抑制自身欲望，因此行為經常過激的政治人物。而在英國，群氓恰恰操縱了政治實權，他們為了牟利，操縱輿論和議會，極力鼓吹擴張海外殖民地，牟取暴利，甚至不惜挑撥離間。
雖然辜鴻銘狂論很多，這一點倒是讓他說對了。
凌福彭問道：「洋人又怎麼自顧不暇了？」
辜鴻銘說：「這次歐洲大戰不就已經宣告了歐洲文明的破產？他們已經走入死胡同，將來能拯救歐洲的只有中國文明。」
估計現在持有這種觀點的只有辜鴻銘。
凌福彭問道：「先生為何如此說？」
辜鴻銘說：「為了維持社會秩序，歐洲曾經依靠兩種力量，一是宗教，二是法律，前者教人敬神，後者教人畏法，前者產生了教士，後者產生了軍人。但這些不事生產的人給社會造成了極大的負擔。
「而當物質文明否定了宗教之後，維持社會的力量就只剩下了警察和軍人，走向軍國主義就是必然。
「西方文明有頗多缺陷，比如西方的宗教是基於性惡」的原罪」宗教，而中國的儒教是基於性善」的良民宗教」。所以只有中國人的精神中所擁有的博大、質樸、深奧，才是拯救歐洲的最後希望。」
凌福彭佩服道：「辜先生高論。」
秦九章搖了搖頭，並沒有說什麼。
辜鴻銘是個徹底的反西方者，他心中的中國文明至高無上，他也打心眼裡這麼認為。
但他並不是在中國長大的，對中國的了解並不深。他所以為的，更多是他構想中的中國。
他的話放在一百年後，其實沒啥太大問題；但放在民國，實在有點不對症。
最關鍵的是，辜鴻銘已經接近徹底排外的程度，在此時的中國，非常不合適。
秦九章說：「我不太贊同辜先生所提出的中國人的精神之說法。
66
辜鴻銘道：「怎麼講？」
秦九章說：「中國人的精神，不是用博大、質樸之類的簡單詞語能概括的，說白了，中國的文明就是八個字。」
辜鴻銘道：「哪八個字？」
秦九章說：「兼容並蓄、與時並進。」
「兼容並蓄，與時並進？」辜鴻銘重複了一遍。
「對，」秦九章說，「華夏文明向來不排斥任何一種可以為我所用的文化，春秋戰國時期，我們便倡導胡服騎射；大唐之時，更沒有以居高臨下之心態將外來者拒之門外，仍然樂意接納學習。而到了現在，既然德先生與賽先生對我有利，我們為什麼不拿過來用？
非要分個誰高誰低？」
辜鴻銘說：「西方人就是因為過分看重物質，才走入了死胡同。如果我們學西方的文明，豈不是重蹈覆轍？」
秦九章說：「看重物質沒有錯，物質基礎才能決定上層建築。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哪有時間關心精神文明這種高層次的東西？而且我從不認為科技與法治就是所謂的西方文明」，這是錯誤的認知，科技就是科技，法治就是法治，為什麼非要套上西方文明」四個字？我最多願意稱之為現代文明。而追求現代文明，是每個文明的必經之路。」
「哦？」辜鴻銘難得覺得有人的觀點比較犀利。
以前和他辯論的人，都在講西方文明如何如何好，科技與法治多麼多麼重要，但似乎都沒有提到這一點。
但辜鴻銘就是辜鴻銘，稍微思考了思考，又說：「追求現代文明？難道就一定要拋棄舊日的文明？」
秦九章說：「古人就說過，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好的東西，當然要留著，至於不好的，就要果斷摒棄。」
辜鴻銘要的就是這句話，說道：「秦先生覺得哪些要摒棄？」
秦九章說：「帝制，或者說封建制度；還有那些陋習，比如裹小腳。」
辜鴻銘道：「帝制才是我們的核心文明，這是數千年的沿襲。」
這是辜鴻銘的最大問題，他雖然很有文化自信，而且一直打從心裡瞧不起西方人。
但這種自信是需要實力做後盾的，不能為此固步自封。
而且他往往把維護國家和維護清朝政權混為一談，把維護民族文化和維護思想糟粕與陳規陋習混為一談。
實際上，五四之後，民國的有識之士就看透了，大部分人已經不太在意辜鴻銘，也不把他當回事。
20年代的辜鴻銘在國內幾乎混不下去，除了遺老群體，沒有大學願意接納他講學了。
辜鴻銘接著說：「至於小腳，哈哈，九章先生如果把玩過兩次，最好還嗅一嗅味道，就知道有多美妙。」
辜鴻銘很喜歡聞小腳的味道————
秦九章完全無法接受。
畢竟————誰叫辜鴻銘根本沒見過穿絲襪的美足哪————
「辜先生，裹小腳會破壞生理結構，要是讓辜先生裹腳，你會願意嗎？」
「我為什麼裹腳？」辜鴻銘說。
「那你為什麼強迫別人裹腳？」
辜鴻銘立馬轉了話題：「你也和別人一樣，喜歡批判小腳，殊不知西方人束腰危害更大，會導致無法生育。」
秦九章曉得他在詭辯，於是說：「但西方人現在不束腰了，我們為什麼要堅持小腳？」
辜鴻銘說：「秦先生似乎也無法體會東方無形的禮儀之重，只重西方船堅炮利之有形之物。」
「我認為二者都很重要，還是那句話，無形與有形，為什麼要二選一？難道辜先生沒聽過那句話，「批判的武器抵不過武器的批判」嗎？」
秦九章又說，「另外，成年人的世界，難道不是全都要？」
辜鴻銘捋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沒想到這個初出茅廬、專寫白話文的年輕人如此擅長辯論。
一旁的凌叔華聽得不住拍手：「九章先生不愧是被司徒校長親自請來的講師。」
頓了頓，她又說：「辜先生的言論也很精彩。」
後面一句明顯是硬加上的。
辜鴻銘眉毛挑了挑，不置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