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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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冬河停下腳步,肩頭的繩索鬆了松。

  他掃了一眼周圍表情各異的村民們,臉上露出帶著些許疲憊的微笑,朝眾人點了點頭。

  他和這個村子的人並無深交,此來純粹是執行任務。

  「各位鄉親,」他的聲音平穩,「山里鬧騰的這幾頭禍害,我給清了。往後夜裡,門窗可以關得鬆快些,能睡個踏實覺了。」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西邊僅剩的一抹殘霞,繼續道:

  「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如果以後這附近再有不開眼的大牲口跑來搗亂,及時往上報。」

  「說不定,我還能再過來一趟。收拾這些山裡的野物,我還算有點經驗。」

  說完,他重新繃緊肩上的繩索,拽了拽,調整了一下方向,就要拖著爬犁離開。

  任務完成,他無意在此久留,心裡還惦記著其他可能遭災的村落,以及和李思遠的約定。

  村民們依舊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竟無人出聲,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老村長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看著陳冬河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側臉,他忽然想起兩天前這位年輕人進山時,自己雖然表面上客氣接待,但眼神里那份難以掩飾的疑慮和不抱期望,怕是早已被對方敏銳地捕捉到了。

  一念及此,老臉頓時火燒火燎,羞愧難當。

  「等……等等!小伙子,你等等!」

  老村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嗓音因為激動和急切而有些嘶啞。

  他急急忙忙又上前幾步,幾乎要抓住陳冬河的胳膊,語氣里充滿了懇切和掩飾不住的窘迫:

  「你進山快兩天,鑽林子、斗猛虎,肯定累壞了!這……這咋能讓你就這麼走了?」

  「你是我們全村的大恩人,是救命的活菩薩啊!」

  「說啥也得留下來,吃頓熱乎飯,喝碗燒酒,暖暖身子,歇歇腳!」

  「讓我們表表心意,不然……不然我們這心裡,一輩子都過意不去啊!」

  陳冬河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老村長那張因為激動和愧疚而漲紅的臉。

  還有周圍那些漢子們眼中濃濃的感激、敬畏,以及一絲不知所措。

  心中那點因被輕視而產生的淡淡疏離感,消散了許多。

  他微微笑了笑,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老爺子,您的心意,我陳冬河心領了。不是我不想留,是實在不能留。」

  「您這邊村子的事兒是了了,可我聽說,鄰近的幾個公社、大隊,也有鬧虎患、鬧狼災的,有的地方可能比這兒還急。」

  「我早去一刻,說不定就能少一家人擔驚受怕,少一個鄉親遭殃。」

  「吃飯喝酒,情分我記下了,以後有的是機會。眼下,救命除害,實在耽誤不得。」

  陳冬河這番話,七分是真,三分是帶著策略的考量。

  真的是,虎患狼災確實不止這一處,時間緊迫。

  考量的是,他需要借著這次乾脆利落解決三頭猛虎的顯赫戰績,把自己「打虎英雄」的名聲和「專業解決大型猛獸危害」的能力,更響亮、更紮實地打出去。

  這裡是鄰縣的地界,當家做主的不是李思遠。

  他一個外縣來的年輕獵人,空口白牙,人家未必信服,也未必請得動。

  可這三頭實實在在,震撼人心的虎屍拖回去,經由這個村子的人親眼所見、口口相傳,那就是最有說服力的活GG。

  消息會像長了翅膀,在極短的時間裡飛遍四鄉八里。

  到時候,其他被猛獸困擾,焦頭爛額的地方,自然會想辦法主動找上門來。

  或是通過林業系統的渠道找到李思遠,再由李思遠轉到他這裡。

  這就叫做「試點」成功,樹立標杆,以點帶面。

  總比他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一個個地方去打聽,去自我推銷要高效得多,也體面得多。

  況且,「守山人」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身份,此刻給了他極大的行動便利和合法性。

  放在尋常年月,私人獵殺老虎這類大型保護動物,即便出於為民除害的目的,事後戰利品的歸屬、功勞的認定,往往容易扯皮。


  弄不好忙活一場,最後東西大半得交公,還得惹上一身騷。

  但「守山人」不同。

  這是有正式職責,需要在山林邊緣長期巡查,並承擔相應風險的特殊崗位。

  其不成文的隱形福利之一,便是獵殺危害人畜的兇猛野獸後,獵物原則上可由其自行處理。

  當然,通常也會象徵性地上交部分給集體或相關部門,或者分潤一些給協助的村民。

  這既是對其承擔守護職責的補償,也是對其搏命風險的激勵。

  李思遠當初幫他謀劃這個位置,看中的也正是這份難得的自由度。

  否則,僅靠林業隊那點微薄的補貼和折算的工分,誰願意常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鑽進老林子跟那些要命的大傢伙玩命?

  老村長活了大半輩子,人情世故早已通透,哪能聽不出陳冬河話里的推脫之意和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

  但他更聽出了另一層讓他既感慚愧又深為敬佩的意味。

  人家心裡裝著更多正在受苦的鄉親,有更緊迫的事情要辦。

  這格局,這心腸,讓他那點因為先前看輕對方而產生的愧疚感更重了。

  他不敢再強留,生怕惹得恩人不快。

  急忙回頭,朝自己那個一直跟在身邊,敦實憨厚的兒子使了個嚴厲的眼色,壓低聲音急促吩咐:

  「快!跑回家去!把你娘今兒晌午才蒸的那幾個白面肉包子,全拿來!要還熱乎的!」

  「用咱家那個軍綠飯盒裝上!快點兒!」

  吩咐完兒子,他轉回頭,雙手侷促地在厚厚的棉褲腿上搓了搓,對陳冬河歉然道,語氣近乎懇求:

  「小伙子,是老頭子我老眼昏花,先前沒看出真神。」

  「如今你幫我們村除了這天大的禍害,結果連口熱水都不喝就要走。」

  「這要傳出去,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得戳我們脊梁骨,罵我們不知好歹、忘恩負義。」

  「這幾個包子,是家裡自己攢了點白面,割了點兒肉包的。」

  「東西不多,也不金貴,但好歹是口熱乎吃食,你揣著路上擋擋飢、抗抗寒。」

  「你千萬得收下,不然……不然我這張老臉,真是沒處擱了。」

  陳冬河看著老村長那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眶,和那雙布滿老繭,此刻卻顯得無比懇切的手,心中微軟。

  他看得出來,這包子不僅僅是一份感謝,更是一位老人對先前態度失禮的真誠彌補,是一份樸素而厚重的心意。

  他略一沉吟,不再推辭,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爽朗而真誠的笑容:

  「老爺子,您言重了。好,這包子我收下,謝謝您老,也謝謝大娘。」

  很快,村長的兒子喘著粗氣跑了回來,手裡捧著一個軍綠色,邊角有些磕碰凹陷的鋁製飯盒,蓋子扣得嚴嚴實實。

  遞過來時,還能感覺到飯盒壁傳出的微弱溫熱。

  陳冬河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個成人拳頭大小的白麵包子。

  麵皮蒸得鬆軟,隱隱透出裡面深色的餡料,散發著一股質樸而誘人的麵食與肉香混合的氣息。

  他沒有要飯盒,直接把三個包子拿出來,揣進自己懷裡,貼著溫暖的胸膛放好,實則已然放進了系統空間之中,然後將空飯盒遞還回去。

  「飯盒您收好,家裡用得著。包子放懷裡,一路都暖著。」

  他拍了拍胸口,笑容在漸暗的天色里顯得格外明亮:

  「老爺子,還有各位鄉親,往後山裡頭要是再有不長眼的畜生跑來搗亂,別慌。」

  「記住了,去陳家屯找我陳冬河,或者給縣林業局的負責人捎個話。」

  「別的本事我沒有,對付這些禍害人畜的野牲口,還算有點把握。」

  這承諾,正是老村長心底最深處盼望的。

  找林業局層層上報,程序繁瑣,拖沓緩慢。

  等上面協調好人手、調配好資源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期間不知道要擔多少驚、受多少怕。

  能直接聯繫上這位真有本事,又肯出力的「煞星」,那才是真正系在腰上的保險繩,是夜裡能睡安穩覺的底氣。


  「哎!好!好!一定!多謝你了小伙子!你的大恩大德,我們全村都記著!」

  老村長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終於舒展開,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算是徹底落了地。

  在村民們感激、敬畏、好奇、驚嘆交織的複雜目光注視下,陳冬河重新拽起繩索,調整了一下呼吸。

  口裡輕輕的吆喝一聲,拖著那三座「小山」似的虎屍,邁開沉穩的步伐,離開了村口,身影漸漸融入蒼茫的暮色與遠山的輪廓之中。

  直到他拖拽爬犁的「嘎吱」聲徹底消失在風聲里,村子裡才轟然一下,像炸開了鍋。

  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家家戶戶。

  男女老少都從屋裡跑出來,圍攏到村長家院子附近,七嘴八舌地打聽、求證。

  當從親眼所見的漢子們口中得到確切的描述,真的是三頭猛虎,真的是被那個看起來文靜靜的年輕獵人獨自幹掉並拖回來的時。

  驚嘆聲、歡呼聲、後怕的唏噓聲,頃刻之間響成一片。

  持續多日的恐懼陰雲,被這股巨大的震撼與驚喜衝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絕對力量的深深敬畏與崇拜。

  當晚,村子中央打穀場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柴火是各家自覺湊來的干木,燒得噼啪作響。

  火星子直躥上昏暗的夜空,將圍攏的人群臉龐映照得一片通紅。

  一口不知從誰家搬來的大鐵鍋架在火上,裡面咕嘟咕嘟煮著雜七雜八的菜蔬和有限的幾塊肉骨頭,湯水翻滾,熱氣蒸騰。

  這情景,依稀讓人想起幾年前吃大鍋飯時的熱鬧,卻又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喜悅與解脫。

  ……

  陳冬河拖著爬犁離開村子視線範圍,沿著土路走出一段後,便拐進路旁一片茂密的灌木林。

  他左右觀察,確認四下無人,迅速將三頭虎屍連同那個簡陋的爬犁一併收回了系統空間。

  身上驟然一輕。

  他辨明方向,沒有絲毫猶豫,身形矯健地沒入山林,選擇了更近但也更為險峻難行的山間小路,朝著陳家屯的方向快速行去。

  夜色下的山林是他的王國,崎嶇的地形和黑暗無法阻礙他的步伐。

  他如同靈巧而沉默的山豹,在熟悉的林隙與岩壁間穿梭。

  途中,他還順手解決了一頭撞上來的莽撞野豬和兩隻試圖偷襲的野狼,算是額外的「宵夜」收穫。

  當他翻過最後一道山樑,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家那處被積雪半掩的熟悉院落外時,已是萬籟俱寂的深夜。

  只有自家那扇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里,還透出一點如豆的、昏黃溫暖的光暈,在寒夜裡固執地亮著,像是在默默等候歸人。

  他極輕地推開虛掩的院門,又輕輕帶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推開屋門,一股混合著柴火氣息的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滿身的寒氣。

  外屋灶膛里還有未燃盡的炭火餘光。

  他動作輕緩地脫去沾著雪沫和寒氣的外衣,搓了搓凍得有些麻木的手腳。

  裡屋炕上,被窩隆起,李雪似乎已經睡熟,發出均勻輕細的呼吸聲。

  他摸黑上了炕,剛掀開被子一角,一個帶著睡意,軟糯含糊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冬河?……回來了?」

  聲音里還帶著剛醒的懵懂。

  「嗯,回來了。吵醒你了?」

  陳冬河低低應著,快速鑽進被窩。

  被窩裡早已被媳婦的體溫焐得暖烘烘、軟乎乎的,帶著熟悉的皂角清香和一絲獨屬於她的溫軟氣息。

  一具溫熱的身子立刻下意識地靠了過來,一隻小手迷迷糊糊地探出,摸了摸他還有些冰涼的臉頰,嘟囔道:

  「咋這麼晚……灶膛里溫著水呢,要擦把臉不?」

  「不用,睡吧!」

  陳冬河心中一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冰冷的身體迅速被無邊的溫暖包裹。

  一路奔波的疲憊,山野搏殺的肅殺之氣,以及心頭那些關於虎患蔓延的思慮,仿佛都被這暖炕、熱被和懷中人兒輕柔的呼吸一點點熨平驅散。

  這才是家,是能讓人徹底放鬆,心安魂定的港灣。

  李雪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含糊地「嗯」了一聲,呼吸很快又變得悠長均勻,沉入夢鄉。

  陳冬河合上眼,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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