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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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錯誤

  秦九章想悄悄下床,沒想到發出的聲響還是驚動了潘亦念。

  「你終於醒了?」潘亦念伸了個懶腰,看了看懷表,「已經快9點了。」

  秦九章尷尬道:「是——你昨天幫我進的屋?」

  「要不呢?」潘亦念隨口道。

  「那這個是怎麼回事?」秦九章指了指身上的睡衣。

  「一半是我幫忙,一半是你自己,」潘亦念說,「哎呀!還吐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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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好這時候天氣不算很熱,穿得沒那麼少。

  「真,真是不好意思——還有,謝謝啊!」秦九章抱歉道。

  「不用謝,」潘亦念抿嘴一笑,「話說,你喝醉了酒,竟然還挺有意思。」

  「什麼有意思?」

  潘亦念拿起桌上的一堆稿紙:「昨天你突然清醒了一會兒,吵著要寫幾首古詩。」

  「有這事?」

  「你忘了嗎?」

  潘亦念說,「你可是吵著邊口述邊讓我謄寫。來,我給你念念,」我偷了李白的酒,借了孔乙己的茴香豆,與黃昏一醉方休。」

  這是秦九章上輩子時上網隨便看到的。

  然後潘亦念換了一張:「還有這首,我偷了李白的酒,驀然回首,人間朝暮,葉落驚秋。

  「你說說你,偷了多少酒,醉成昨天那個樣子?」

  秦九章說:「確實喝了不少,現在還有點頭痛。」

  潘亦念沒有停下,又換了一張:「這個這個,還是首七言絕句。

  「風雪壓我兩三年,「紅塵何止三兩年。

  「打開曾經舊枷鎖,」方知今日我是我。」

  仍然是秦九章上輩子在網上看到的。

  潘亦念又又抽出一張,竟然這麼多?她說道:「我比較喜歡這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有點盛唐味道。」

  秦九章臉上微紅:「真的是喝多了。」

  「咚咚咚!」

  這個時候,房門突然被敲響。

  秦九章住的房間是個一室一廳的小套間,屬於這家酒店中上層檔次的房間。

  他趕緊換衣服,潘亦念去開了門。

  門外的人看到一張漂亮女孩的臉龐時有些驚訝,「我走錯了?酒店前台明明告訴這是秦九章秦先生的房間。對不起!」

  他準備轉身下樓再問問。

  潘亦念叫住他:「先生,你沒走錯。」

  「啊?」

  秦九章終於換好衣服,從臥室走了出來:「我是秦九章。」

  來人張了張嘴,旋即說:「秦先生,幸會!在下柳亞子,特來拜會。」

  潘亦念聳聳肩:「你們聊,我要去補個覺,昨晚鬧騰死了。」

  柳亞子大驚失色,這是什麼意思?總感覺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秦九章說:「柳先生,快請進。」

  柳亞子問:「鬧騰一晚上,要不秦先生也補個覺?」

  「我睡得好極了。」秦九章道。

  雖然喝得爛醉如泥,但這一覺睡醒了其實還挺過癮,只不過稍微有一丟丟宿醉。

  鬧騰一晚上還生龍活虎?柳亞子不解,但不得不感嘆道:「年輕就是好,身體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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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隨便便就能跑個馬拉松。」秦九章笑道。

  柳亞子道:「作用這麼大?以後我也去跑跑步。」

  秦九章道:「是個好習慣。」

  柳亞子佩服道:「秦先生果然文採過人,瀟灑風流,又頗得其中奧義。

  他看到了地上的一些散落的稿紙,訝道:「咦!秦先生寫的?」

  他撿起來,上面是另一首現代人寫的古體詩:

  且借人間二兩墨,染山染水染花落。

  願還紅塵三錢茶,夢生夢死夢繁華。

  柳亞子說:「想不到秦先生不僅能寫漂亮的現代詩,還會寫古體詩。」


  秦九章隨口道:「喝醉了瞎寫的。」

  柳亞子說:「果然號稱現代詩仙!正巧我得到通知,中華書局陸經理讓我們南社根據秦先生的現代詩寫一些鑑賞文字,一同編成小冊子發行。其中好像沒有這種古體詩。」

  秦九章趕緊說:「和大師們比,這些古體詩只能算隨意之作。」

  柳亞子卻說:「誰不做點隨意之作?我覺得這些都可以放在秦先生的詩集中,也讓別人知道,秦先生寫得古詩。」

  「不太好吧。」

  「沒什麼不好的。我再看看其他的。」

  柳亞子一一翻看了剛才潘亦念讀的那幾首,說道:「我偷了李白的酒,借了孔乙己的茴香豆,與黃昏一醉方休。這一句就很好嘛!今古交織,孔乙己不就是周教授五四年間所寫小說中的人物。」

  秦九章也感覺這句不錯,而且不算什麼古體詩,只是一句小短詩,還是有點味道的。

  秦九章說:「周教授的那篇小說我非常欣賞,這種社會現象可能會持續很久,尤其那身脫不下的長衫。」

  「脫不下的長衫?」柳亞子道,「秦先生,你說話很有深意。」

  秦九章說:「有些東西會變,但有些東西不會變。可惜我們身處這樣一個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很多人無法獲悉什麼該變,什麼不該變。」

  柳亞子說:「秦先生的話有哲學家的感覺,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嘗試唄,一個個試過去就知道了。」

  柳亞子點頭道:「最困難的事,只能用最簡單的辦法處理。」

  秦九章隨口問道:「柳先生是不是南社的主任?」

  柳亞子苦笑:「我已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當年關於同光體之爭,我就有些心灰意冷。」

  南社是民國時期非常重要的一個文人社團,囊括了大量文人,影響力很大。

  早在清末時期就成立,發展非常快。

  但張勳復辟前後,南社內部突然出現了一個爭論,就是關於所謂「同光體」。

  同光體是清末民初一個古詩詞流派,就是「同治」「光緒」兩個年號各取一個字。基本都是些舊文人,比如陳寅恪的父親陳三立就是代表。

  南社有一部分人大力吹捧同光體;而柳亞子等人雖然也作古詩,卻反對同光體這種滿滿遺老情感的作品。

  南社很多文人都做古體詩,但文學嘛,文字是載體,思想是靈魂。

  文言、白話都只是形式罷了,關鍵看你寫什麼。

  南社標榜的一向是革命、創新,怎麼能尊崇遺老風格的詩詞?

  更何況,一個滿清有啥好懷念的?

  要是元初的文人懷念大宋、清初的文人懷念大明也就罷了,它大清有什麼資格被懷念?留這麼個爛攤子還沒收拾明白哪,懷念?開玩笑吧!

  但支持同光體的部分人卻覺得這是清末詩壇的文化瑰寶,堅決捍衛。

  反正兩邊因為這個事吵得不可開交。

  最終柳亞子徹底失望,即便後來大部分南社社員還是支持柳亞子的,但他依然放棄了南社主任的職位。

  秦九章問道:「既如此,柳先生怎麼會代表南社前來?」

  柳亞子說:「我並不是代表南社來的,只是知道這些社團中的事務罷了。而且我也很有興趣寫點鑑賞文字,因為本人確實非常喜歡秦先生的新詩。眾所周知,新詩最容易寫,卻是最難寫好的。秦先生能寫到這個水平,不能不讓人驚嘆。」

  秦九章說:「多謝柳先生稱讚。」

  「現在不僅南社,上海周邊的幾個文學團體都非常熱衷研究秦先生的新詩和文章。」

  柳亞子說。

  看來昨天鄭振鐸說的果然沒什麼毛病。

  沒想到自己寫文章這種至白的風格倒成了一桿旗幟。

  唯一擔心的就是以後肯定也會引發一些爭吵,有人支持這樣的寫法,有人就會反對,認為完全拋棄了古詩文的韻味。

  這幾乎百分百會發生。

  文人相輕嘛,自古如此。

  秦九章有必要多和支持自己的文人靠攏靠攏,畢竟論罵功,這些人是很強的。

  而且他們的古文功底同樣不俗,能寫一手好文言。這種文人支持自己,是最好的。


  大部分民國文人都有很不錯的古文功底。

  而有些文人罵人偏偏就喜歡用文言,還引經據典的,秦九章國學功底不夠,要是引用了一些不怎麼出名的典故,真的可能看不懂。

  秦九章說:「我寫的東西有啥好研究的,就是怎麼白怎麼來。」

  柳亞子說:「話雖如此,可最難模仿。」

  貌似正是因為他們都有古文功底,反而不容易寫很白話的文字,思維的慣性太大,剎不住車。

  秦九章又問:「現在南社還有定期刊物嗎?」

  柳亞子說:「固定的刊物沒有,因為社員分散各地。但也可以說所有的報刊都可發表我們的文章。對了,大家都說秦先生七步成詩,不知道能不能見識見識。」

  貌似這也成了秦九章一個傳出去的「謠言」。

  秦九章想了想:「好吧,既然柳先生都來了,我就送一首新詩給柳先生以及南社。」

  柳亞子高興道:「最好不過!」

  秦九章拿出稿紙,擰下鋼筆的筆帽,一揮而就:

  《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楚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這首《錯誤》應該是鄭愁予流傳最廣的現代詩了。

  柳亞子贊道:「精彩!這就是文字本身的魅力,即便白話也可描繪意境!南社那些支持同光體的人總說,白話沒有任何美感,喏,這樣美感不就來了!而且正好對應了這時的江南氣候。」

  秦九章說:「果然我還是寫現代詩更加擅長一些。」

  畢竟秦九章是個現代人。雖然不能說秦九章上輩子生活的年代就沒有人寫古詩,也確實有一些寫得很有韻味,但大多比較零散,缺少一丟丟厚重感。要是放在古代,最多能達到中流,和頂流還是差了那麼一小點。

  別看只是一小點,在文藝領域,那一小點往往就是天塹鴻溝,難以跨越。

  柳亞子拿起稿紙:「我重新謄抄一份,在報刊《覺悟》上發表出來,然後寫一篇鑑賞文字,收錄到中華書局新編的秦先生詩集之中。至於這張稿紙,我就留下做個紀念了。」

  秦九章說:「那就有勞柳先生評鑑。」

  柳亞子又好好端詳了端詳手裡的稿紙,突然發現了一個比較特別的地方:「秦先生。」

  「怎麼了?」

  「你這份手稿上的字跡,與我剛才看到的其他稿紙上的字跡不太像。之前的字跡明顯非常秀氣。

  秦九章說:「額,因為剛才那些稿紙上的詩作,是我口述,然後讓潘姑娘手寫的。」

  「哦~?!」

  柳亞子挑了挑眉,豎起大拇指,「秦先生好瀟灑,好風流!古人云紅袖添香,秦九章直接讓紅袖執筆!」

  秦九章道:「其實只是因為我喝醉了。

  「我早上看見——」

  「什麼都沒有發生。」秦九章趕緊說。

  「但我進門時,秦先生明顯剛剛起床換好衣服——」

  得,越描越黑。

  秦九章無奈道:「我們是純潔的男女關係。」

  柳亞子哈哈大笑:「我懂!」

  「柳先生——」

  「無妨。」柳亞子道。

  秦九章直接沒法解釋了,於是岔開話題說:「柳先生應該還有其他事情吧。」

  柳亞子點頭說:「今天來找秦先生,確實還有一事。剛才也說了,我並非代表南社而來。其實委託我拜會秦先生的是于右任先生。」

  「髯翁?」

  「於先生最近收到委託,要籌辦一所大學,缺錢也缺人。」

  「什麼大學?」

  「現在叫作私立東南高等師範學校,但重辦後肯定要改名,我聽說會定名為上海大學。」

  秦九章心中一驚,上海大學?

  民國的上海大學可不是後世的上海大學。

  民國時期的上海大學基本可以看作兩黨合作的產物,尤其是培養了大量我黨人才。

  可惜壽命短暫,1922年創辦後,僅僅辦了五年。

  1927年,北伐剛剛取得第一階段勝利,老蔣就迫不及待發動了「四一二政變」,毫無徵兆地突然大規模清共,幾乎對我黨造成了致命一擊。而上海大學作為培養我黨人才的重要基地,自然被老蔣關停了。

  這所大學秦九章肯定要幫,況且目前還是孫先生在世的時間,兩黨處於蜜月期。辦這所大學,可以與兩邊的一些高層都結下很好的友誼,而且還不用牽扯上軍政。

  上海大學的校董都是些不得了的人:孫先生是名譽董事長,然後還有于右任、蔡元培、汪兆銘、李石曾、張靜江、馬君武等等;我黨方面則有鄧中夏、瞿秋白、李守常等等:民主人士有章太炎、朱自清——

  反正大佬雲集。

  其中一些國黨的高層,後期更偏教育文化領域,在政治上也比較有影響力。

  總之辦學一定是件好事,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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