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這一步必須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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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就是你?!」

  周伯通的聲音,不再是那個頑童的清亮,而是變得低沉、嘶啞,充滿了滔天的恨意!

  他的雙眼瞬間變得血紅,一股恐怖的殺氣,從他瘦小的身軀中狂涌而出,席捲了整個山頂!

  山風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空氣變得粘稠而壓抑。

  楊過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周伯通,這已經不是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頑童,而是一頭被觸及逆鱗,即將擇人而噬的凶獸!

  慈恩在那股恐怖的殺氣之下,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但他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只是將頭埋得更低,聲音中充滿了絕望的解脫。

  「是貧僧……一切都是貧僧所為……」

  「為何要這麼做?」周伯通質問道。

  慈恩顫抖著,將當年的陰謀,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當年……第一次華山論劍之後,貧僧自忖武功不在五絕之下,卻因未能赴會而錯失名號,心中一直耿耿於懷。貧僧一心想要在第二次論劍時,奪得『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貧僧知道,南帝段皇爺的一陽指,是貧僧鐵掌功的克星。為了對付他……貧僧便想出了一個毒計。」

  「貧僧打聽到,段皇爺雖然後宮佳麗三千,卻唯獨對劉貴妃……也就是後來的瑛姑施主,寵愛有加。貧僧又查知,周施主您……您與劉貴妃之事……貧僧便斷定,那孩子,必然是您的骨肉。」

  「貧僧想,若是我重傷了那個孩子,以段皇爺對您的嫉恨,對劉貴妃的怨懟,他極有可能……不會出手相救。而眼睜睜看著一個嬰兒死在自己面前,卻因私心而見死不救,必然會成為他心中永遠的魔障,武功修為,定會大受影響,甚至就此停滯不前!如此一來,貧僧便少了一個勁敵……」

  慈恩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捅在周伯通和一燈大師的心上。

  周伯通聽著,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孩子的死,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歹毒、如此卑劣的陰謀!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尋仇,而是一種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為了個人私慾而不惜犧牲一個無辜嬰兒性命的極致之惡!

  「你……你這畜生!」

  周伯通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的雙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滲出了鮮血。

  體內的真氣,已經開始瘋狂地涌動,一股沛然莫御的掌力,正在他的掌心凝聚。

  慈恩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將自己轟成齏粉的力量,但他沒有絲毫的反抗之意。

  他抬起頭,迎向周伯通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臉上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貧僧罪孽深重,百死莫贖。這幾十年來,貧僧日夜受著良心的譴責,無時無刻不在地獄中煎熬。今日,能當著周施主的面,將一切說出,貧僧……死而無憾。」

  他挺直了跪著的身軀,露出了自己的胸膛和脖頸,聲音雖然顫抖,卻異常堅定。

  「周施主,您若是要為令郎報仇,貧僧……絕不還手!請您……出手吧!」

  「我殺了你!!!」

  周伯通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狂怒,他爆喝一聲,瘦小的身形如同離弦之箭,瞬間衝到慈恩面前,那隻凝聚了畢生功力的手掌,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狠狠地朝著慈恩的天靈蓋拍了下去!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別說是血肉之軀,就是一塊精鋼,也要被拍成粉末!

  「伯通,不可!」一燈大師驚呼出聲,想要阻止,卻已然不及。

  然而,那雷霆萬鈞的一掌,在距離慈恩頭頂僅有分毫之時,卻驟然停住了。

  狂暴的掌風,將慈恩的僧袍吹得獵獵作響,將他滿頭的白髮向後掀起,露出了那張布滿淚痕和悔恨的臉。

  但他始終沒有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周伯通的手掌,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臉上,青筋暴起,表情猙獰,眼中充滿了痛苦的掙扎。

  殺了他!一個聲音在他心中瘋狂地咆哮。

  殺了他,為我們的孩子報仇!

  可是……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一燈大師那張慈悲的臉,浮現出他那句「一切都過去了」。


  自己剛剛才從仇恨的泥潭中掙扎出來,難道又要親手將自己推入另一個殺戮的深淵嗎?

  他想到了瑛姑。

  想到了那個在黑龍潭邊,獨自守著仇恨,熬白了頭髮的女人。

  孩子是他們兩個人的。這份仇恨,這份痛苦,她承受得比自己更多,更久。

  自己若是在這裡殺了他,固然是報了仇,泄了憤。可是瑛姑呢?

  她幾十年的等待,幾十年的謀劃,她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又該如何安放?

  自己有什麼資格,替她做出決定?

  這血海深仇,該由她來親手了結!

  這紛亂的念頭,在周伯通的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他那狂暴的殺意,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堤壩攔住,漸漸地平息了下來。

  他緩緩地,緩緩地收回了手掌。

  山頂之上,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慈恩睜開眼睛,看著收回手掌的周伯通,眼中充滿了不解。

  周伯通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地盯著慈恩,那眼神,依然冰冷如刀,但其中的瘋狂,卻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決絕。

  「我……不殺你。」周伯通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沙啞得厲害。

  慈恩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周伯通的目光,投向了黑龍潭的方向,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悲傷與愧疚,「這仇,不該由我一個人來報。那個……受了最多苦的人,是她。」

  「你的命,是她的。要殺要剮,由她來決定。」

  說完這句話,周伯通仿佛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轉過身去,不再看慈恩一眼。

  一燈大師看著周伯通的背影,那雙慈悲的眼中,流露出無比的欣慰與讚嘆。

  他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楊過也是點了點頭,心中對周伯通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這個老頑童,在經歷了人世間最極致的痛苦與掙扎後,終於長大了。

  慈恩呆呆地跪在地上,聽著周伯通的話,心中百感交集。

  他沒有得到解脫,卻也沒有立刻死去。他的審判,被推遲了。

  而那個最終的審判者,正是他當年親手締造的,最痛苦的受害者。

  這或許,才是對他最殘忍,也最公正的懲罰。

  「起來吧。」一燈大師走到他身邊,輕聲說道,「既然周兄做了決定,你便隨我們一同去見瑛姑施主吧。這一切的恩怨,終究要有一個了結。」

  慈恩默默地點了點頭,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雙腿因為跪得太久,有些麻木,但他還是站得筆直,跟在了一燈大師的身後。

  於是,原本三個人的隊伍,變成了四個人。

  一行四人,懷著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沉重的心情,沉默地走下山頂,朝著那片被仇恨籠罩了數十年的黑龍潭,緩緩走去。

  ............................

  山風依舊,古松依舊。

  但此刻,周伯通的心情卻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個只知躲避的老頑童,也不再是那個被仇恨蒙蔽雙眼的狂人。

  慈恩的懺悔,一燈大師的寬容,以及楊過那番「這仇,不該由我一個人來報」的話語,如同一道道清泉,洗滌著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知道,前方等待著他的,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煎熬,一份難以言喻的愧疚,以及一個被自己辜負了半生的女人。

  楊過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林間的薄霧,直抵黑龍潭深處。

  他能感受到潭水邊那股若有若無的怨氣,那是瑛姑數十年來積鬱在心的絕望與不甘。

  今日這一行,不僅是為了了結三位老人的恩怨,更是為了給那個無辜枉死的孩子,一個遲來的交代。

  一燈大師跟在楊過身後,他的腳步沉穩而緩慢,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堅定。

  他的臉上,依然是那份古井無波的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隱隱透露著一絲對未來的期盼。


  他期盼著,這幾十年的風雨飄搖,今日能夠真正畫上句號。

  周伯通則跟在一燈大師身側,他的目光複雜,時而望向前方,時而瞥向身後的慈恩。

  他能感覺到慈恩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濃烈的悔恨與絕望,那份沉重,幾乎要將這個魁梧的老僧壓垮。

  他心中有怒,有恨,但更多的,卻是對命運的無奈與悲哀。

  慈恩,也就是當年的裘千仞,此刻完全沒有了昔日鐵掌水上漂的狂傲。

  他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眾人身後,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自己即將面對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審判。

  那份審判,將由那個被他傷得最深的女人親手做出。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逃避,只求能在這場審判中,為自己的罪孽,找到一絲救贖。

  一行人穿過茂密的林地,繞過嶙峋的山石,終於,黑龍潭那幽深而神秘的景象,呈現在他們眼前。

  潭水墨綠,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四周怪石嶙峋,古藤纏繞,透著一股陰森而詭異的氣息。

  潭邊有一座簡陋的茅屋,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牆壁斑駁,顯然已經有些年頭。

  屋前有一片小小的菜地,打理得還算齊整,只是此刻,卻顯得格外蕭索。

  潭水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島,島上長著幾棵歪脖子樹,樹影婆娑,如同鬼魅。

  一條狹窄的石橋,連接著岸邊與石島,橋面濕滑,布滿了青苔。一股冷冽的寒風,從潭面吹來,帶著一股濕潤的泥土氣息,讓人不寒而慄。

  這裡,便是瑛姑隱居了數十年的地方。

  一個與世隔絕,充滿了怨氣與悲涼的囚籠。

  「走吧。」楊過輕聲說道,他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率先邁步,朝著茅屋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上那連接石島的石橋時,身後的周伯通,卻突然喊住了他。

  「等等!」周伯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緊張。

  楊過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頭。只見周伯通並沒有跟上來,而是站在潭水邊,目光複雜地看著潭水中自己的倒影。

  潭水清澈,映照出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花白的頭髮,凌亂的鬍鬚,以及那雙因為哭泣和悔恨而紅腫的眼睛。他那身粗布衣裳,也因為連日的奔波而沾滿了塵土,顯得有些邋遢。

  周伯通皺著眉頭,伸出手,胡亂地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又試圖將那凌亂的鬍鬚捋順。

  他甚至還用手,輕輕拍了拍臉上的塵土,試圖讓自己的形象看起來整潔一些。

  他這番舉動,讓楊過和一燈大師都有些意外。

  尤其是楊過,他從未見過周伯通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象。

  「老頑童,你這是……現在開始臨時抱佛腳了?」

  楊過忍不住調侃道,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周伯通聞言,老臉一紅,卻又故作鎮定地說道:「臭小子,你懂什麼!我……我這也是現在才想起來,這麼多年沒見,總不能……總不能這副邋遢模樣去見人吧?」

  他嘴上雖然硬撐著,但語氣中的那份窘迫與緊張,卻絲毫掩飾不住。

  周伯通那雙粗糙的手,還在不停地整理著自己那身破舊的衣裳,仿佛想將其變得體面一些。

  一燈大師看著周伯通這副模樣,眼中也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中,既有對周伯通這份真性情的理解,也有對往事即將了結的釋然。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等待著。

  周伯通搗鼓了半天,終於覺得自己的形象勉強能夠「見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轉過身,對楊過和一燈大師說道:「走吧!進去!」

  他的聲音雖然聽起來有些底氣不足,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一步,他必須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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