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 章 一點都不像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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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戍德喝多了,好在酒品還行,也沒大吵大鬧,只是拉著赫連壘不撒手,舌頭都打結了,還在一個勁兒地訴苦。

  「阿壘,你給爸評評理,你媽她怎麼能這樣?她干那事,是一點臉面沒給我留啊!你趙叔叔什麼人?那是我的老戰友,是我過命的兄弟!」

  他眼眶發紅,攥著兒子的手腕直晃。

  「就因為你弟弟拉個肚子,她逮著人家劈頭蓋臉一頓罵,還冤枉人家害小凱……不就是拉個肚子嘛,多大點事?人家都跟她解釋過了,她壓根不聽,就跟得了失心瘋似的,逮誰咬誰……」

  聽到這兒,赫連壘幾個才算把來龍去脈捋清楚。

  外面傳的那些閒話,倒也不假。

  赫連戍德跟張麗芳,是真分居了。

  起因還是趙敬堯送赫連凱回家那天。

  張麗芳一見她心肝寶貝兒子出了一趟門回來,就變成了病懨懨的樣子,當場就炸了,把滿腔火氣全撒趙敬堯身上。

  赫連戍德覺得她這麼幹,讓自己在兄弟面前丟盡了臉,氣得當場大發雷霆,轉頭就讓人將赫連凱送去了醫院。

  張麗芳當時嘴上說知道錯了,可過後一想,心裡又不服氣。

  甚至在赫連凱住院那兩天,她還存著拿捏赫連戍德的心思,故意把方瑾慧和林月芝都帶去醫院陪著,就留他一個人在家。

  她想著,讓這男人每天回來對著一屋子冷清,冷鍋冷灶,沒有熱飯菜吃、沒人給他洗衣服,也沒人給他端茶倒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等他受不了了,自然得低頭來求她。

  赫連凱其實沒啥大事,就是前幾天沒好好吃飯,加上暈車,這才虛成那樣,住了兩天院就回家了。

  張麗芳回家的路上還琢磨著,到家時男人會怎麼訕訕地湊過來認錯,怎麼賠著笑臉討好她……

  誰知回家一看,赫連戍德已經把他的東西全搬樓下房間去了,明擺著是要跟她分房睡。

  張麗芳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她扔下手裡的東西,衝著他劈頭蓋臉一頓罵,還不解氣,又衝進屋裡,把他的衣服被子全翻出來,撕了個稀巴爛。

  赫連戍德也沒理她,當天晚上就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搬去了宿舍。

  在宿舍住的這幾天,倒是耳根清靜了。

  可每當夜深人靜,他心裡就空落落的,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由得去想,他跟張麗芳,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子?

  張麗芳是他自己選中的妻子。

  這麼多年過去,他從沒後悔過。

  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時至今日,他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那次他負了傷,躺在野戰醫院的臨時帳篷里,疼得滿頭冷汗。

  她端著托盤掀帘子進來,走到床前彎下腰,一點一點替他清理傷口上的血污。

  動作很輕,仿佛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她扎著兩根烏黑的辮子,辮梢垂下來,掃過他光裸的手臂,酥酥的,痒痒的。

  他偏過頭,正好撞上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汪清泉。

  可能是察覺到他在看她,她手上的動作一頓,眼底明顯閃過一抹緊張,「同志,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他心底驀地一軟,趕忙搖頭,「沒有沒有,不疼,你放心大膽地治,我都扛得住!」

  她沒吭聲,可那雙眼彎了彎。

  她臉上戴著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相貌,可他就是知道她在笑,還笑得很好看。

  儘管他說了自己扛得住,但她的動作卻越發輕柔了。

  上藥、包紮,第一步都帶著小心翼翼,生怕把他弄疼了。

  後面幾天,都是她來幫他換藥。

  他傷在肩膀上,抬不起胳膊,吃飯喝水都不方便。

  她也不嫌麻煩,端著碗坐在床邊,一勺一勺餵他。

  他當時就在心裡想:這姑娘可真善良,真溫柔,長得也好看。

  將來要是娶媳婦,就得娶這樣的。

  後來政委張羅著給他介紹對象,他本不想去,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殺敵、解放,哪有心思談這個?

  最後架不住政委一片熱心,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一見面,看見來人是她。

  天知道,他當時有多高興!

  一向是唯物主義的他,那一刻卻是真心覺得,這就是老天爺安排的緣分,跑都跑不掉。

  他沒猶豫,當場就跟她表明了心意,認認真真地明確表示,要跟她結成革命伴侶。

  再後來,他們就結了婚。

  那幾年正是動盪的時候,為了躲避敵人,她只能跟著他東奔西跑、擔驚受怕,卻毫無怨言。

  她性格開朗熱情,哪怕是再艱苦的環境,她都會儘量把家布置得一片溫馨,做好飯菜等著他回家。

  那個時候,她還不會做飯,頭一回做飯就把窩窩頭蒸成了石頭蛋,咬一口差點把牙硌掉,扔出去都能當炮彈使了。

  可她沒有半點難過,捧著奇形怪狀、硬邦邦的窩窩頭,笑得前仰後合。

  她也願意去學,哪怕每天煮飯都跟打仗似的,不是燙著手了,就是整得自己一頭一臉的黑灰

  但日子過得再艱難,她自始至終都沒埋怨過他一句。

  最多只舉著燙紅的手指頭,軟聲軟氣地喊疼,抱怨做飯實在太難了!

  後來有了女兒珊珊,有了兒子小壘,考慮到帶著孩子不方便,他把她送去了父母身邊。

  再然後,直到赫連凱出生。

  這個孩子生下來身體就不好,瘦得跟只小貓似的,連哭聲都細聲細氣的。

  偏偏還要白天黑夜的哭,動不動就生病,把全家人都折騰得不好過。

  尤其是張麗芳這個當母親的,不僅要照顧他,還得帶著他四處求醫問藥。

  不過這些事,赫連戍德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從張麗芳寄來的信里,從爹媽偶爾念叨的話語裡,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

  他知道她帶孩子辛苦了。

  可他也沒辦法。

  那幾年正是最關鍵的時刻,他成天東奔西跑,幾天都回不了一趟家。

  而且就算是回去,頂多也就住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走。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張麗芳寄來的信里就時常帶著抱怨,說老二又病了,說她害怕,說夜裡根本不敢睡,說珊珊和阿壘調皮,說沒人理解她……

  可他沒辦法。

  等再見到張麗芳的時候,赫連凱已經兩歲多了。

  卻瘦得跟一歲多的孩子似的,乾巴巴的,臉上沒什麼肉,只是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他一靠近就哭。

  她也瘦了一大圈,整個人都憔悴了,初見時那比星子還明亮的眼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黯淡了。

  他當時好像說了句什麼!

  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張麗芳聽了那話,當場就抬手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赫連戍德酒量一向不錯,這回醉得也不算很厲害。

  赫連壘給他灌了杯蜂蜜水,又坐著陪他說了會兒話,等人徹底清醒了,也沒讓邢武鋒和齊承霄幫忙,親自把人送回了赫連家。

  回來時,臉色卻不太好看。

  溫知念剛收拾好廚房走出來,看見他沉著一張臉,眉心擰著,走過去柔聲問:「怎麼了?那邊的人給你臉色看了?」

  看見溫知念,赫連壘神色稍緩,溫聲道:「沒人給我臉色看。」

  他輕輕嘆了口氣,「只是,突然想起些小時候發生的事。」

  「小時候的事?」溫知念眨巴著眼睛看他。

  「是啊!」赫連壘唇角淺淺一勾,順勢攬過她的肩頭往屋裡走,「起風了,先進屋再說。」

  前兩天剛立了冬,天氣就一日冷過一日。

  白天有太陽照著還好,一到夜裡,那風就跟長了眼睛似的,直往人衣領子裡鑽,冷得刺骨。

  溫知念剛才在廚房裡收拾碗筷,還不覺得,身上只穿了件齊承霄給她織的毛衣。

  這會兒經他一提醒,才覺出幾分寒意,忍不住往他身邊靠了靠。

  「這幾日怎麼忽然冷成這樣?」她縮了縮脖子,「特別是夜裡,跟一下子降了十來度似的,不會是要下雪了吧?」

  赫連壘收緊攬著她的手臂,腳下步子也快了幾分,「看這情況,應該是要下雪了。」


  進了屋,他立馬將人攏進懷裡,企圖用自己的體溫幫她驅散寒意,一面低聲囑咐,「今年冷得比往年早些,出門該穿厚襖了。」

  「嗯!」

  溫知念乖乖點頭,一邊把被夜風吹得冰涼的臉龐埋進他溫熱的胸膛。

  說來也是奇怪,他也只穿了一件毛衣,還走了這麼遠的路,身上怎麼還這麼暖和?

  怪不得總聽人說,男人身上有三把火,再冷的天也不怕。

  抱著抱著,她就起了壞心思,摟在他腰間的手指悄悄往下滑,從毛衣下擺探進去,貼上他緊實的背脊,指腹微微蜷起,輕輕撓了幾下。

  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又移到腰間捏了捏,還是沒反應……

  溫知念忍不住抬眸偷看,卻正巧撞進一雙含笑的深邃眸子裡。

  「還冷不冷?」

  赫連壘寵溺地看著她,溫熱的手掌有意無意地撫過她的脊背,語氣柔和得像在哄小孩子。

  溫知念粲然一笑,「不冷了。」

  頓了頓,又問:「現在能說說,你回來時為什麼不高興了吧?」

  「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

  赫連壘摟著她在梳妝檯前的凳子上坐下,攬著她的腰,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這才柔聲道,「不過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說說!」

  「以前,我一直覺得我媽的性格太過於古怪,不講道理、胡攪蠻纏,什麼都不懂,還總是愛嘮叨,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還偏心。」

  「因此我、大姐,還有小錚,都跟她親近不起來,平日裡也比較生分。」

  「可是今天晚上聽見爸說起從前的事,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目光微垂,聲音低沉了幾分,「老二出生的時候,我已經三歲了,那會兒的事記得也不是很清楚,就記得他白天黑夜地哭,媽也跟著一起哭。」

  「因為他總是生病,媽成天都撲在他身上,也就顧不上管我和大姐。我還記得那時候,經常半夜被吵醒,看見媽和爺爺奶奶著急忙慌地送老二去醫院。」

  「有時候沒被吵醒,早上醒來,媽和奶奶也不在家裡,只有爺爺在。」

  「大姐和我倒是也沒有害怕,只是有一點點……想媽,後來也不想了,成天跟在爺爺身後,媽就更不管我跟大姐了,只會在我們滾得一身泥,或者我們惹禍的時候,才會出聲責罵我們幾句。」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

  「還有爸說的那件事,那次他回來,老二才兩歲多,可我已經五歲了,也記事了。那天發生的事我記得那清楚,因為那是爸媽第一次吵架。」

  「看見爸回家,我高興壞了,立馬就沖了過去,爸抱起我,還誇了我長得壯實,不愧是他的兒子。」

  「可他看向瘦得跟猴似的老二時,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起來,說了句:『這孩子身子骨怎麼這麼弱?瘦得跟猴似的,一點都不像我的兒子。』」

  「媽聽了這話,當場就給了他一巴掌,還抱著老二鬧著要撞牆。」

  溫知念身子一僵,摟著他脖子的手臂收緊了些。

  赫連壘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當時我們都嚇著了,爸立馬丟下我去拉她,爺爺奶奶也在一旁勸,又罵爸,爺爺還用皮帶抽了爸一頓,抽得他一身的血稜子。」

  「那個時候,我只是覺得媽那樣子太可怕了,此刻再一細想,卻又覺得她也可憐。」

  他眸中掠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嗓音微顫,「因為每次老二生病,哭的時候,她也跟著哭,爺爺奶奶就會勸讓她別哭。」

  「奶奶也是戰鬥英雄,一生剛強堅韌,幹什麼事都是雷厲風行的,能力絲毫不輸男人,可她最是見不得動不動就掉眼淚的人,一看媽哭就會說:

  『又哭又哭,哭有什麼用?你哭孩子就能好嗎?要是哭有用的話,咱們也不用打敵人了,就拉著大家哭,用眼淚把敵人淹死得了。』」

  「或者說:『當媽的人了,還這麼嬌氣,就不能堅強一點,要都像你這樣,咱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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