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 章 他會長大的，總有一天……
「不是啦！」許瑛眼含羞澀，壓低了些聲音，「我媽讓我過幾天去我姑家相親，我不想去，就推脫說沒新衣服穿，她給了我二十塊錢，讓我去扯點布做套新衣裳，順道再買雙新鞋。」
溫知念瞭然地點點頭。
許瑛比她大兩歲，已經滿二十了，按這個年代的婚嫁年紀，也到了該相看的時候。
「那你把錢拿出來花了，還有錢買衣服買鞋嗎？」
「夠的。「許瑛點點頭，眉眼彎了彎，「我還不想結婚，用不著特意打扮。穿咱們廠里發的這個就挺好。」
「我打算只買雙鞋，衣服就不做了。剩下的錢……」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柔軟，「給我媽買瓶好點的雪花膏，再稱點毛線，給她織條新圍巾。要還有多的，就再買點棉花，幫她把棉襖里的舊棉花換了。」
「嗯，不錯，是個孝順姑娘。」溫知念由衷贊道。
許瑛搖搖頭，眼底泛起一絲心疼，「應該的嘛，我媽這些年一個人養我們姊妹六個，可吃了不少苦。」
「為了省錢，她都好些年沒做過新衣裳了，圍的圍巾還是跟我爸結婚的時候買的，都脫線了，穿的棉襖，裡面的棉花早就板結了。」
她說著，聲音微微低了下去，「我昨天看她手上、臉上都長了凍瘡，可心疼死我了。」
溫知念靜靜聽著，沒插話。
「這也是我為什麼還不想結婚的原因。」
許瑛抬起頭，目光坦誠，「家裡這種情況，我要嫁出去了，往後哪能再交那麼多家用？就是人家願意，我也過意不去呀。可不交家用，我媽一個人怎麼撐得住？」
「好在我幾個弟弟妹妹都還算聽話，家務活兒都搶著干，讀書也很努力，外面亂成那樣，他們都沒受到影響，一個個的目標明確，不用我媽怎麼操心。」
她吸了口氣，語氣里透出幾分堅定，「我就想著，再緩個兩年，等下面幾個弟弟妹妹長大了，畢業了，能上班了，家裡寬鬆些了，再找對象，這樣對大家都好。」
溫知念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感動。
她在許瑛身上，看到了長姐如母的擔當。
只是，許家這麼多孩子，全部都留在城裡，怕是有些困難，工作那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還有下鄉的指標，街道辦那一關可不好過。
想到這兒，她也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認真道：「是這麼個理，你才二十歲，再等兩年也才二十二，不著急的。」
想了想，又勸了一句，「不過，我覺得要是有合適的男同志，先處著也行，跟對方說清楚，晚點結婚嘛，也不是不行。」
許瑛「嗯」了一聲，「我知道，相親我會去的，只是就沒必要特意打扮了。」
她說著，往胸前一拍，腰板挺得筆直，「咱們這身廠服就是招牌，再沒有比這更能顯出我實力的了。」
溫知念被她逗笑了，「那是，能進咱們廠的都是人才。」
兩人邊說邊往廠門口走。
剛拐過傳達室，張博學從後面匆匆追上來，氣喘吁吁地喊：「小溫老師！許瑛同志！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咱們去喝羊湯，你去嗎？」許瑛回過頭，看向他，「不過，你那份得自己掏錢喲！」
張博學起先也跟她先前一樣想岔了，還以為她們倆要去醫院找梁曼君干架。
聽許瑛說只是去喝羊湯，頓時鬆了一口氣，拍著胸脯道：「沒問題，你們的我也請了。」
溫知念和許瑛相視一笑。
「這下好了，咱們的錢都花不出去了。」溫知念樂呵呵地一揮手，「行，這次就你請，下次咱們再請你。」
三人有說有笑地去了國營飯店。
一人一碗熱騰騰的羊湯下肚，再泡上餅絲，撒一把蔥花芫荽，直喝得渾身暖洋洋的，額角都沁出細汗來。
喝完羊湯，張博學正想向溫知念請教個問題，一抬頭，就見她跟許瑛手挽著手，徑直往軍區醫院的方向走去。
他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追上去攔住她倆，「欸，你們還真要去找梁曼君同志麻煩呀？」
「什麼叫找她麻煩？」許瑛一掌把他扒拉開，「我跟小溫老師是那種人嗎？咱們只是去看看付總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而已。」
張博學總覺得這倆姑娘殺氣騰騰，心裡不踏實，撓了撓頭，「那我跟你們一起去。」
他心裡想著，待會兒要是真吵起來了，好歹能幫忙拉拉架。
跟著就跟著唄！
溫知念和許瑛也沒攔他。
梁曼君的病具有傳染性，醫院特意將她安排在靠後一間比較僻靜的病房裡。
溫知念三人問了護士，七拐八繞，找了好一會兒才尋到地方。
剛走到病房外面，就見一個瘦小的男孩捧著一隻比他頭還大的搪瓷缸，牽著一個同樣瘦瘦的小姑娘，兩人並排站在門口，眼巴巴地朝病房裡頭張望。
小男孩是梁曼君的兒子李傑。
那個小姑娘，應該就是她的小女兒李敏了。
上次去付家，這孩子被付友為託付給隔壁大嬸照看，所以沒見著。
這麼一看兄妹倆長得還挺像，都是高鼻樑，雙眼皮，大眼睛，濃眉大眼的，一個賽一個的好看。
溫知念想起見過的梁曼君，五官算不得出挑，只能稱得上中等長相。
這倆孩子卻生得這般漂亮，想來那個拋妻棄子、背信棄義的李渣渣，應該長得很不錯。
怪不得梁曼君會生出戀愛腦，美色誤人啊！
嘖嘖嘖……
溫知念搖搖頭，快步上前，朝李傑小朋友招了招手，「嗨，李傑小朋友，給你們媽媽送飯呢？怎麼不進去呀？」
李傑看到她，眼前一亮。
他記得這個漂亮姐姐。
「溫姐姐！」他仰起小臉，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難過，「我媽媽不吃飯，把我和妹妹趕出來了，現在付舅舅正在勸她。」
抬頭看見張博學和許瑛，又忙拉著妹妹李敏喊人，「敏敏，快喊人，張叔叔好，許姐姐好！」
李敏看起來才四五歲的樣子，膽子有些小，躲在哥哥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
不過哥哥發話了，她也跟著小聲叫人，「溫姐姐好，許姐姐好，張叔叔好！」
溫知念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彎下腰，從隨身帶的布口袋裡摸出一把糖，塞進兩個孩子衣兜里，「乖，姐姐請你們吃糖。」
李敏低頭看著鼓起來的衣兜，怯生生地彎了彎嘴角。
李傑本來想擺手說不要的，可看到妹妹難得露出的笑臉，又默默把手垂了下去。
這位溫姐姐是個好人，等他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還有付舅舅，醫院的李醫生、呂阿姨、小華姐姐……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外公外婆說得都是對的，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
除了那個人。
他垂下眼，小小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攥緊。
等著吧，總有一天，他會長大的。
總有一天……
溫知念直起身，正要說什麼，就聽病房裡傳來付友為低沉的聲音：
「梁曼君，你這樣，有沒有想過梁老師和何老師？有沒有想過小傑和小敏？他們該有多難過？他們還盼著一家團聚呢！」
緊接著，梁曼君嘶啞虛弱的聲音傳出來，斷斷續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時間……會抹平一切……悲傷的，付師兄，求求你……別再……勸我了，我……真的真的……好痛，好痛……」
溫知念瞭然地點點頭。
許瑛比她大兩歲，已經滿二十了，按這個年代的婚嫁年紀，也到了該相看的時候。
「那你把錢拿出來花了，還有錢買衣服買鞋嗎？」
「夠的。「許瑛點點頭，眉眼彎了彎，「我還不想結婚，用不著特意打扮。穿咱們廠里發的這個就挺好。」
「我打算只買雙鞋，衣服就不做了。剩下的錢……」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柔軟，「給我媽買瓶好點的雪花膏，再稱點毛線，給她織條新圍巾。要還有多的，就再買點棉花，幫她把棉襖里的舊棉花換了。」
「嗯，不錯，是個孝順姑娘。」溫知念由衷贊道。
許瑛搖搖頭，眼底泛起一絲心疼，「應該的嘛，我媽這些年一個人養我們姊妹六個，可吃了不少苦。」
「為了省錢，她都好些年沒做過新衣裳了，圍的圍巾還是跟我爸結婚的時候買的，都脫線了，穿的棉襖，裡面的棉花早就板結了。」
她說著，聲音微微低了下去，「我昨天看她手上、臉上都長了凍瘡，可心疼死我了。」
溫知念靜靜聽著，沒插話。
「這也是我為什麼還不想結婚的原因。」
許瑛抬起頭，目光坦誠，「家裡這種情況，我要嫁出去了，往後哪能再交那麼多家用？就是人家願意，我也過意不去呀。可不交家用，我媽一個人怎麼撐得住？」
「好在我幾個弟弟妹妹都還算聽話，家務活兒都搶著干，讀書也很努力，外面亂成那樣，他們都沒受到影響，一個個的目標明確，不用我媽怎麼操心。」
她吸了口氣，語氣里透出幾分堅定，「我就想著，再緩個兩年，等下面幾個弟弟妹妹長大了，畢業了，能上班了，家裡寬鬆些了，再找對象，這樣對大家都好。」
溫知念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感動。
她在許瑛身上，看到了長姐如母的擔當。
只是，許家這麼多孩子，全部都留在城裡，怕是有些困難，工作那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還有下鄉的指標，街道辦那一關可不好過。
想到這兒，她也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認真道：「是這麼個理，你才二十歲，再等兩年也才二十二，不著急的。」
想了想，又勸了一句，「不過，我覺得要是有合適的男同志，先處著也行，跟對方說清楚，晚點結婚嘛，也不是不行。」
許瑛「嗯」了一聲，「我知道，相親我會去的，只是就沒必要特意打扮了。」
她說著，往胸前一拍，腰板挺得筆直，「咱們這身廠服就是招牌，再沒有比這更能顯出我實力的了。」
溫知念被她逗笑了，「那是，能進咱們廠的都是人才。」
兩人邊說邊往廠門口走。
剛拐過傳達室，張博學從後面匆匆追上來，氣喘吁吁地喊：「小溫老師！許瑛同志！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咱們去喝羊湯，你去嗎？」許瑛回過頭，看向他，「不過，你那份得自己掏錢喲！」
張博學起先也跟她先前一樣想岔了，還以為她們倆要去醫院找梁曼君干架。
聽許瑛說只是去喝羊湯，頓時鬆了一口氣，拍著胸脯道：「沒問題，你們的我也請了。」
溫知念和許瑛相視一笑。
「這下好了，咱們的錢都花不出去了。」溫知念樂呵呵地一揮手，「行，這次就你請，下次咱們再請你。」
三人有說有笑地去了國營飯店。
一人一碗熱騰騰的羊湯下肚，再泡上餅絲，撒一把蔥花芫荽，直喝得渾身暖洋洋的，額角都沁出細汗來。
喝完羊湯，張博學正想向溫知念請教個問題，一抬頭，就見她跟許瑛手挽著手，徑直往軍區醫院的方向走去。
他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追上去攔住她倆，「欸，你們還真要去找梁曼君同志麻煩呀？」
「什麼叫找她麻煩？」許瑛一掌把他扒拉開，「我跟小溫老師是那種人嗎？咱們只是去看看付總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而已。」
張博學總覺得這倆姑娘殺氣騰騰，心裡不踏實，撓了撓頭，「那我跟你們一起去。」
他心裡想著，待會兒要是真吵起來了，好歹能幫忙拉拉架。
跟著就跟著唄！
溫知念和許瑛也沒攔他。
梁曼君的病具有傳染性，醫院特意將她安排在靠後一間比較僻靜的病房裡。
溫知念三人問了護士，七拐八繞，找了好一會兒才尋到地方。
剛走到病房外面，就見一個瘦小的男孩捧著一隻比他頭還大的搪瓷缸，牽著一個同樣瘦瘦的小姑娘，兩人並排站在門口，眼巴巴地朝病房裡頭張望。
小男孩是梁曼君的兒子李傑。
那個小姑娘，應該就是她的小女兒李敏了。
上次去付家，這孩子被付友為託付給隔壁大嬸照看，所以沒見著。
這麼一看兄妹倆長得還挺像，都是高鼻樑，雙眼皮，大眼睛，濃眉大眼的，一個賽一個的好看。
溫知念想起見過的梁曼君，五官算不得出挑，只能稱得上中等長相。
這倆孩子卻生得這般漂亮，想來那個拋妻棄子、背信棄義的李渣渣，應該長得很不錯。
怪不得梁曼君會生出戀愛腦，美色誤人啊！
嘖嘖嘖……
溫知念搖搖頭，快步上前，朝李傑小朋友招了招手，「嗨，李傑小朋友，給你們媽媽送飯呢？怎麼不進去呀？」
李傑看到她，眼前一亮。
他記得這個漂亮姐姐。
「溫姐姐！」他仰起小臉，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難過，「我媽媽不吃飯，把我和妹妹趕出來了，現在付舅舅正在勸她。」
抬頭看見張博學和許瑛，又忙拉著妹妹李敏喊人，「敏敏，快喊人，張叔叔好，許姐姐好！」
李敏看起來才四五歲的樣子，膽子有些小，躲在哥哥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
不過哥哥發話了，她也跟著小聲叫人，「溫姐姐好，許姐姐好，張叔叔好！」
溫知念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彎下腰，從隨身帶的布口袋裡摸出一把糖，塞進兩個孩子衣兜里，「乖，姐姐請你們吃糖。」
李敏低頭看著鼓起來的衣兜，怯生生地彎了彎嘴角。
李傑本來想擺手說不要的，可看到妹妹難得露出的笑臉，又默默把手垂了下去。
這位溫姐姐是個好人，等他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還有付舅舅，醫院的李醫生、呂阿姨、小華姐姐……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外公外婆說得都是對的，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
除了那個人。
他垂下眼，小小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攥緊。
等著吧，總有一天，他會長大的。
總有一天……
溫知念直起身，正要說什麼，就聽病房裡傳來付友為低沉的聲音：
「梁曼君，你這樣，有沒有想過梁老師和何老師？有沒有想過小傑和小敏？他們該有多難過？他們還盼著一家團聚呢！」
緊接著，梁曼君嘶啞虛弱的聲音傳出來，斷斷續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時間……會抹平一切……悲傷的，付師兄，求求你……別再……勸我了，我……真的真的……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